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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苏凝的失踪和八王之乱   定远侯 ...

  •   定远侯府书房。

      屋内点着碧纱宫灯,萧清辞坐在紫檀大案后头,手里捏着几页泛黄的宣纸。

      那是从光禄寺卿的旧档里翻出的几张残页,显然是被人刻意销毁时幸存下来的几张。

      林婉卿坐在客位的圈椅上,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手炉,头上绾了个简单的堕马髻,斜插着支白玉扁方。

      她侧着头,借着灯火看手里的一卷册子,同样是宫里的起居注,表面是连贯的,但是在赵珩继位前后,同样缺失了不少重要的东西。

      萧清辞手指在纸页上点了点:“光禄寺的膳食档记得明白:先帝驾崩前一个月至景祐元年六月之前,揽月轩那位’苏先生‘每日都要传一碗酸笋鸭汤,还要两碟子腌梅子,这分明是有孕在身,口味起了变化。合着春十三告诉我他的大概生辰,这日子仿佛也对得上。”

      林婉卿闻言抬起头,将手里的册子合上,静静听他说。

      萧清辞又道:“可到那之后,这酸笋鸭汤就再也没传过。不仅如此,连咸安宫的炭火、更衣、甚至那几位伺候的宫人,都在名册上销了号。一个人若是死了,总该有个发丧的仪程;若是贬了,也该有个去处。这般凭空抹去,倒像是……”

      “像是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林婉卿接过话茬。

      “另外根据侯爷查到的这个日子,也是巧得很……”林婉卿微微欠身,将手里的册子放到萧清辞面前。

      “几乎在同一时间,也就是当今继位后的第六个月,起的‘八王之乱’!”

      萧清辞眸光微沉,所谓的八王之乱是在当今继位的第六个月,也就八月初八当晚,赵珩的八位亲兄弟突然联手“谋逆”,又瞬间被弹压下去,八位亲王被处以极刑,府里所有男丁也被一一问斩。

      林婉卿转过身,目光清亮如雪:“我翻看过家父书房里的实录。先帝爷赵武亲手弑君,逼死前朝太子,坐上龙椅之后大杀四方,铲除异已,是个实打实的狠角色。临终前却忽然转了性子,废了早已立好的太子,将那原本最不受宠的老七赵珩扶上皇位……“

      萧清辞没说话,静静地听她往下说。

      “这还不算,先帝爷留下的遗诏里,竟说自家皇位‘得之不正,恐遭天谴’,要新君‘施恩布德,以赎前衍’。这遗诏写得不像是个皇帝,倒像是个临终忏悔的老人……”

      萧清辞冷笑一声,将那几页纸扔在案上:“先帝爷那是怕了,他强行篡位时可没顾及那么多。临了了,怕冤魂索命,便想找个看起来面慈心软的儿子来替他积阴德。而赵珩当年在潜邸时,确是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谁看了不说一声仁厚?可是谁又能想到,这才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狼若是要吃人,总得先把尾巴藏起来。”林婉卿走回桌边,指尖蘸了点冷茶,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赵珩登基头半年,确是兄友弟恭,朝堂上下一派祥和,就连之前的废太子都被解了禁,可以自由出入府邸。甚至还重新拿到了兵权。“

      ”可是到了八月,那八位手握重兵的王爷就像是约好了似的,在同一天夜里举兵谋反。更离奇的是,这叛乱还没出京城,就像是被谁按住了七寸,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哪里会是谋反?”萧清辞靠在椅背上,冷声一笑,“分明是赵珩强行扣下的罪名,八位王爷,连同府上三百余口男丁,一夜之间死绝。而也就是从那天起,苏凝这个名字,也彻底从宫里消失了。所以……苏凝和八王是几乎同一时间出的事!”

      他抬头,与林婉卿互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的:“二者必有关联!”

      线索到这里似乎连上了,却又象是突然断了……

      赵珩如愿登上皇位,苏凝功不可没,况她当时还怀有龙种,按照常理她该是圣恩正隆,宠冠六宫才对。

      若她突然消失,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知道了太多的秘密,当她对于赵珩不再具有利用价值时,便被灭了口……

      那……她肚子里的春十三呢?

      若苏凝是大着肚子被囚禁着等待灭口,春十三又是怎么逃出宫中活下来的?

      二人同时陷入沉默。

      门扇忽然“哐当”一声被人踹开,穿堂风裹着湿冷的雨气扑了进来。

      来人一身大红织金飞鱼纹的曳撒,腰间束着荔枝纹金带,像是只落汤的大红公鸡般,蹦跶着跳进门就嚷嚷:

      “哎哟我的亲娘嘞!这天是漏了吗?”

      张煜手里提着湿哒哒的粉底皂靴和白绫袜子,踩在金砖地上留下一个个光脚印。

      “侯爷!您这府里的地砖也不说铺个地毯,凉死个活人!我这靴子可是瑞蚨祥新做的,统共没上脚两回,进门就踩在您府前那泥坑里头了!你可得赔我!”

      萧清辞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不动声色地将被雨水溅到的几页残卷挪开,语气冰凉:“少卿大人若是嫌脚凉,就莫登我这门坎,哪个也没请你过来。”

      “唉,撵人是不是?小爷我还偏就来了!”张煜一屁股坐在紫檀木的圈椅上,把那对湿靴子往案上狠狠一拍,“你叫人进来给爷这双靴子给烘干了去,我这可是苏绣的,值钱着呢!”

      林婉卿凶他:“煜儿,不许没规矩,把你的鞋子给放下去!”

      萧清辞强忍住想要拿刀劈人的冲动,冷脸问:“这么晚了,你又过来做什么?”

      张煜仰着脸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神秘兮兮地一层层剥开。

      “我啊,查出了天大的事情!就为了这玩意儿,我那对儿盘了三年的四座楼狮子头都搭进去了!给了宗人府里的一个老太监,那可是极品啊,包浆厚得能反光,我都心疼得直抽抽……”

      林婉卿探过身去瞧了一眼,只见层层油纸打开,里面是本旧册子,记录的貌是生辰八字:“你这是……“

      张煜照着那本册子上一拍,满脸得意:”厉害吧!我就知道要吓着你,你当这里面记的是什么?是宫里的旧册,里头记的是当今圣上真实的八字!”

      萧清辞眉头一动:“真实的……八字,所以你的意思是……当今对外所称的八字是假的。”

      张煜一拍桌子:“对,就是假的!这上面记的才是真的!你看看这落款,是先帝的年号,离现在刚好四十六年,彼时写的是什么——‘李侍人诞子’,当时的太后的确还只是个宫女呢……你再看看这时辰,跟当今对外说的是不是对不上?”

      萧清辞和林婉卿同时沉默了。

      陛下每年的千秋节都是在仲秋前后,可这上面记得分明是在腊月,堂堂皇帝为什么要对外隐瞒他的真实生日?

      张煜双眼圆睁,一脸的肉痛转化为了邀功的亢奋:“你们也猜不到原由吧!嘿,我就知道!我拿到了这八字,转头就去了天桥底下。找了那个‘铁口直断、卦金五百’的瞎眼老头给我断断!五百两啊!够我在醉仙楼摆半个月的流水席了!”

      萧清辞哼了一声:“若那老头说这八字是堪登九五的命格,你这五百两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嘿,您可真就猜错了!”

      张煜一拍大腿,身子前倾着神神叨叨:“那瞎子当时手抖得跟得了羊癫疯似的。他说,这命格,那是‘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别说当皇帝了,就是当个县太爷都得折寿。按理说,这人要是硬坐上那个至尊之位,那就是癞蛤蟆垫桌腿——硬撑!不出一年,非得被那泼天的龙气压成肉泥不可!”

      萧清辞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微微一顿:“不到一年?”

      林婉卿也止不住一愕。

      “可不是嘛!”张煜见他们听进去了,更是来了劲头,索性把光脚盘到了椅子上,活像个蹲在炕头唠嗑的村妇。

      “我就琢磨着,这老瞎子虽然贪财,但算命的本事在京城也是排得上号的。既然他说这命格是个短命鬼,那皇上这快二十年是怎么坐稳的龙椅?还活蹦乱跳寻,精神头比我都好?上回宫里头设宴,我看他吃得比我都多。”

      林婉卿忍俊不禁,掩唇轻咳了一声:“那依你的高见呢?”

      张煜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就灌了一大口:“我虽读书少,不懂那些个治国安邦的大道理,但我懂赌坊里的规矩啊。若是手里的牌烂透了,想要赢,要么出老千,要么……拿别人的筹码来填自己的坑。”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那张红纸上重重一点,语气里带着股子混不吝的聪明劲儿。

      “这皇位就像是个无底洞,既然他自己的命不够硬,填不满这个坑,那就得找东西来垫。用什么垫最管用?当然是用自己亲骨肉的命啊!那可是同气连枝的血脉,骨头连着筋,那血肉填进去才够分量,才压得住这摇摇欲坠的龙椅!”

      “这就好比……”张煜搜肠刮肚地找着比喻,最终眼睛一亮,“好比咱们去青楼,那老鸨要是想捧红一个头牌,是不是得先把其他姑娘的客人全给抢过来?把别人的脂粉钱都给搜刮干净了,全堆在那一个人身上,那人想不红都难啊!”

      “咔嚓”一声轻响。

      萧清辞手中的茶盏盖子,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虽然这个比喻俗不可耐,甚至有些下流,但却精准得令人发指,当年怀着春十三的苏凝,难道也是被赵珩抓去强行填了“坑”?

      张煜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赶快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侯爷,不是……我知道这么说当今陛下不妥,我就是个比方。“

      萧清辞却突然冲他一笑:”你这个比方打得很好。“

      林婉卿也是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当今在继位之时已经知道自己命格太浅,压不住龙椅,所以他在自己登基后才刻意捏造了八王之乱,用自己同族的所有血亲‘献祭’自己的皇座。”

      萧清辞倒吸一口气,哪怕是在北镇抚司多年,见惯了人性之恶,此时也难免发指。

      “八月初八,八王尽灭,他们都是皇位的祭品。那苏凝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难道也是因为……”

      林婉卿说:“苏凝通阴阳,断龙脉。这等逆天改命、移花接木的高明法术,寻常人做不来,也想不到。”

      萧清辞抬起眼,眸底一片冰寒:“所以是她为赵珩逆天改命,夺取皇位,而后来,赵珩却因为对她有所忌惮,痛下杀手,哪怕她当时还怀有龙种……”

      林婉卿抿了抿嘴角没有说话,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彻骨的心疼。

      他们在同时心疼着一个人——春十三。

      当时的他尚在母腹未曾出世,就已经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给当作祭品一并算计了进去。

      “虎毒尚且不食子,生母被囚,生父一心想要害他,十三他……他可真是……”萧清辞深吸气,强压着心底象是裂开了般的痛。

      林婉卿扶着桌子坐下来,肩膀也在微微发颤:“十三弟弟……真是太让人心痛了。”

      张煜大张着嘴,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两个人的话他全都听不懂,只是清楚地听到了一个名字。

      “你们在说十三?难道你们以为……他也和八王之乱有关系?不是,我现在只知道他有可能是陛下的私生子,八王的死不会是他害的吧?唉,你们可别乱讲啊……他那个岁数,当时可真害不了人!”

      这货的脑子,向来能转到常人触摸不到的地方。

      萧清辞满腔的心痛被生生梗住,眸光却是少有地温和:“你这回查到的东西,很有用。”

      张煜顿时又高兴了,搓着手扭扭捏捏的:“那侯爷可得记我一功,话说我也有一阵子没见十三了。下次进宫,你们能不能带上我啊?我也想我兄弟了。不知道他在宫里饿没饿,冷不冷,瘦没瘦,有没有人欺负他……还有青玄那个老妖精到底难为他了没有?啧……”

      张煜说着说着,眼眶竟然有些微微发红。

      ”我这会儿真是越说越想他了,师姐,要不然明儿个我跟我爹请个牌儿,咱俩一起进宫去看看他?”

      一旁的萧清辞缓缓抱起肩膀……

      张煜低下头,脸颊微红:“我得跟十三说,他离开的这些日子,我是茶也不思,饭也不想,青楼也不逛了,姐儿们也不见了,一门心思地等他回来……”

      萧清辞的眼睛危险地眯住……

      无知无觉的张煜害羞地低下头:“当着自己人,咱说句不寒碜的话,新婚的妻子盼着出远门的夫婿也不过如此吧?……唉唉唉,侯爷你干嘛?“

      萧清辞揪着他的后领,鸡崽子似地拎到门口,照着屁股上狠狠一脚,把人给踹飞出去,随手把门一摔。

      张煜捂着屁股光着脚从雨地里爬起来,冲着门破口大骂:”萧清辞!你这只疯狗,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把人给往门外踹啊?师姐,你也不管管他?“

      ”嗖,嗖“两声。

      从窗子里飞出两只靴子,结结实实打在张煜脑门儿上。

      门里传来萧清辞冰冷的一声:”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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