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游不到大海》折桂玉兔

11、伏笔 换不同的场

　　白天像一场永不重复的舞台剧，每个人都演着自带神韵的角色，说着恰到好处的台词。

　　只有到了晚上，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人们才肯摘下面具，袒露真心，悄悄重塑那个最真实的自己。

　　大休。

　　夏漓洗完澡，玩了几把游戏，实在没心情，想睡也睡不着，大拇指随意划着屏幕，竟然不小心点开vx群，看到了群备注为许泾川的一句收到。

　　之前从没留意过。

　　他的头像，是一个动漫人物。

　　他的名字是koi

　　koi？

　　她想搜来着，转念一想，可能是这个动漫人物的名字。

　　夜晚，总是孤寂、多情的。

　　她忽然觉得，她和许泾川之间有一层窗户纸，把纸捅开，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堆枯燥无味的数学公式。

　　百无聊赖，她发了一个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只有一句话。用简媜老师写的一句话。

　　曾有十二只白鹭鸶飞过秋天的湖泊。

　　是的。

　　我们没有说再见，只是像十二只白鹭鸶，
　　一齐飞过秋天的湖泊，然后，各自散了。

　　江湖再见喽。

　　她切换到企鹅音乐，开始放歌，既然睡不着，那就收拾房间吧。

　　白炽灯在闪，书柜上，高一时军训照被反光，一边发白，一边发绿。她取下，想看看高一时的许泾川。

　　眼睛一点点扫过，忽然，她怔住了。

　　许泾川在她身后。也不算正正身后，因为都是插空站着。

　　但如果从左开始数，跟连连看一个对一个的话。他们两个就是前后。

　　那时的他头发还很短，面容有些少年稚气。照片定格的瞬间，还有些懵地，看向镜头。

　　思绪万千，她脑海里浮现军训最后一天，拍合照的画面。

　　那时天气很热，风很慢，很干。

　　他们先是站了半天军姿。军训服黏糊糊贴在身上，浑身难受。然后集合拉去拍照。拍完照可以休息。

　　她本来站在第一排中间，依着摄像师的指导，去了第二排左边。

　　身后两排是男生，他们叽叽喳喳，都在吹着自己一米八以上，又互相推让两边的位置。两边的位置都是相对矮的。

　　她当时还扎着辫子，八字刘海被帽子压在额前，她不断捋向耳后，却还是有一小捋掉下来，还时不时戳眼窝一下。于是她不断撅起下唇吹着。

　　“好了就这样。”摄像师目光左看右瞧，最终合掌，走向设备旁。

　　终于可以拍了。她想。

　　然后她隐约听到后面有个低沉的声音：换一下位置，谢谢。

　　回答的声音似乎求之不得：来来来。

　　她想回头看看来着，但是摄像师说不要动了，看好镜头。

　　于是她没有回头。

　　军训照片是在综合楼前照的，于是她紧接着想起入学第一场大会，班长通知大家带笔带本，去综合楼大厅开会。

　　她的笔半路漏油了，因怕错过什么重要的内容，她四处借笔。

　　有一个人男生，在她斜后方，说了句：芯行么？

　　“行行行！谢谢——”

　　然后她看着那瘦瘦高高的少年低头，一手摁住自动铅笔，一手往外拉扯黑黑的自动铅芯，掰了一半给她。

　　她嘴角一抽，犹豫着接过，让它在手掌心里滚：“啊……是这个芯啊。真能写字吗？”

　　少年说没说话，她忘了。

　　只记得她最终借了别人的一支笔。

　　那芯，在她的手掌心溜走了。

　　不知落在何处。

　　原来，那个少年。

　　是他。

　　记忆是一座大坝，一旦决堤，便有无数洪水汹涌而出。

　　于是她又想起，高一的一次研学旅行。

　　与她相隔一条走道的，那个安静的画画的少年。

　　说到画画，她又想起了高一下学期。那次大休的晚上，她们宿舍点灯畅聊，一不小心被主任抓了个正着。源哥便罚她们放学之后打扫教室一周。

　　惩罚本就不痛不痒，更何况有那么两天林同游他们几个男生留下来陪着。几个人随便扫了扫，便凑在希沃白板前闹作一团。

　　那天的天气不冷不热，风很软。

　　她拿着扫帚扫到后排，男生的桌子永远乱乱的，椅子边上也永远堆着几个球，空气里不是辣条香味，就是淡淡的汗味。

　　可偏偏走到一个座位时，鼻尖忽然撞上一阵清清爽爽的味道。

　　她抬眼一看，这张桌子收拾得格外整洁干净。
　　桌角放着一块夹板，夹着厚厚一沓纸，最上面那张还留着铅笔的痕迹。

　　是一幅没画完的速写。

　　只看轮廓，便知道画的是一个正在打球的女生。

　　“这是谁的位置呀？”

　　她四处看了看，他的书封上并没写名字，只能在心里轻轻叹一句，“画得真好。”

　　她正起身，忽然看到后门处站了一位男生。走廊灯不如教室亮，为他身形轮廓添了几笔阴影。

　　她有些散光，一到晚上，灯光一错杂，眼前就蒙了层薄纱。

　　明明他就站在不远处，她却始终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一片模糊的、温柔的光。

　　她只看一眼，转身走了。想去讲台看看座位表。但是中途被他们放的b站视频吸走了目光。

　　那时，视频的BGM是《哪里都是你》

　　在高一那会，这首歌很火。

　　她又想到最初和他产生交集的时候。

　　她好端端在和姑娘们打球呢，忽然天空落了一只羽毛球，砸在她的肩膀上。

　　不痛的。就是吓她一跳。

　　“小锦鲤，没事吧！”

　　姑娘们顿时围过来嘘寒问暖，不远处几个男生大踏步跑来，询问有没有事。

　　有人冲远方吆喝：“许泾川你是啸风啊，打这么远。”

　　许泾川？

　　她拿着羽毛球回头，一个高高的少年向她跑过来。

　　他说，对不起。一走神就……

　　她笑，将羽毛球递给他：我没事，下次别打到自己呀。

　　他却抱着球，站在原地，心有芥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见状，抛出羽毛球后，用球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我们扯平啦。”

　　然后继续和朋友们打球。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去关心，他长什么样子，他是谁。

　　少年，真的是海，从她的全世界流走，只剩下地下一摊水痕。

　　在前排时，那个总在前门晃悠的少年。

　　少年不跟那群捣鼓沃希白板的男生一样吵闹，但始终在讲台附近徘徊。

　　她在人群中时，那个总能和她对视是少年。

　　原来，少年一直都在。

　　少年的爱是悄无声息的，等你走了好一段路，才会发现。而发现的时候，芳华开尽，满山遍野。

　　于是你回过头，动辄所有的记忆去找寻少年的足迹。

　　可你与少年在夏天遇见，临近冬天分离。你们身处春秋。

　　而北方的春秋，狂得离谱，风无处不在，又不在无处，少年随着风离去，你不知他在不在。

　　你只能徒留原地，嗅着漫山花香，听着震耳欲聋的回声。

　　夏漓想到什么，从书包里翻出日记。

　　日记鼓鼓囊囊的，夹着很多东西。包括她们在描图的卫生纸都在。

　　在最后，有好几张他给他画的画。

　　他说，那是她解出数学题的奖励。

　　夏漓忽地笑了，笑着笑着，嘴角在发抖，眉眼是往下坠的。

　　她之前在面对许泾川的时候总是思绪飘浮，词不达意，不知所云。曾经的她以为是因为不熟，亦或是他是数学组长，害怕是正常的。

　　现在她怀疑，这是喜欢。

　　可是究竟是她喜欢他，还是他喜欢她。

　　如果他喜欢她，为什么始终是一副疏离的模样？

　　如果她喜欢他，为什么到他离开才后知后觉？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偶像剧里的男女主像两个蠢人一样彼此沉默，任误会疯长。

　　只有自己在经历同样事情的时候，才知道有多么如鲠在喉。

　　她更明白了。

　　自己似乎喜欢上许泾川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企鹅音乐正好播放《哪里都是你》

　　“特别是一个人的夜里，没人能够控制自己，让全部回忆在心底泛起涟漪。”

　　……

　　“换不同的场景，但哪里都是你。”

　　要怎么能忘记。

　　她有些动容，随便找了支笔，想写点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她脑海里空空的。仿佛笔有了自己的灵魂，在触及新一页的时候，感情就慢慢落下：

　　因为是你，我点燃了对数学的热望。

　　因为是你，我开始变得不像我自己。

　　因为是你，我尝到了青春时代的爱恋，也尝到了青春时代的离别。

　　当我陷入回想，经历的一切就像五六十年代的墙版画，经时间打磨，风吹日晒，野草生长，墨水会变淡，被遮挡，没了最初的那般夺目耀眼。

　　但当长夏来临，倾盆大雨铺天盖地，全世界笼罩在黑暗中。他的颜色，将会是天底下最浓烈，最鲜艳的。

　　哪怕是白茫茫一片的隆冬，也是如此。

　　但长夏永不会凋落，隆冬永不会消融，少年的爱永不褪色。

　　你问我为什么是夏冬。

　　因为我们在夏冬相遇，离别。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捏着日记的尾角，不断翻着，最终，在某一页停留。

　　那是她最开始记录许泾川的时候。

　　那场瞌睡、漫长、温暖、难忘的早自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