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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码头的抉择 ...

  •   强光像无数根针,刺进视网膜。
      我在眩晕中抬手挡光,另一只手把清越护在身后。江屿已经进入战斗姿态,背靠着我的背,枪口在那些枪手之间快速移动,计算着突破口。
      “放下武器,林岚。”江屿的声音在强光下依然平稳,但我知道,他在计算——二十对三,被包围在空地中央,胜算几乎是零。
      “吴峰——或者我该叫你江屿?”林岚向前走了一步,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晰的回响,“三年了,我教过你很多事。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永远不要在你没有胜算的时候逞强。”
      “你教我的另一条是,”江屿说,“绝境里才有真正的机会。”
      林岚笑了。那笑容在强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可你现在没有绝境,只有死地。”
      她抬手,轻轻一挥。
      仓库顶上传来狙击镜反光的闪烁——不止一个狙击点。我们的退路、掩体、甚至移动的角度,都被完全锁死。
      “清越,到我这儿来。”林岚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像在叫一个走失的孩子,“你哥哥和江屿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谈。但你得先过来,你的腺体需要专业护理。我能帮你。”
      清越抓着我的手臂,手指冰冷。
      “别信她。”我低声说。
      “我知道。”清越的声音在抖,但很清晰,“但哥,她说的对……你们逃不掉的。”
      “那就一起死。”
      “不行。”她摇头,眼泪掉下来,在强光下像钻石的碎片,“裴渝用命换我活,不是让我今天死在这里的。你也是,江屿也是……你们都得活着。”
      她松开我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清越!”我想拉她,但江屿按住我的手臂。
      “让她去。”他声音很低,“她在拖延时间,等机会。”
      清越走到离林岚五米远的地方,停下。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她问林岚,“你怎么证明你能治好我?”
      “恩佐应该告诉你了,你腺体里的烙印正在融合,记忆正在混淆,最多两年,你就会彻底失去自我。”林岚的语气很专业,像在分析病例,“但我有办法。德科生物在苏黎世有个顶尖的腺体研究中心,陈砚博士——你应该听说过他——正在研究一种‘烙印分离技术’。理论上,可以把裴渝的烙印从你的腺体里剥离,而不损伤你的主体意识。”
      “成功率呢?”
      “百分之四十五。”林岚坦然道,“不高,但比恩佐说的百分之十高多了。而且,即使失败,最坏的结果也只是失去裴渝的烙印和能力,但你能活下去,作为一个健康的Alpha活下去。”
      清越沉默了很久。
      海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背对着我们,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单薄的背影,在强光下微微发抖。
      “条件呢?”她问。
      “很简单。”林岚说,“把你哥哥和江屿交给我。他们身上有我们需要的数据,还有……一些历史问题需要清算。”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们三个都会死在这里。”林岚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而你的腺体,会在接下来的混乱中被流弹击中,或者因为你的情绪波动而彻底崩溃。清越,你很聪明,知道该怎么选。”
      码头的风带着咸腥,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远处传来货轮进港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像某种哀悼。
      清越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有悲伤,有决绝,有歉意,还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已经接受了某种结局。
      “好。”她转回头,对林岚说,“我跟你走。但你要放他们离开。”
      “清越,不要——”我想冲过去,但江屿死死按住我。
      “她有计划。”他贴在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相信她。”
      “计划?什么计划?!”
      “我不知道。但她刚才走过来的时候,用手指在我手心敲了三下。”江屿说,“那是我们以前约定的暗号,意思是‘等我信号,准备突围’。”
      我看向清越,她背在身后的手,确实在轻轻动着,像在数数。
      三,二,一——
      “成交。”林岚满意地笑了,朝清越伸出手,“过来吧,孩子。”
      清越迈步向她走去。
      就在她踏出第三步的瞬间,变故发生了。
      整个码头的灯,全灭了。
      不是跳闸,不是故障,是彻底的、绝对的黑暗。强光灯、探照灯、仓库里的灯、甚至远处货轮上的灯,在同一秒全部熄灭。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敌袭!保护林博士!”有人嘶吼。
      枪声响起,杂乱无章,子弹在黑暗中划出曳光弹的轨迹。有人惨叫,有人倒下,混乱像滴入清水的墨,迅速蔓延。
      是清越。
      她动用了能力——不是攻击,是干扰。她用信息素污染了附近所有的电子设备,制造了大范围的EMP效应。
      但她撑不了多久。
      “这边!”江屿抓住我的手臂,拽着我往码头的方向冲。
      黑暗中,我们撞翻了几个雇佣兵,冲过一片集装箱,跳上一艘停靠在岸边的拖船。船很小,引擎还热着,应该是恩佐准备的另一条退路。
      “清越!”我朝黑暗里喊。
      “她不会来的。”江屿发动引擎,拖船轰鸣着离开码头,“她的能力范围有限,必须留在原地维持干扰。我们得先走,再想办法救她。”
      “不行——”
      “必须行!”江屿吼我,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失控,“她豁出命给我们创造机会,我们不能浪费!你以为她想被林岚抓走吗?!但她更不想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拖船在黑暗的海面上疾驰,身后的码头渐渐远去。枪声,喊声,还有港口警报凄厉的鸣叫,都混在海风里,越来越模糊。
      最后,码头方向亮起了一点光。
      很微弱,像萤火虫,在浓墨般的夜色里一闪,一闪。
      是清越的腺体在发光。
      那光坚持了几秒,然后,熄灭了。
      像一颗星星,在黎明前坠落。
      “她被抓了。”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江屿盯着前方黑暗的海面,“但还活着。林岚需要她,不会杀她。”
      “可她会生不如死。
      “所以我们要尽快。”江屿说,“去日内瓦,在峰会前找到她。这是唯一的希望。”
      拖船在海上开了半小时,抵达一处荒凉的海湾。岸上有辆越野车等着,是恩佐的另一手准备。我们弃船上岸,江屿开车,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黑暗。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把海平面染成冰冷的铁灰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们失去了清越。
      三天后,我们抵达日内瓦。
      恩佐安排的安全屋在城郊的一栋老式公寓楼里,四层,窗户对着日内瓦湖。房间里家具简单,但必需品齐全。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个暗门,通往隔壁空置的单元,是条紧急逃生通道。
      “先休整。”江屿说,“我去踩点,摸清会议中心和酒店的布局。你留在屋里,联系我们在日内瓦的内应。”
      “内应是谁?”
      “国际腺体权益组织的人,叫索菲亚。”江屿递给我一个加密手机,“裴渝生前和她合作过,可以信任。但联系时用暗语,别暴露位置。”
      “知道了。”
      江屿离开后,我打开电脑,尝试联系索菲亚。
      等待回复的时间,我翻看裴渝留下的峰会资料。会议流程,嘉宾名单,安保部署,甚至包括餐饮菜单和接送车辆的排班表。裴渝准备得太周全了,周全得让人心酸——他是真的打算,在这次峰会上终结一切。
      下午,索菲亚回复了。
      是个加密视频通话请求。我接通,屏幕里出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金棕色短发,深灰色眼睛,气质干练。
      “林远?”她用英语问。
      “是。”
      “证明身份。”
      我调出裴渝留下的识别码——一串由Enigma信息素频率转换成的数字序列。索菲亚在那边核对,几秒后,她点头。
      “裴渝提过你。”她说,“Enigma,ES-01,樊清。你妹妹清越呢?”
      “被林岚抓了。”
      索菲亚的表情沉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热那亚港口。”
      “那麻烦了。”她调出另一份文件,“林岚今天早上抵达日内瓦,下榻在洲际酒店,包下了整个顶层。但随行人员名单里,没有清越的名字。”
      “她可能被关在别处。”
      “或者……”索菲亚停顿了一下,“已经被送进了德科在日内瓦的秘密实验室。峰会期间,陈砚会在那里进行‘净化武器’的最终测试。如果清越的腺体真如裴渝所说,是史上第一个Alpha-Enigma混合体,那她就是完美的测试样本。”
      我感觉血液在变冷。
      “实验室位置?”
      “不知道。德科在日内瓦有三处公开的研究中心,但秘密实验室可能在任何地方。而且峰会期间,全城戒严,搜查难度很大。”
      “我们必须找到她。”
      “我知道。”索菲亚看着我,“但你需要先冷静。裴渝留下的证据,你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
      “好。峰会的第三天下午三点,林岚和陈砚会在主会议厅做联合演讲。那是他们向全世界展示‘净化武器’成果的时刻,也是媒体关注度最高的时刻。裴渝原本计划在那个时间点公开证据,用直播的方式,把‘牧羊人’的罪行铺在全世界的屏幕上。”
      “现在这个计划还能执行吗?”
      “能,但需要调整。”索菲亚说,“原本是裴渝负责潜入后台控制系统,你负责在主会场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但现在裴渝不在了,我们需要一个替代方案。”
      “什么方案?”
      “你代替裴渝,潜入后台。”索菲亚看着我,“你是Enigma,你的信息素可以干扰部分电子设备,给你争取操作时间。但风险很大,一旦被发现,你可能会被当场击毙。”
      “我不怕死。”
      “但清越需要你活着。”索菲亚说,“所以我们需要另一个计划——在公开证据的同时,找到并救出清越。否则,即使我们毁了林岚和陈砚,只要清越还在他们手里,他们就还有翻盘的筹码。”
      她调出日内瓦的地图,在上面标记了几个点。
      “这是德科三处公开研究中心的地址。我会派人去探查,但希望不大。我们需要从林岚和陈砚身上找突破口——他们一定会去秘密实验室,尤其是测试‘净化武器’的时候。”
      “怎么跟踪他们?”
      “靠你。”索菲亚说,“Enigma对Enigma腺体的感知很敏锐,对吗?清越体内有裴渝的腺体,而裴渝的腺体和你的腺体,在实验室里共生过。理论上,在一定距离内,你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距离多远?”
      “不确定。但如果在同一栋建筑里,应该能感觉到。”
      “那如果她已经被……”
      “被用作实验了?”索菲亚接过话,语气沉重,“那她的腺体信号会变得很强烈,像在燃烧。你会更容易找到她,但时间也更紧迫——因为那意味着实验已经开始,她的生命正在倒计时。”
      我倒吸一口冷气。
      “峰会第三天下午三点。”我说,“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找到她。”
      “在那之前,你还需要做一件事。”索菲亚调出另一份文件,“接触‘造物主’。”
      “什么?”
      “裴渝的最后一封信里提到,他怀疑‘造物主’就在我们身边,甚至可能参加峰会。”索菲亚放大一份嘉宾名单,指着其中一个名字,“看这个。”
      名字是:Dr. K. Schmidt。
      国籍:瑞士。
      头衔: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荣誉教授,前腺体研究协会主席。
      年龄:七十二岁。
      照片上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白发,戴圆框眼镜,笑容温和。
      “K. Schmidt……”我念着这个名字,“K……Keller?”
      “Klaus Keller,也就是Dr. K。”索菲亚说,“潘多拉项目的理论奠基人,1988年退出项目,1992年‘死于’登山事故。但你看这份简历——2005年,他以Schmidt的名字重新出现,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担任荣誉教授。时间正好是潘多拉项目‘重启’的时候。”
      “他整容了?”
      “可能。也可能只是改了名字,换了身份。”索菲亚说,“更重要的是,他是这次峰会的特邀顾问,会坐在主席台上。如果你想公开证据,他是绕不开的人。而且,如果他就是‘造物主’,那他的表态,会直接决定舆论的走向。”
      我看着那张温和的、学者的脸,很难把他和那个策划了几十年阴谋的“造物主”联系起来。
      “怎么确定是他?”
      “裴渝留了个测试方法。”索菲亚发来一份文件,“Enigma腺体在接触另一个Enigma时,会有特殊的共鸣反应。但如果是接触一个‘伪装’的Enigma——比如,移植了Enigma腺体的普通人,或者被Enigma信息素深度改造过的人——反应会更强烈,像警报。你只需要在峰会期间,找机会接近他,观察你的腺体反应。”
      “如果他真是‘造物主’,那他身边肯定有重重保护。”
      “所以需要时机。”索菲亚说,“峰会第二天晚上,有个私人晚宴,只限特邀嘉宾参加。Schmidt会出席,而且按惯例,他会提早离场,去酒店顶层的私人休息室。那里安保相对薄弱,是你接触他的最好机会。”
      “晚宴的邀请函呢?”
      “裴渝准备了。”索菲亚发来一个电子邀请函的截图,“以‘林远’的名义,身份是亚洲腺体研究基金会的代表。服装、证件、背景故事,都准备好了。你只需要出席,然后找机会接触Schmidt。”
      “江屿呢?”
      “他有别的任务。”索菲亚说,“潜入洲际酒店3301套房,安装监控。如果Schmidt就是‘造物主’,那他可能会在套房和林岚、陈砚密会。我们需要证据。”
      计划开始成形。
      但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最后一个问题。”我看着索菲亚,“如果我们失败了,你有没有备用方案?”
      索菲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有。但那是最后的手段——在峰会现场释放EMP,瘫痪所有设备,制造大规模混乱。然后趁乱,强行带走清越,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但这会伤及无辜,而且成功率极低。”
      “那如果清越已经……”
      “那我们就毁掉一切。”索菲亚的声音很冷,“用裴渝留下的证据,用你我的证词,用所有能用的手段,把‘牧羊人’的罪行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即使我们死了,也要让世人知道,他们做过什么。”
      视频通话结束。
      我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日内瓦湖。湖水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游船缓缓驶过,天鹅在岸边梳理羽毛。
      这座城市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像一个巨大的、精致的谎言。
      而真相,藏在湖底深处,腐烂,发臭,等着被掀开。
      傍晚,江屿回来了。
      他带来了会议中心的详细平面图,还有洲际酒店的安保排班表。
      “酒店的3301套房,在顶层东侧,有独立的电梯和楼梯。”他用红笔在地图上圈出位置,“安保每两小时换一班,但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会有十五分钟的空档——那是换班和巡逻的交叠时间。我可以从通风管道进去,安装完监控,再从原路出来。”
      “需要多久?”
      “安装五分钟,撤离五分钟。十分钟内必须完成,否则会被发现。”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江屿拒绝得干脆,“晚宴在同一晚,你需要保存体力。而且,两个人目标更大,容易暴露。”
      我知道他说得对,但还是不放心。
      “如果出事——”
      “那就按备用计划。”江屿收起地图,“索菲亚说了,如果你那边失败,或者我这边暴露,就在峰会第三天上午,强行闯入会议中心,公开证据。虽然风险大,但至少能让真相曝光。”
      “那清越呢?”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到那时还找不到她,那她可能已经……”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空。
      “早点休息。”江屿拍了拍我的肩,“明晚开始,就没时间睡觉了。”
      他去了隔壁房间,我留在客厅,看着窗外的夜色渐深。
      手机震动,是索菲亚发来的加密信息:
      「已确认,清越不在德科的三处公开研究中心。但我们在监听林岚的通讯时,截获了一条加密信息,发送地址是日内瓦老城区的一处废弃教堂。正在核实,有消息立即通知你。」
      废弃教堂。
      我调出日内瓦的地图,搜索教堂位置。在罗纳河南岸的老城区,靠近大学,周围是密集的住宅区。如果真是秘密实验室,那确实是个隐蔽的选择。
      我记下地址,然后打开裴渝留下的文件,开始研究晚宴的流程和嘉宾资料。
      必须确保明晚万无一失。
      因为那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午夜,我被噩梦惊醒。
      梦见清越躺在手术台上,身上插满管子,陈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术刀,笑着说:“完美的样本。”
      我坐起来,浑身冷汗。
      窗外在下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某种急促的鼓点。
      我走到窗边,看着雨夜里的城市。路灯在雨幕里晕开模糊的光晕,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溅起一片水花。
      手机又震了。
      是索菲亚:「教堂确认。地下有实验室入口,但安保严密,无法进入。建议等明晚,林岚和陈砚可能会去那里做最终测试。届时,里应外合。」
      我回复:「收到。明晚见。」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苍白,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
      像一具还在行走的尸体。
      但还不能倒下。
      至少,在找到清越之前,在结束这一切之前,还不能倒下。
      雨越下越大。
      仿佛整座城市,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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