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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剑心 【临江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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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仙·辞师】
二十年来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孤灯浊酒忆生平。
故人皆已矣,何忍独长生?
今宵又把青锋拭,寒光满室纵横。
明朝携剑入重城。
深仇如雪厚,不报不归程。
江听澜在那座破道观里,住了整整三个月。
头一个月,她几乎下不了床。
谢云战死前的那一战,她身上挨了六刀,最深的一道从肩膀划到后腰,差点要了她的命。
青棠日夜守着,给她换药、喂粥、擦身,眼睛哭得肿成了桃儿。
风子衿每天出去采药、打猎、探听消息,回来的时候总是一身疲惫,却从不说苦。
第二个月,江听澜能下床走动了。她每天拄着剑,在道观前的空地上慢慢地走,走几步歇一歇,走几步歇一歇。青棠想扶她,她不让。
“我自己走。”她说。
第三个月,她开始练剑了。
起初只是最基础的劈、刺、撩、挂,一招一式,慢得像老人打太极。可每一剑刺出去,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静。
风子衿在一旁看着,忽然发现,她的剑法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更快,不是更狠,而是更稳。稳得像山,像树,像长在地上的石头。
“师妹,”他忍不住问,“你这是……”
江听澜收剑,看着手里的秋水。
“我也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剑比以前听话了。”
风子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想起师父风清说过的话——剑道第二重,手中有剑,心中亦有剑。不是把剑当成工具,而是把剑当成自己的一部分。剑听话,是因为剑认得你。
“师妹,你可能已经摸到第二重的门了。”
江听澜没有说话,只看着远处的山。
山上的雪已经化了,露出一片片的青绿。春天快来了。
她忽然问:
“今天是什么日子?”
风子衿想了想:“二月初九。”
二月初九。
婉容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已经过去一个半月了。
二月十五那天,道观里来了一个人。
江听澜正在练剑,忽然听见山下传来脚步声。她收剑凝神,侧耳倾听——只有一个人,走得不快,不像是来追杀的。
风子衿也从屋里出来,站在她身边。
“师妹,我去看看。”
“不用。”江听澜说,“让他上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出现在山路的尽头。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正是——
陈文渊。
江听澜的手按在剑柄上。
陈文渊看着她,目光复杂。他一步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三丈外,停下脚步。
“江姑娘。”
江听澜没有说话。
陈文渊也不恼,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过来。
那是一幅画。
江听澜接过来,展开一看——
画上是一个女子,穿着月白的衣裳,站在梅林里,回头望着什么。她的眉眼温柔,嘴角含笑,正是陈婉容。
江听澜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
“婉容画的。”陈文渊的声音有些哑,“她画的是你。她说,你站在梅林里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江听澜看着那幅画,喉咙发堵。
画上的女子,穿着素净的衣裳,腰悬长剑,站在梅林里回头望。那眼神,那姿态,确实是她。
婉容……
“她画了很多。”陈文渊继续说,“画你站着,画你坐着,画你看书,画你望着梅花出神。每一幅她都收得好好的,不让任何人碰。”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锦囊。
“这是她临终前写的,让我交给你。”
江听澜接过来,打开锦囊。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听澜亲启”
她的手在发抖,拆了好几次才拆开。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听澜,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别难过,我不疼的。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早就知道你是谁了。我爹跟我说过,有一个姑娘,是江蕴的女儿,在查当年的事。你来见我的第一天,我就猜到了。
可我不在乎。
你是江蕴的女儿也好,是来报仇的也好,你都是你。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
听澜,替我好好活着。等梅花开的时候,替我看一眼。
——婉容”
江听澜握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她早就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她还是笑着陪她,给她带书,给她画画,说“我喜欢你”。
她抬起头,看着陈文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文渊沉默了一会儿,说:
“从她让我给你送信那天。”
他顿了顿,又说:
“江姑娘,我知道你恨我。我手上沾着你娘的血,这辈子都洗不干净。可我求你一件事——”
他忽然跪了下来。
江听澜愣住了。
当朝首辅,权倾朝野十七年的陈文渊,跪在她面前。
“婉容这辈子,只有一个朋友,就是你。她在你身上,找到了我这十八年没能给她的东西。我只求你——”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不要恨她,也不要忘记她。”
江听澜看着他,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跪在自己面前,为一个死去的女儿求情。
她忽然想起婉容说过的话——
“我爹……其实也挺可怜的。”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作答,
“陈大人,起来吧。”
陈文渊没有动。
江听澜把那幅画和那封信收进怀里,握紧。
“我不会忘记她。永远都不会。”
陈文渊看着她,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
那是一块令牌。
白玉雕成,上面刻着一个字:
“禁”
“这是皇宫的通行令牌。”他说,“拿着它,你可以进任何一道宫门。”
江听澜愣住了。
“你……”
“婉容希望你好好的。”陈文渊打断她,“我也希望。”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江姑娘,你要找的人,在皇宫西北角的冷宫里。那里关着一个人,是当年‘三王之乱’的知情人。他知道的,比我多。”
江听澜心头一震。
“谁?”
陈文渊没有回答,只挥了挥手,消失在暮色中。
江听澜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有出来。
青棠急得团团转,趴在门缝往里看,只看见她盘腿坐着,面前摆着那幅画和那封信,一动不动。
“风大哥,小姐她不会有事吧?”
风子衿摇摇头。
“让她自己待着。她想通了,自然会出来。”
第三天夜里,门开了。
江听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秋水剑。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神很静,静的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风师兄,”她说,“陪我练剑。”
风子衿点点头,提起剑,走到空地上。
两人对面而立。
江听澜深吸一口气,缓缓出剑。
那一剑刺出,风子衿的脸色就变了。
快。
快得他根本看不清。
他只看见剑光一闪,剑尖已经抵在他咽喉前三寸处。
他愣住了。
江听澜收剑,看着他。
“再来。”
这一次,风子衿全神贯注,死死盯着她的剑。
可结果还是一样。
剑光一闪,剑尖已到。
一连七剑,他连一招都没能挡住。
第八剑的时候,他终于放弃了。
“师妹,”他苦笑着收起剑,“你这是……第二重?”
江听澜看着手里的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欠他们的,要用这把剑,一个一个讨回来。”
她抬起头,望着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
她忽然想起谢云临死前的那声吼——
“走!替老子活着!”
她想起钟不离离开时的背影——
“等老子伤好了,再来找你。”
她想起婉容最后的话——
“替我活着。”
她握紧剑柄。
“风师兄,明天,我们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