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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错位 她就是规矩 ...

  •   夏妈妈还没来。

      夏漓在校门口寻了棵树,静静地倚着树干。

      是株龙爪槐,定干不高,枝丫垂落,原本是标准的伞形树冠,可经了秋雨落叶,只剩一派萧条。

      这儿的路灯远不如校内明亮,她望着不远处街巷深处沉沉的暗,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起恐怖电影里的桥段。

      晚风一卷,凉意钻透衣料,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就在这时,一辆汽车从路口驶来,刺眼的远光灯骤然扫过来。她下意识眯起眼,慌乱地偏过头去。

      忽然,瞥见十几步开外,另一棵龙爪槐下,也立着一道黑影。

      很长,很静。

      她还没看清,汽车已停在面前,横亘在两人中间。驾驶室车窗降下,露出夏妈妈焦急的脸。
      她便没再多想,径直上了车。

      一边跟妈妈絮叨着今天的事,一边伸手去系安全带。

      夏妈妈打着方向盘,忽然随口一句:“今天请假的人还真不少。”

      “什么?”

      夏妈妈握着方向盘的手伸出一根食指,朝窗外一点:“那不还有个小伙子,也是生病请假的吧。”

      安全带“咔嗒”一声扣紧。窗外夜景飞速倒退,光影晃眼。

      夏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扭头去看。

      车子刚好转过弯。

      路灯昏黄的光被夜雾揉得发虚,她本就有些散光,视线一落进暗夜里便蒙了一层毛玻璃。

      只模糊看见一道高挺的背影,在晃荡的光晕里微微发虚,往学校深处走去。

      车向南,人向北。

      一南一北。

      那棵龙爪槐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

      请假三天回来后,夏漓落下了一堆卷子。但没落下老师强调的知识点——许泾川给她整理了。

      她先是转头对着许泾川一顿猛夸,在头顶比了个大大的爱心,然后转回,高高兴兴地做题。

      一整个上午,她都闷在座位上做题。

      孟听雨单手撑脸,手中晃着几张密密麻麻的纸,又指着上面的不同颜色的标记:“你请假的时候你组长就是你这状态,哪也不去,一直闷在座位上。”

      “现在你回来了。你组长解放了,你又开始了。”

      “要不是你俩是师徒呢。”

      周围人纷纷感叹夏漓开窍了。也是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大家都在调侃,唯独这个许泾川一脸认真:“她一直都很聪明。”

      有人在敲打:“许泾川你别坏了规矩。严老师说了,对待组员要严苛。”

      他说:“她不需要规矩。”

      “她就是规矩。”

      夏漓一手撑住桌沿,另一只手转着三支笔,身体往后一仰,椅子前脚悬空,椅背紧紧抵在他的桌边上,一脸得意扬扬:
      “组长,你等着期中考试,我给你考个及格回来!”

      许泾川看着她这副鬼马调皮的模样,眉眼一软,低低笑了声,屈指轻轻敲了敲她的发顶:
      “当心摔了。”

      孟听雨和林同游两个人在一旁唱上双簧

      “及格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吗?”

      “是啊是啊,及格不是有手就行?”

      夏漓正起身,椅子落地“啪”一响。

      “拜托!是人话吗!我要和你们这群数学鬼才拼了!”

      在一众叽叽喳喳讥笑声里,许泾川低下眼,笔划拉着草稿纸,很小声地说了一个字

      “好。”

      那场秋雨后,似乎一切都变了。但又没变。

      包括天气,气温还是忽上忽下。

      可就算稳定,也是寒秋。

      *

      十一月。

      临近期中考试,按理体育课,体育老师是会“请假”的。但是没有。源哥说,大家都去走走,放松放松。

      十七班的同学们振臂欢呼,那气势不亚于当年大泽乡。紧接着教室里响彻椅子桌子的碰撞、拖拉声的回荡。

      夏漓和孟听雨没动,她们还在抄写多媒体上语文老师留的作文素材。

      班级很快没人了。

      林同游扒着前门框,探头又消失,消失又探头。孟听雨放下笔,冲门口喊干什么

      “没什么,”林同游背着手走进教室,脚步虚浮,眼神飘来飘去,伸手刮了刮鼻子,“哎,我问你俩个事呗。”

      孟听雨把他往中间推了推,挡着看多媒体了,“有屁快放。”

      林同游又是挠挠头,摸摸后脖颈,小动作不断,扭扭捏捏的,就在孟听雨要开骂时,他忽然一改吊儿郎当,问夏漓想不想谈恋爱。

      “为什么要谈恋爱呢?”夏漓不假思索,握笔的手一顿,但还是没有抬头,继续做数学题。

      感觉自己有恋爱羞耻症,也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两个人要谈起恋爱,不觉得尴尬吗?

      林同游不折不饶,又举了四五个男生的例子,说要是他们跟你表白,你会答应吗。

      最后的最后,他说如果是我好哥们给你表白,会答应吗?

      他的好哥们?

      他的好哥们不是许泾川吗?

      是吧?

      夏漓只觉脑袋一热,竟忽略了最后一句话,全在他问的第一句话上。

      她感觉上下嘴唇在打架,好在嗓子发干,没发出声音。

      她还是没抬头,许是脖子有些僵硬,动不了了:“我们现在是学生啊,而且我一个人挺好,还有你们这些朋友,也不孤单,憧憬什么呀。”

      “你为什么问这些?”

      “没事,随便问问。”

      林同游吸吸鼻子,又挂上欠欠的笑,去抢孟听雨和她的笔:“别写了,上体育课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孟听雨直接一套军体拳伺候。

      夏漓还在疑惑。

      她记得曾经,他们几个讨论过这个话题。林同游那时问她,底子不错,为什么不试着谈一场恋爱。

      她明确地拒绝了。他知道她没这方面打算,为什么还问一遍?

      而她却不像从前那样,答完潇洒了事。因为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一个名字——许泾川

      秋风撞在玻璃上,铛铛作响。
      不知谁搁在窗台的书,被风掀动,书页哗啦啦地翻卷,像一阵细碎的浪声。

      孟听雨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划出一声轻脆的响,她稳稳盖上笔帽:
      “走吧,小锦鲤。”

      “好。”
      夏漓站起身,余光里,后门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林同游不是走了吗?

      脑袋突然闪现有个念头,驱动她快步走出教室。那黑影却下楼了。等她来到楼梯口,那黑影不见了。

      *

      体育课。

      风太大,羽毛球根本打不起来。

      草坪四周又没遮挡,风一吹,冷得人直缩脖子。
      姑娘们索性都聚到篮球场边,看男生们打球。

      夏漓坐在半腿高的挡墙上,双腿轻轻晃着,双手向后撑住墙面。风从两边刮过来,碎发总不听话地遮住她的视线。

      许泾川只打了一场就下来了。

      他站在她身旁,双腿随意交叠,两人之间,不过隔着一只手的距离。又像隔了一整个夏天,不止的,还有春夏秋冬。

      她没说话,在等他开口。他却一直没说话。他们两个静静地望着远方。

      这种状态,这种感觉,夏漓说不上来,只觉得像林徽因说的那句——“等到你要说话,什么话都是那样渺茫得找不到个源头。”

      她索性主动打破沉默,对着他叽里呱啦问了一堆篮球场上的问题。

      他答得认真又耐心,没有别的男生那种敷衍与轻慢。

      秋风吹乱他额前的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衬得眉眼愈发清俊。
      他忽然看向她,轻声问:“身体好些了吗?”

      夏漓右手叉腰,左手隔空轻轻一点他,笑得眉眼弯弯:“你该不会又要说,我又瘦了吧?”

      “对。”

      “哈哈。”她大笑。身处少女时代的绝大多数姑娘,无论是谁夸她一句瘦,她都会开心好一阵子。夏漓也不例外。

      许泾川才是个笨蛋,玩笑都听不出来。

      “那也不许熬夜。”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点了点自己的眼下:“你的眼睛告诉我的。”

      夏漓眉头顿时拧成疙瘩,又是黑眼圈!

      那边的男生吆喝着催许泾川上场,他微微转身,清隽的眉眼竟然被秋风吹揉温柔。可她分明觉得,风是冷的。

      她歪着头,朝他轻轻眨了眨眼。

      他摇头一笑,没再说什么,正起身的同时,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

      “照顾好自己。”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差点被风卷走。
      风起,他顺着风的方向,一步步走远了

      隰荷步入深秋,天气越来越冷。

      狂风不断吹刮。却不能将我的心声传到你的耳边。

      不是距离太远。

      是思虑太重,喜欢过沉。

      是我们在年少,我们在赶路。

      快来一场大雨吧。

      你知道的,锦鲤离不开水源的。

      你也知道的,我喜欢锦鲤。

      *

      许泾川转学的消息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夏漓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

      她不经意一句,今天早自习许泾川怎么没来。

      然后,她等到了一场雨。一场瓢泼大雨:

      许泾川转学了,你不知道吗?

      她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水,劈头盖脸砸下来,湿了个全身。头发,衣服全都沾满了水,甚至渗入体内。

      水的重力在往下拽,她又凉又冷,动弹不得。

      等她回神,嘴里的饭都凉透了。

      她水都没打,快步走回教室。

      大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都落光了,仅剩枯瘦的秃枝。抬头望去,灰白的天空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画布。

      画布边缘,是一排排簇拥的黑线稿。

      于是夏漓又想起了,少年夹板上的画。

      今天的天气,很干,风很狂。

      是个糟糕的天气。

      夏漓一进教室,目光就落在许泾川那张空空如也,干净到反光的桌子。

      她眼睛猛地一酸,喉间却挤出一声又轻又涩的笑。

      走就走吧。收拾得这么干净,一点不留。

      她想不明白,许泾川为什么不告而别。

      为什么全班人都知道你要离开,唯独我不知道?

      是因为我不值得道别吗?

      也对。我只是你的组员,不是你的朋友。

      好好好。

      她猛地拉开椅子坐下,满腔情绪堵在胸口,无处发泄。目光一落,撞上桌角的日记本,她狠狠拔开笔帽,笔尖重重戳在扉页,一字一句写下:

      锦鲤游不到大海。

      我这条小锦鲤,确实不配出现在你的海浪里。

      做了几道数学题后,她稍稍静下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生气。

      她三指转着效仿他买的自动铅笔。如果是气他转学离开,那确实没有资格。或许不是气他离开,而是气他不告而别。

      万一他有苦衷呢。毕竟转学这件事,万一是突发事件,他更不好做主。

      算啦算啦。

      就当他是夏天的一场暴雨,来得突然,去得突然,遇见即离别好啦。

      无所谓啦。

      许泾川去比隰荷七中更优异的浮峤四中,她理应为他感到骄傲、开心。

      好好学啊许泾川,争取夺个数学状元回来,给咱们隰荷七中好好长长脸呐。

      她手托下巴,整理着脑袋里纷乱的思绪,看着它们争执,打架,最终归于一——做数学题。

      她不能气馁,不能因为许泾川的离开,数学成绩一落千丈。

      夏漓很快想开,重新回到学习当中。好像一切没有发生过。

      她解出来一道历年高考的数列题,兴奋不已,潜意识牵动她,拿着试卷转头找许泾川:“组长组长,我……”

      空空的书桌。

      她的笑容忽地僵住,手也擎在空中,直到传来酸痛感,才慢慢放下,转回身。

      笑着笑着她忽然有些惶恐,有些忐忑。

      因为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一个人,能不断牵动、左右她的情绪,哪怕是一个普通的举动,都会使她浮想联翩。

      她将卷子重新铺平在书桌上,内心在叹气,很难受。她用胳膊不断捋平试卷,抬头望向窗外。

      树叶已经全掉光了。

      秋风狂得不留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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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锦鲤游不到大海已经完结撒花~~~感谢宝宝们的支持,感谢!!! 新文《风和你的声音》 还有待开短篇《就七天》 《黄昏两三点》 喜欢的话点个收藏吧,我会稳定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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