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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最后一夜 天快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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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陈婉容的精神忽然好了起来,脸上甚至有了一丝血色。
可江听澜知道,那是回光返照。
她握着陈婉容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
陈婉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
“听澜,天快亮了。”
“嗯。”
“我想去看梅花。”
江听澜看着她。
“梅花已经落了,我们明年再看。”
陈婉容摇摇头。
“还有最后一朵。”
她指着窗外。
院角那株老梅,光秃秃的枝丫上,果真还挂着一朵梅花。那朵花已经快谢了,花瓣边缘泛着焦黄,可它还顽强地挂在枝头,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陈婉容看着那朵花,笑了。
“它在等我。”
她转过头,看着江听澜。
“听澜,你能帮我摘来吗?”
江听澜点点头。
她起身,走到院角,伸手摘下那朵梅花。
回到床边,她把花放在陈婉容手心里。
陈婉容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江听澜。
“听澜,谢谢你。”
江听澜的眼泪涌了出来。
陈婉容伸出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我不难过的。”
她把那朵花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真好啊……最后……还能看见梅花……”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散在晨风里,再也听不见了。
江听澜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那只手一点一点变凉。
“婉容?”
没有回应。
“婉容!”
还是没有回应。
陈婉容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
手心里,那朵梅花静静地躺着,和她一起,睡着了。
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陈婉容脸上。
她的脸那么安详,那么宁静,像是真的只是睡着了。
江听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谢云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孩子……”
江听澜没有动。
谢云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让她去吧。她解脱了。”
江听澜终于松开手,把陈婉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透明,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绸缎。
她忽然想起陈婉容说过的话:
“我走了,是去好地方。你不用难过。”
她闭上眼睛。
婉容。
你说的对。
是去好地方。
那里没有病痛,没有孤独,没有那个关了你十八年的院子。
你自由了。
她睁开眼,转过身。
“表舅,我想把她葬在梅花树下。”
谢云点点头。
“好。”
他们找了辆马车,把陈婉容送到城外的一座小山上。那里有一片野梅林,虽然梅花落了,可枝丫还在,等着明年再开。
江听澜亲手挖了坑,亲手把陈婉容放进去,亲手一捧土一捧土地把她掩埋。
她在那座小小的坟前立了一块木牌,上面什么也没写。
因为不知道该写什么。
陈婉容。
陈文渊的女儿。
她的仇人之女。
她唯一的朋友。
她蹲在坟前,从怀里掏出那朵已经枯萎的梅花,轻轻放在土上。
“婉容,你等着。明年梅花开的时候,我再来看你。”
她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小小的坟,静静地躺在梅林里,被阳光照着,被风吹着。
风穿过空枝,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明年春天,梅花会开的。
会开得很美。
就像她。
下山的时候,谢云忽然停下脚步。
“有人来了。”
江听澜也听见了——马蹄声,很多,很急。
她握紧秋水剑。
很快,一队人马从山脚下冲上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这一次,不是七八个,是二十几个。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黑衣,面容冷峻,腰间挎着一把长剑。他看着江听澜,冷冷一笑。
“江姑娘,这回看你往哪儿跑。”
江听澜没有说话,只横剑当胸。
谢云挡在她身前。
“孩子,你先走。”
“表舅……”
“走!”谢云低喝一声,竹杖一抖,已经冲了上去。
那些黑衣人纷纷拔刀,把他围住。
江听澜咬着牙,转身就跑。
身后,刀剑交击声,惨叫声,呼喝声,混成一片。
她拼命跑,不敢回头。
跑着跑着,忽然听见一声闷哼——那是谢云的声音。她像被什么钉在原地,脚下一顿,猛地回过头。
远处的山坡上,谢云已经成了一个血人。那根竹杖断成了两截,他手里只剩半截,还在往人堆里砸。周围的地上躺着四五个黑衣人,可他身上也多了七八个伤口,血从袖口、衣摆、嘴角一股股往外冒。他看见她回头,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一道光。
“表舅!”
她想冲回去。
可谢云看见她,忽然大吼一声:
“走!替老子活着!”
话音刚落,两把刀同时从他背后捅进去,刀尖从胸前穿出来,带着血。只见谢云的身体猛地一僵,嘴里喷出一口血雾,可他没有倒——他用那半截竹杖撑住地面,硬生生站着,挡在那条路中间,像一棵被砍断了却不肯倒下的树。
江听澜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冲回去,两条腿却像灌了铅。她知道表舅在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她冲回去,表舅就白死了。
她咬着牙,把嘴唇咬出了血,转过身,继续跑。
眼泪被风刮到耳后,凉冰冰地贴在脸上。她不敢擦,也不敢回头再看了。
跑,拼命跑。
跑出山林,跑上大路,跑进城里。
跑到一条小巷里,她终于跑不动了,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天旋地转。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在抖,秋水剑上溅了几点血迹——不知道是谢云的,还是别人的。她把剑抱在怀里,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颤。
没有人了。
她闭上眼睛,用气声说,声音碎得像一片一片的瓦。
“你们等着。
我会活着。
替你们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摇醒。
“师妹!师妹!”
是风子衿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看见风子衿的脸,还有青棠的脸。
“小姐!您还活着!太好了!”
青棠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
风子衿也红了眼眶。
“师妹,你怎么伤的这么重?谁干的?”
江听澜看着他,忽然问:
“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们没走远。”风子衿说,“我越想越不放心,就在城外等着。后来看见那些人从山上下来,就知道出事了。我们顺着路找过来,幸好找到了你。”
江听澜点点头,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
风子衿连忙扶住她。
“师妹,你的伤太重了,得找个地方养伤。”
江听澜摇摇头。
“不能待在城里。那些人还会搜。”
风子衿想了想,说:
“我知道一个地方。”
他扶起江听澜,带着她和青棠,往城外走去。
走了很久,来到一座山脚下。
山上有一座小小的道观,已经荒废了,没人住。
“这是我师父当年隐居过的地方。”风子衿说,“很隐蔽,应该没人知道。”
他们把江听澜扶进去,安顿好。
青棠忙着烧水、找药、包扎伤口。
江听澜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风子衿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忽然问:
“师妹,陈姑娘呢?”
江听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走了。”
风子衿愣住了。
他看着江听澜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泪,没有表情,只是很平静。
可他知道,她心里有多疼。
“师妹……”
“我没事。”江听澜睁开眼,看着他,“风师兄,我表舅也死了。为了救我。”
风子衿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听澜又闭上眼睛。
“替我活着。他们都这么说。”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那我就替他们活着。”
夜里,江听澜一个人坐在道观门口,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
风子衿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师妹,想什么呢?”
江听澜没有回答。
风子衿也不追问,只陪着她坐着。
过了很久,江听澜忽然开口:
“风师兄,你说,一个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风子衿想了想,说:
“以前我觉得,活着是为了报仇。现在我觉得,活着是为了……把那些死去的人,也一起活着。”
江听澜转过头看他。
风子衿的目光落在山下的灯火上。
“我师父死了,可他教我的东西,我还记得。我替他活着,就是把他的东西传下去。”
他回过头,看着江听澜。
“你也是。你娘、你表舅、陈姑娘,他们都把一部分自己留给了你。你替他们活着,就是把他们的那份,也活出来。”
江听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懂了。”
她站起来,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
灯火一点一点地熄灭,夜越来越深。
可她知道,天总会亮的。
就像婉容说的,天快亮了。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
“风师兄,明天开始,我要练剑。”
风子衿看着她。
“我要练到第二重。练到谁也杀不死我。”
风子衿点点头。
“好。我陪你。”
那一夜,江听澜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梅林里。
梅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满山遍野,香气袭人。
梅林深处,站着一个人。
月白的衣裳,浅浅的笑。
陈婉容。
江听澜呆住了,身体不受控制地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陈婉容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落梅。
“听澜,你来了。”
江听澜看着她,喉咙发紧。
“婉容,我来晚了。”
陈婉容摇摇头,还是笑。
“不晚。我一直在等你。”
她拉起江听澜的手,往梅林深处走去。
“走,我带你看梅花。这里的梅花,开得比京城好。”
两人走在梅林里,脚下是软软的花瓣,头顶是密密的花枝。
风一吹,梅花簌簌地落,落在她们肩上,落在她们发间。
陈婉容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江听澜。
“听澜,我要走了。”
江听澜的心一紧。
“去哪儿,我们一起去?”
陈婉容指了指远处。
那里,有一道光,很亮,很温暖。
“我去那里等你。”
她松开江听澜的手,往那道光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微微一笑。
“听澜,你要好好活着。替我活着。”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光芒中。
江听澜想追,却迈不动步。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梅林里只剩她一个人。
风吹过,梅花落。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手心里,躺着一朵梅花。
那朵花很小,很白,香气淡淡的。
她握紧那朵花,抬起头。
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