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老人家,对不住了 那一年 ...
-
那一年的雨水似乎特别多,像是要把这四九城里的红墙黄瓦都给泡发了似的。
苏凝撑着把绘着墨竹的油纸伞,站在庑殿顶下的回廊边。
雨水顺着绿琉璃瓦当哗啦啦地往下淌,砸在汉白玉的须弥座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地上的那个人,已经瘫在那儿足有半个多时辰了。
赵珩今年二十八岁。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清瘦的少年,眉眼间倒是越发深邃,他更加英俊,也更有男人味儿了。
苏凝收了伞,将还在滴水的伞尖儿靠在朱红的廊柱旁。
赵珩听见动静,费劲地抬起眼皮。
酒气熏红了他的眼尾,让他那张平日里端方温润的脸,显出几分颓唐的艳色来。
“姐姐。”他咧嘴一笑“这是来给我送行的?”
苏凝没接话,只是垂着眼睛看他。
赵珩自顾自地苦笑,手指在积水的金砖地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十年了。姐姐还是当初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模样,岁月怎么就单单绕过了你?倒是我……老成了这个样子。”
苏凝淡淡道:“不过二十八岁,正当壮年,说什么老?”
“若是……”赵珩仰起头,直视着苏凝的眼睛,“若是我的命数,也就只到这二十八岁呢?”
苏凝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赵珩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
他看着苏凝这副神情,眼里的那点光亮瞬间就灭了,像是风中的残烛,最后挣扎着跳了一下,便只剩下一缕绝望的青烟。
“果然……”他低低地笑出了声,眼泪却顺着那高挺的鼻梁骨滑了下来。
“我就知道……姐姐以前说我命格浅,压不住这泼天的富贵。我原以为是句玩笑话,没成想,竟是连这二十八岁的坎儿都迈不过去。”
“这些年,姐姐帮我娘亲复宠,明里暗里不知道帮我挡了多少算计……我以为只要我忍着,让着,不争不抢,总能在这夹缝里求个安稳。可结果呢?呵,还是怪我自己不争气,烂泥扶不上墙……”
苏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块坚冰终究是裂开了一条缝。
她忍不住开口:“这不能怪你……要怪,只能怪天意弄人。”
“天意?”
赵珩摇摇晃晃地扶着廊柱站起来。
十年光阴,当年的少年如今已身量魁伟,站直了身子,就将苏凝整个人都笼在了他的影子里。
“姐姐,这不是天意,是人祸。”
他逼近一步,酒气混着身上那股子湿冷的龙涎香,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父皇还在病榻上喘着气儿呢,那位就已经容不下我了。这一纸诏书,把我赶去南疆。那是个什么地方?那是瘴气遍地、毒虫横行的死地!他还要我带着妻儿老小一起去……姐姐,你是通晓阴阳的人,你告诉我,这一去,等着我的会是什么?”
他口中的“那位”,自然是东宫那位太子爷。
赵珩双手扣住苏凝的肩膀,手指用力得有些发白:“姐姐,你从来不骗我,你就跟我说句实话。”
苏凝看着他那双赤红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良久,她才干涩地吐出一句:“出了京城,行至半途……流匪劫杀,全家上下,无一生还。”
赵珩扣在她肩头的手指猛地一松,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般,颓然靠回了柱子上。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他仰面看着漆黑的藻井,笑声凄厉。
“我这二十八年,活得像个笑话。哪怕是对着宫里一个倒夜香的太监,我都不敢高声说话,生怕得罪了谁。我从未想过要那个位子,从未想过要害谁,为什么……为什么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我?”
苏凝无言以对。
她修的是风水堪舆,讲究的是顺应天道。
因果这东西,沾上了就是一身腥臊,洗都洗不掉。
可面对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在冰冷的深宫里,唯一给过她十年暖意的男人,她却止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心软。
现在看着他这样张着嘴,如同一只跳到岸上水般绝望又无力地挣扎,心里也止不住地在发颤。
苏凝深吸一口气,手伸进袖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个皱巴巴的荷包递了过去。
“你要走了,我也没什么东西送你。这……这是我昨儿个夜里赶出来的,里头装了我亲手画的平安符,说不定能帮你……”逃过一劫。
后面的几个字没出口,因为她知道没有用。
太子一心想要杀他,他是根本逃不过的。
赵珩垂下眼,看着那个荷包,突然“扑哧”一声笑了,眼角还挂着泪珠子:“真丑。”
苏凝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恼羞成怒地伸手就要去抢:“我熬了一宿才做好的,你要嫌丑就还给我!”
手刚伸出去,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给攥住了。
赵珩顺势将那个一头撞进他怀里的女人死死抱住。
苏凝整个人都愣了,她活了三十二岁,虽然容颜未改,心却早就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还是头一回,跟个男人贴得这么近。
隔着被雨水打湿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赵珩胸膛里那颗心跳得有多快,多有力。
“姐姐……”赵珩呢喃着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她。
苏凝脑子里“嗡”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推,去捶,可那拳头落在赵珩身上,却软绵绵的,倒像是在调情。
雨越下越大,将那点微弱的反抗声彻底淹没。
赵珩将她打横抱起,一脚踹开了身后暖阁的门,向里屋走去。
……
这一夜的风雨,似乎格外漫长。
到了第二日清晨,雨停了,赵珩醒了。
宿醉后的头疼让他皱紧了眉头,等看清身边躺着的人,瞬间慌乱。
他光脚跳下地,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连着扣错了两颗扣子,也顾不上改,只是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语无伦次地道着歉:“姐姐……我……昨夜是我混账,我喝多了……我该死……你,你不要怪我……”
他背对着床榻,不敢回头。
身后那人却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这才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苏凝拥着被子坐起来,一头青丝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低着头,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动,象是在掐算着什么。
赵珩心里发虚,转过身想要看个究竟。
苏凝缓缓抬起头,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却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水意。
“阿珩。”她轻唤了一声。
赵珩身子一僵:“我,我在。”
苏凝咬了咬下唇:“这个日子……我怕是会怀上。”
赵珩手里刚系好的腰带,“啪嗒”一声,又松开了。
他张着嘴,傻愣愣地看着苏凝,平日里的机灵劲儿全都喂了狗,半晌也没憋出一个字来……
**
太后靠在铺着明黄缂丝软垫的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迦南香木的佛珠。
老太太近日里精神不济,眼底淤着两团青黑,可今儿个见了春十三,那张被岁月汲干了水分的脸上,硬是挤出了几分慈祥的笑影儿。
春十三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手里正剥着个金灿灿的瓯柑。
他手指修长灵活,指尖转得飞快,那一整条橘皮便如花瓣般绽开,也没断,托在掌心里像盏小灯笼。
“太后娘娘,您尝尝这个,清火气的。”春十三笑眯眯地把橘子递过去,眉眼弯弯,“草民刚才替您尝了一瓣,甜得很,一点都不酸。”
太后有些恹恹的,摆了摆手,目光却粘在他脸上挪不开:“哀家没胃口,你吃吧。看你这身板单薄的,像是风一吹就能跑了。多吃点,长胖点才更好看。”
说着,她转头冲旁边的老嬷嬷招手:“把攒盒拿来,里头有新做的酥油鲍螺、松子穰,还有那蜜饯荔枝,都给他端过去。”
春十三也不客气,捏起一块酥油鲍螺丢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道谢:“谢太后赏!草民就好这一口甜的,还是宫里的东西养人。”
太后看着他那副贪吃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傻孩子,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这几日夜里总是睡不安稳,一闭眼,就瞧见先帝爷那会儿的张贵妃、李昭仪她们……一个个披头散发的,站在床头跟哀家哭诉,说是冷。”
春十三心说这宫里的井底下、墙缝里,不知填了多少冤魂,您老人家当年手起刀落的时候没手软,这会儿倒是怕起鬼敲门了?
心里虽这么想,面上却是一派纯良。
他随手在那橘子皮上掐了个诀,手指一弹,那橘子皮竟无火自燃,冒出一缕青烟,转瞬化作一只巴掌大的火蝴蝶,扑棱着翅膀围着太后转了两圈,最后落在案几上的博山炉上。
“这是江湖上的小把戏,叫‘引梦蝶’。”春十三拍了拍手,笑得一脸灿烂。
“能把那些个不干净的梦魇都给带走。您老是贵人,自有紫气护体,那些个孤魂野鬼不过是想来蹭点热乎气儿,不敢造次的。回头草民再给您画道符,您压在枕头底下,保管那张贵妃李昭仪的,哪怕是先帝爷亲自来了,也不敢扰您清梦。”
太后看着那振着翅膀的蝴蝶,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
她招了招手:“离哀家近些。”
春十三依言把绣墩往前挪了挪。
太后拉过他的手放在掌心,那手有些凉,指腹上带着常年画符留下的朱砂印记。
老太太摩挲着他的手背,眼圈微微泛红:“好孩子……是个有孝心的。”
这一夜,春十三就在太后脚边的榻上悉心伺侯了一宿。
慈宁宫里果然安安静静,连更漏声都听得格外真切。
次日晌午,雪停了。
日头照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眼晕。
太后屏退了左右,从枕头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只紫檀木的匣子。
“拿着。”太后把匣子往春十三面前推了推,“这是故人之物。”
春十三没推辞,手指在那铜锁上一拨,“咔哒”一声,盖子弹开。
里头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泛黄的羊皮纸。
展开来,竟是一幅《帝都风水布局图》。
是母亲画的。
春十三的呼吸滞了一瞬。
“看懂了?”太后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几分试探,含着一丝悲凉。
春十三不动声色地合上图纸,重新塞回匣子里,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看懂了,画工精湛,乃是不可多得的珍品。草民是个俗人,正琢磨着这东西可在琉璃厂值个好价钱呢。”
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这泼皮猴子,跟哀家还在装傻。”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三十年前,先帝叫阿珩——也就是当今的陛下,以帝师之礼跪请传说中的风水高人苏凝出山。”
“结果把人接到了京城一看啊,这所谓的高人竟然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看上去比阿珩也大不了几岁。”
“……为了建成这风水阵,她熬干了心血。后来大阵将成,阿凝却不见了。皇帝跟我说,她是为了国运祈福去了,可哀家知道,那时候她分明怀着身孕,哪里能走远啊?她当时怀的,那可是我赵家的骨肉啊……”
太后闭了闭眼,眼角渗出一滴浊泪:“这么多年,哀家不敢问,也不敢查。阿珩那孩子,看着温吞,实则心狠。阿凝的下落,成了哀家这一辈子的心病。直到……直到那天见到了你。”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这宫里头,能让太后把话说到这份上,已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春十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反手握住太后枯瘦的手掌,轻轻捏了捏。
“太后娘娘,您想多了。”
春十三笑得眉眼弯弯,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怨怼:“草民自幼跟着师父在江湖上混饭吃,虽说没见过亲娘,但也听师父提起过,她是得急病走的。至于什么流落在外的皇家骨肉,那都是话本子里的故事。您老身子骨金贵,可别为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伤神。”
太后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可看到的只有一片云淡风轻。
那是双像极了苏凝的眼睛,却远比苏凝更加清醒通透。
这孩子是在保全他自己,也是在保全她这个老婆子。
若是认了,这慈宁宫怕是再无宁日;若是不认,这便只是一场投缘的闲话。
是个聪明孩子,比他爹仁厚,比他娘通透。
太后长叹一声,没再坚持:“罢了,罢了。你就当是我老婆子一直糊涂了,说个故事逗你玩吧。”
春十三,笑嘻嘻地站起身:“草民记性差,怕是出了宫门,就把这些故事全都忘了。您老歇着,草民还得趁着这会儿功夫多挣几锭金子去呢。”
他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慈宁宫的大门,被外头凛冽的寒风一吹,春十三脸上的笑意才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带着老人家掌心的一点余温。
这皇宫的人心,冰冷刺骨,唯有这一丁点温度,是真的。
可是……
春十三深吸一口气,将喉咙里的那股酸涩强行压了下去:“是您的儿子害死了我娘亲,这笔帐,我终归是要算的。老人家,对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