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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夜寒 【卜算子】 ...

  •   【卜算子】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陈婉容的病,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那夜她们说了很久的话,说到月亮西沉,说到东方既白。陈婉容靠在江听澜肩上,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沉沉睡去。

      江听澜不敢动,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睡。

      天亮的时候,她发现陈婉容的脸烫得吓人。

      “婉容!婉容!”

      陈婉容睁开眼睛,看着她,还在笑。

      “没事……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可她说完这句话,就晕了过去。

      江听澜抱着她冲出房间。

      “大夫!快找大夫!”

      孟掌柜赶紧跑去请大夫。风子衿和青棠也赶来帮忙,把陈婉容扶到床上,用冷帕子给她敷额头。

      大夫来了,诊了脉,脸色凝重。

      他把江听澜叫到外面,低声说:

      “姑娘,这位小姐的病……拖得太久了。肺腑都已受损,老夫实在无能为力。如今只能用药吊着,能拖几日是几日。”

      江听澜的手在发抖。

      “几日?”

      大夫叹了口气。

      “多则七日,少则三日。”

      江听澜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七日。

      三日。

      她想起梅林里那个穿着月白袄裙的身影,想起那双温柔的眼睛,想起那句“等我回来”。

      原来,她追到金陵来,是因为知道等不到了。

      “大夫,”她睁开眼,“请您尽力。不管用什么药,多少钱,我都出。”

      大夫点点头,开了方子,叮嘱了用药的法子,走了。

      江听澜回到房里,坐在床边,看着陈婉容的脸。

      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那眉头。

      “婉容,”她轻声说,“我在这儿。不怕。”

      陈婉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嘴角似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接下来的日子,江听澜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青棠煎药、喂药、换帕子,忙得脚不沾地。风子衿出去打探消息,顺便买药、买补品。孟掌柜也帮忙,每天都炖鸡汤送过来。

      可陈婉容还是一天比一天虚弱。

      有时候她会醒过来,看见江听澜,就笑。

      “你怎么还在这儿……不去做你的事……”

      江听澜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陈婉容也不追问,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她。

      有时候她会说一些小时候的事。

      “我娘死得早……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我爹说,我娘也喜欢梅花……所以我小时候,他就在院子里种了好多梅花……”

      “我从小不能出门……只能趴在窗户上看……看花开花落……看人来人往……看着看着,就长大了……”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关在那个院子里……等着死的那天……”

      她看着江听澜,眼眶里亮晶晶的。

      “可我遇见了你……真好……”

      江听澜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你会好起来的。”

      陈婉容摇摇头,还是笑。

      “听澜,你不用骗我。我知道的。”

      她顿了顿,轻轻说:

      “可我不怕。因为有你陪着我。”
      第五日,风子衿带回来一个坏消息。

      “师妹,有人追来了。”

      江听澜心里一紧。

      “什么人?”

      “不知道。”风子衿的脸色凝重,“我在街上看见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操着京城口音,到处打听有没有外地来的姑娘。我跟踪了一段,发现他们和官府的人有来往。”

      江听澜沉默着。

      皇帝的人,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

      “师妹,咱们得走了。”风子衿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江听澜看着床上的陈婉容。

      她还在睡着,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

      “她这样,怎么走?”

      风子衿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

      “师妹,我知道你舍不得她。可你要是不走,等那些人找到这里,你和她就都走不了了。”

      江听澜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看不出谁可疑。可她知道,那些人就在附近,正像狼一样,盯着这里。

      她回过头,看着床上的陈婉容。

      七日。

      大夫说,多则七日。

      今天是第五日。

      她走不了。

      “风师兄,”她说,“你带着青棠先走。”

      风子衿愣住了。

      “你说什么?”

      “那些人要抓的是我。你们不在,他们不会为难你们。”

      “那你呢?”

      江听澜看着陈婉容。

      “我陪着她。”

      风子衿急了:“师妹!你疯了?留在这儿等死?”

      江听澜摇摇头。

      “不是等死。是和她走完最后的路。”

      她看着风子衿,目光平静。

      “风师兄,你陪了我这么久,该走了。你的仇还没报,不能折在这儿。”

      风子衿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听澜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这些日子,多谢你。”

      风子衿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师妹……”

      “走吧。”江听澜说,“替我照顾好青棠。”

      风子衿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我走。可你记住——你要活着。你死了,我替谁报仇?”

      江听澜点点头。

      “我记住了。”

      风子衿转身,大步走出房门。

      门外,青棠站在那里,满脸是泪。

      “小姐,奴婢不走!”

      江听澜走过去,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

      “傻丫头,你跟着我,只会拖累我。跟风师兄走,等我办完事,就去接你。”

      青棠摇头,拼命摇头。

      “奴婢不走!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小姐死了,奴婢也不活!”

      江听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这个傻丫头,从尚书府一路跟着她,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现在,还是不肯走。

      她伸手,把青棠搂进怀里。

      “青棠,听话。你先走。我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回来找你。”

      青棠趴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小姐……您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来……”

      江听澜拍拍她的背。

      “我答应你。”

      青棠终于松开手,一步一回头地跟着风子衿走了。

      江听澜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回到房里,继续守在陈婉容床边。

      那天夜里,那些人来了。

      江听澜正靠在床边打盹,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

      她霍地睁开眼睛,握住秋水剑。

      床上,陈婉容也醒了,正看着她。

      “听澜,怎么了?”

      江听澜竖起食指,示意她别出声。

      她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七八个黑影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他们手里都提着刀,刀上泛着寒光。

      江听澜的心沉了下去。

      她回到床边,蹲下身子,握住陈婉容的手。

      “婉容,有人来了。你别怕,我在这儿。”

      陈婉容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不怕。”

      江听澜站起来,拔出秋水剑。

      剑身在月光下,如一泓秋水。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七八个黑衣人已经围成了一个圈,把她困在中间。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冷峻,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他看着江听澜,冷笑一声。

      “江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江听澜没有说话,只横剑当胸。

      那汉子见状,也不废话,一挥手。

      “上!”

      七八个人同时扑了上来。

      江听澜挥剑迎战。

      她的剑法比从前快了太多,寒梅三使出来,如梅花绽放,一朵一朵,每一朵都是杀机。

      当当当三声,三把刀被她荡开,剑尖顺势刺入一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可另外六个人,又扑了上来。

      江听澜咬牙苦战。

      她的剑再快,也快不过六个人同时围攻。片刻之间,她已经挨了两刀,一刀在手臂,一刀在背上,血流如注。

      可她不能退。

      身后就是陈婉容。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一根竹杖从黑暗中飞来,正中一个黑衣人的后心。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欺负一个小姑娘,还要不要脸?”

      江听澜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老僧从院墙上跃下,手里握着一根竹杖,正是谢云。

      “表舅!”

      谢云冲到她身边,护在她身前。

      “孩子,别怕。表舅在。”

      那些黑衣人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老僧,有些惊疑不定。

      为首的汉子冷声道:“老和尚,少管闲事。这是朝廷的事,你掺和不起。”

      谢云笑了。

      “朝廷?老子当年在太子手下当差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竹杖一抖,直取那汉子的咽喉。

      那汉子急忙挥刀格挡,可谢云的竹杖太快,快得他根本看不清。只听得当当当三声,他手里的刀已经脱手飞出。

      “撤!”他大惊失色,转身就跑。

      剩下的人也跟着跑了。

      谢云没有追,只拄着竹杖,大口喘气。

      江听澜连忙扶住他。

      “表舅,您怎么来了?”

      谢云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

      “傻孩子,表舅一直跟着你呢。你以为表舅真的走了?”

      江听澜眼眶发热。

      “表舅……”

      “别说了。”谢云摆摆手,看着她的伤,“伤得重不重?”

      江听澜摇摇头。

      “皮外伤,不碍事。”

      谢云点点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里面那个姑娘,是你要护的人?”

      江听澜点头。

      谢云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是个好孩子。好好陪着她吧。”

      他顿了顿,又说:

      “表舅在外面守着。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天亮之前还会再来。你放心,表舅这把老骨头,还能挡一阵。”

      江听澜看着他,心里涌起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她只说了两个字:

      “多谢。”

      谢云摆摆手,转身走到院门口,盘腿坐下。

      江听澜回到屋里,在床边坐下。

      陈婉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冰,可握在手心里,还是那么温柔。

      “听澜,”她轻轻说,“你表舅真好。”

      江听澜点点头。

      陈婉容看着她,忽然问:

      “听澜,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听澜愣住了,不知要怎么回答。

      陈婉容的目光温柔,却没有一丝责怪。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这些年到我身边的人,要么求前程,要么带着恨。我爹树敌太多,他的仇家……”她顿了一下,望向窗外,“大概是数不过来的。”

      江听澜的指尖陷进掌心,喉咙发紧。

      “婉容,我从没想过……”

      “不用解释。”陈婉容摇摇头,“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看着江听澜,眼眶里亮晶晶的,却始终没有让那滴泪落下来。

      “可我不怪你。你永远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朋友。”

      她握紧江听澜的手。

      “听澜,你要活着。你要替我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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