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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生门变死门   雨下得 ...

  •   雨下得没完没了,像是老天爷端着个破盆,把攒了一冬的陈年旧水全泼在了四九城里。

      赵珩被押解离京的时辰定在午初。

      虽是流放,到底还是皇子,场面做得不算太难看。

      几辆青幔马车停在顺贞门外,赵珩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身,外头罩着件灰鼠皮的大氅,那毛领子被雨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脖颈上。

      他正指挥着下人搬箱笼,那些个负责监送的侍卫虽没敢大声呵斥,却也是一个个抱着刀,眼珠子不错地盯着。

      苏凝撑着伞,远远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赵珩一回头便瞧见了她。

      那一瞬间,他眼底像是被这漫天的雨水给洗亮了,顾不得脚下的泥泞,避开那些侍卫探究的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小跑过来,将苏凝拉到了红墙的夹角处。

      “姐姐。”他这一声唤得极轻。那张素来善于做戏的脸上,此刻竟显出几分真切的仓皇来。

      他看着苏凝,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却只化作了一声长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这是父皇之前赏给我娘亲的。虽说不是什么连城的宝贝,但到底是宫里的旧物。”

      赵珩将那玉佩硬塞进苏凝手里。

      “姐姐,我这一去南疆,山高路远,怕是……怕是再也回不来了。你孤身一人在这深宫里,若是往后有人要为难你,你便拿着这个,去求见父皇,或者……或者求那位新君,看在这点微薄的血脉情分上,或许能讨个恩典放你出宫。”

      苏凝垂眸看着手里的玉,没有说话。

      赵珩见她不语,心里更是发慌,眼眶子一红,眼泪便混着雨水淌了下来。

      他抓起苏凝的手,贴在自己那张被冷风吹得煞白的脸上,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子:

      “我走之前,把库房里剩下的那点银子都散给李公公他们了,求他们在御前多替姐姐说好话。将来……”

      他的目光顺着苏凝素色的衣衫下移,停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将来姐姐若是有了身孕,生下孩儿,千万莫要告诉他,他的父亲是谁。他爹是个混账,是个没用的废物,玷污了姐姐的清白,却连妻儿都护不住,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是我,对不起你们。”

      苏凝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便给抽了回来。

      十年来,他是这宫里给过她最多温暖的人,哪怕这份温暖里掺杂着算计,哪怕他的软弱有一半是演给世人看的,可这一刻的眼泪却也烫人。

      “说什么对不起?”苏凝开口,声音很轻,“我又几时怪过你?”

      不远处突然传来孩童的啼哭。

      那是赵珩的长子赵恒,被奶嬷嬷抱着上车时脚下一滑,额头磕在了车辕上。

      皇子妃王氏急得脸色煞白,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忍不住朝这边张望,目光难免幽怨。

      赵珩身子一僵,脸上浮起难堪的尴尬。

      他松开苏凝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就又是那个温吞懦弱的七皇子了。

      “我……我该走了。姐姐,你保重。”

      他转过身,背影在雨雾里显得格外萧索。

      那一大家子老小,哭哭啼啼地挤上马车,车轮滚动,溅起一地泥浆。

      两队侍卫翻身上马,押着他们出京。

      苏凝站在原地,伞面微微倾斜着。

      眼看着那车队即将转过宫墙的拐角,她忽然开口:“赵珩,若你可以逃过这一劫,就……回来找我。”

      马上的背影肩膀微微一震。

      他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嘴角抑制不住地想往上翘,那是绝处逢生的狂喜,却又在瞬间被他强压了下去。

      回头,他只给了苏凝一个悲伤的笑:“好。”

      ……

      是夜,京城外六十里的黑松林,杀声震天。

      一群“流匪”截杀七皇子车驾,刀刀致命,招招狠辣,却又偏偏留了活口,让赵珩带着伤狼狈逃回京城。

      那些流匪身上掉落的令牌,好巧不巧,正是东宫卫率的腰牌。

      丑时三刻,乾清宫。

      殿内并没有点太多的灯,只在金砖漫地的角落里搁着几盏昏黄的宫灯,照得那描金的盘龙柱影影绰绰,像是一条条择人而噬的巨蟒。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股子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

      病榻上的老皇帝赵武,早已没了当年弑君夺位时的枭雄气概。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是一具裹着明黄绸缎的骷髅。

      赵珩跪在床榻前,浑身是血。

      而苏凝,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她没有跪,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个苟延残喘的帝王。

      “陛下。您当年起兵,虽得了天下,却也伤了阴德。这十年来,皇城内怪事频发,龙子龙孙接连夭折,皆是天道反噬。”

      赵武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死死盯着苏凝。

      他怕死,更怕死后的报应。

      “如今太子未登大宝,便已按捺不住对骨肉兄弟痛下杀手。”苏凝从袖中掏出一枚染血的东宫腰牌,轻轻搁在御案上。

      “七殿下此番离京,乃是顺应圣意,太子却仍是不肯放过。这般暴戾之气,若让他继位,只怕这大周的江山,撑不过二世,便要被这冤魂厉鬼给吞噬殆尽。”

      赵武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人老了,那些年轻时嗤之以鼻的鬼神之说,如今却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想起自己当年是如何逼死前朝太子,如何将那些不服他的大臣满门抄斩……他怕啊,怕到了阴曹地府,那些人在奈何桥头等着索他的命。

      “那……依先生之见……”赵武的声音嘶哑难听。

      “七殿下仁厚。”苏凝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珩,“若由他继位,行仁政,施恩德,或许能化解陛下这一身的杀孽,为您在九泉之下,积一份福报。”

      这番话,若是换了旁人说,那是大逆不道。

      可出自这位苏先生之口,便成了救命的稻草。

      赵武喘着粗气,浑浊的目光落在赵珩身上。

      这个儿子,一直是他最看不上的。

      太软,太面,像个娘们儿。可如今看来,这份软,或许正是老天爷留给他的一条后路?

      “老七。”赵武颤巍巍地伸出枯枝般的手,“你……过来。”

      赵珩膝行几步,握住那只手,眼泪说来就来:“父皇……儿臣在。”

      “你给朕发誓……”赵武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肉里,“对着这列祖列宗,对着头顶的三尺神明发誓!若你继位,必善待天下百姓,善待……善待你所有的兄弟骨肉!绝不……绝不会手足相残!”

      殿外的风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鬼哭声。

      赵珩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的血迹未干,映着那昏黄的灯火,半明半暗。

      他举起右手,三指朝天,声音朗朗,字字铿锵:

      “儿臣赵珩,对天盟誓!若能承继大统,必当以仁孝治天下,善待手足兄弟,绝不妄动杀念!若违此誓,愿遭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这誓言发得太毒,太重。

      苏凝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似是微微松了口气。

      赵武松开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瘫软在明黄的迎枕上,嘴角扯出一抹解脱的笑意。

      “好……好……”

      次日清晨,一道圣旨震惊朝野。

      太子被废,幽禁宗人府。七皇子赵珩,仁孝纯笃,深肖朕躬,册立为皇太子,即日监国。

      那一日,京城的雪停了。

      赵珩站在太和殿的高阶之上,看着底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

      他穿着崭新的杏黄太子常服,头戴翼善冠,面容依旧温润如玉,谦卑恭顺……

      **
      慈宁宫那位老祖宗发了话,说是春十三这草民是个没规矩的,讲的笑话太冷,冻着了太后的凤体,惹了老人家不痛快。

      懿旨一下,揽月轩里里外外服侍的宫女太监撤得比退潮还快,只留西墙根下一个送恭桶的小角门,一日三餐的饭食便从那儿像喂猫狗似的塞进来。

      大清早,春十三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盘腿坐在那张雕着“喜上眉梢”的黄花梨架子床上发呆。

      他又做梦了。

      梦境像是一块被水泡发的旧宣纸,湿漉漉、沉甸甸地糊在心头。

      梦里,母亲穿着素净的对襟襦裙,正挺着大肚子绣一个孩子的肚兜,可无论他怎么努力瞪大眼睛,那张脸始终笼在一层惨白的雾气里,模糊不清。

      “喂,凡人。”

      床帐后头钻出个土黄色的小团子,一脸嫌弃地看着春十三:“你这脸色,怎么比地底下埋了三百年的干尸还难看?萧清辞让我来告诉你,根据他在宫外查出的消息,你母亲的死或许跟当年的八王之乱有关。”

      八王之乱?

      春十三在宫里呆了这么久,也零星从老宫里口里听说过几句,他能猜到依着赵珩的阴狠,坐上皇位就杀兄弟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不过这跟母亲的死会有什么关系?
      春十三一时半会儿,实在是想不明白。

      地灵盯着饭桌抱怨:“怎么连口好吃的都不给我留?桌上只有清粥咸菜,连个肉包子都没有?”

      春十三没搭理这只傲娇的土疙瘩,随手拢了拢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素白中衣,赤着脚下了床,从枕头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紫檀木盒。

      盒子里是母亲留下的《帝都风水布局图》。

      春十三将图纸在桌案上缓缓铺开,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

      并非寻常女子的簪花小楷,而是颜体的底子,刚劲中透着一股子孤傲的秀逸。

      每一个方位的标注,每一条水系的走向,皆是工工整整。

      乾位,天门,通气;巽位,风门,聚财……

      春十三的目光顺着那朱砂笔迹,一丝一分地游走。

      这皇宫的格局,乃是典型的“坐北朝南,子午正线”,四平八稳的帝王局。

      然而,当他的指尖滑到皇宫西北角时,手指猛地一顿。

      那里原本用清秀的字体原本标注着“生门”二字。

      可此刻,那“生门”二字之上,却被另一种字体粗砺狂乱地狠狠划去!那一道红痕力透纸背,几乎划破了脆弱的纸张,像是一道狰狞的血口子。

      旁边,潦草地写着一行字——“绝户煞,死门,不可留!”

      这几个字写得即狠且戾,笔锋颤抖,墨迹在收笔处拖出长长的枯笔。

      风水一道,西北为乾,属金,主父,主君。

      此处若设生门,则利子孙,旺国运。

      可若是成了“绝户煞”……那又是为什么呢?

      春十三的手指死死按在那行潦草的字迹上,眉头紧锁。

      到底是谁改了母亲生前辛苦布下的风水局?他设下这个”死门“又是用意何在?

      “地灵。别惦记肉包子了,干活。”

      地灵正抱着膝盖生闷气,闻言耳朵一抖,圆溜溜的黑眼睛狐疑地看向他:“干什么?你这凡人又要折腾什么幺蛾子?”

      春十三拎着他脖子后面的皮毛提起来就走。

      后殿那张雕着“喜上眉梢”的黄花梨架子床被挪开三寸,露出下面铺着的青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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