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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恋尸癖 寒气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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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气扑面而来。
青玄却像是归巢的倦鸟般,神色柔和了下来。
他理了理鬓边那缕垂落的银发,提起红袍下摆向下走去。
地底深处,别有洞天。
这里没有外头的风雨喧嚣,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四壁嵌着几颗夜明珠,照亮了正中央那具水晶棺。
那棺材通体是用整块的东海寒晶雕琢而成,不带一丝杂质。
棺中躺着一名男子。
穿着杏黄色的织金盘龙圆领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头戴翼善冠。那面容生得极好,眉如远山,鼻若悬胆,哪怕是闭着眼混身死气,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温润,他仿佛不是死了,而是太累了,在这里小憩片刻。
他就是前朝太子——李景瑜。
青玄走到棺边,原本那股子高高在上、视苍生如草芥的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像是怕惊扰了那人的好梦,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缓缓推开棺盖。
寒气溢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痴痴地看着那张脸,眼底的紫光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春水。
“殿下……”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缱绻。
青玄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执起那只冰冷僵硬的手,将自己的脸颊贴了上去。
“对不起。”他闭着眼,脸颊在那冰冷的手背上轻轻蹭着,“本来想让你早点醒过来的,可是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把我的棋局给搅乱了。”
“不过没关系,真的没关系。”青玄睁开眼,那双紫眸里闪烁着近乎病态的执着。
“只是再多等几日罢了。我会把最好的都留给你,那个春十三他命格奇特,用来做你的铺路石,比任何人都要强上百倍。”
他直起身子,指尖眷恋地描摹着李景瑜那毫无生气的眉眼,从眉骨滑到鼻梁,最后停在那苍白的唇上。
岁月对他格外宽容,哪怕已经活了六十六个年头,这张脸依旧停留在十八岁那年,肌肤胜雪,容颜妖冶。
可他看着棺中永远定格在盛年的李景瑜,眼底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惶恐与羞涩。
他低下头,在那冰冷的手背上落下虔诚的一吻,睫毛轻颤,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景瑜,你若是醒了,睁开眼看到我这满头的白发,你会……嫌弃我已经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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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十三捏着黑子,眉头紧皱。
萧清辞执白,不动声色,在那大龙七寸处落了一子,断了他所有活路。
“怎么?还没想好?”萧清辞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青花瓷的沿口,似笑非笑地睨着眼前不方便人。
春十三眼珠子骨碌一转,借着去拿茶点的功夫,袍袖在棋盘上一扫。原本死局的黑子不着痕迹地往天元位挪了两寸,顺带还顺走了两颗白子,揣进自个儿袖兜里。
“急什么,这叫运筹帷幄。”春十三大言不惭,捻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萧清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也不戳破,由着他胡闹。
管家躬着身子从月亮门外进来,手里捧着张大红洒金的帖子。
“侯爷,是护国将军府送来的帖子。说是为了庆贺张煜少爷荣升大理寺少卿,特意设宴,请您和十三公子务必赏光。”
“噗——”
春十三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瞪大了眼:“啥?张煜那个二傻……咳,他还升官了?”
老陈忙递上帕子:“正是。说是燕归坊一案,张少爷勇斗妖邪,保了一方平安,圣心大悦,不仅赏了麒麟服,还将这官阶往上提了一级。”
春十三听得直嘬牙花子。勇斗妖邪?就张煜那晚抱着他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德行……这大周朝的官场,当真是妙趣横生。
萧清辞接过帖子扫了一眼,随手搁在石桌上:“既然是张老将军的面子,这宴自然是要去的。”
春十三也眨了眨眼站起来:“那得了,我先进屋换身衣服去……”
“本侯去,你留在府里。”
“凭什么?”春十三瞬间炸了毛“那帖子上可写着我的名儿呢!再说了,张煜那傻小子升官,我有一多半功劳!?”
萧清辞理了理衣摆,语气淡淡:“你身子骨虚,受不得吵闹。况且,那将军府里皆是武夫,酒烈风硬,不适合你。”
说完,也不等春十□□驳,转身便往卧房去更衣。
春十三气得直磨牙:“你这哪是怕我身子虚,分明是怕我又跟张煜见面……”
眼珠子又是一转,趁着四下无人,飞快地将棋盘上的白子捡了几颗扔进花丛里,然后摆出一副赢家的姿态,冲着卧房喊道:“萧清辞!这局我赢了!咱们可是说好的,一局三百两,概不赊账!”
片刻后,萧清辞换了一身暗紫团花织金锦袍走了出来,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松。
他走到回廊下,看着那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棋局,眼底滑过一丝无奈的宠溺。
“去账房支便是。”
“得嘞!”春十三一听有银子拿,那点不能去吃席的郁闷瞬间烟消云散。
欢天喜地地从石凳上蹦起来,转身就要往账房跑。
“慢着。”
春十三脚下一顿,回头。
只见萧清辞立在那株西府海棠树下。阳光透过繁茂的花枝洒落,光影在他脸上跳跃,眸中似有流光在闪。
他向他微微张开双臂,宽大的袖袍垂落,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鹤。
风过林梢,花瓣纷飞。
“三百两。总得给个彩头吧?过来,让本侯抱一下。”
春十三老脸一红,心道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这人还要不要脸了?
可,那是三百两啊……
“抱就抱,谁怕谁。”春十三嘟囔了一句,伸出手在萧清辞腰上虚虚环了一下,“行了吧?给钱!”
腰间一紧。
是萧清辞收拢双臂,将人结结实实地按进怀里,鼻息间满是那人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混着淡淡的海棠花气,熏得春十三脑子有一瞬的空白。
片刻之后,萧清辞松开手,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翻身上马。
春十三站在原地,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朵,暗啐了一口:“骚包!”
……
护国将军府今日张灯结彩,门庭若市。
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敞开着,门口的石狮子上都挂了大红绸花。
萧清辞刚一进二门,就瞧见张煜那厮正被一群同僚围在中间。
这家伙今儿个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头上戴着乌纱帽,整个人红得跟个大炮仗似的。
“哎哟,你们是没见着当时的场面!”张煜一只脚踩在太师椅上,唾沫星子横飞,“那妖物青面獠牙,身高八尺,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人!本官那是临危不惧,大喝一声‘大胆妖孽’,反手就是一记……呃,一记那个‘天雷破’!当时就把它给震住了!”
周围一圈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纷纷竖起大拇指:“张大人神威!真乃我大理寺之光!”
萧清辞站在回廊下,听得嘴角直抽抽。
张煜一抬眼,瞧见了萧清辞,立马推开众人,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往他身后瞅了半天,脸上的笑意垮了一半:“怎么就你一个人?十三呢?我不是特意让人去请了吗?”
“他在府里歇着。”萧清辞淡淡道。
“歇着?”张煜一听就急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十三是我兄弟!这回要不是他,我这脑袋早搬家了。你是不是又把他给关起来了?我说萧清辞,你这个疯……”
“啪!”一声脆响打断了张煜的咆哮。
张煜捂着后脑勺,疼得呲牙咧嘴,回头一看,自家老爹张策正黑着脸站在身后,那只蒲扇般的大手还举在半空。
“混账东西!怎么跟侯爷说话的?”张策虎目一瞪,威势逼人,“没大没小!还不快给侯爷赔罪!”
张煜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
张策懒得理这不成器的儿子,对着萧清辞拱手一礼:“犬子顽劣,嘴上没个把门的,侯爷莫怪。这次若非托了侯爷的福,这小子别说升官,怕是连命都保不住。往后在朝堂上,还得仰仗侯爷多多照拂。”
萧清辞回礼,微笑道:“老将军言重了。张煜虽性子跳脱,然赤子之心难得,也是个有福之人。”
“有个屁的福!”张策瞪了儿子一眼,“也就是傻人有傻福罢了。侯爷,里边请,老夫特意备了几坛陈年女儿红,今日定要与侯爷不醉不归。”
萧清辞微笑着,与张策携手往正厅走去。
张煜跟在屁股后头,冲着两人的背影张牙舞爪地比划了一通,最后还是怂怂地跟了上去。
而此时的春十三,正在萧清辞的卧室里翻箱倒柜。
趁着疯狗出门时抱的那一下,春十三把他腰里的钥匙就给顺过来了。
连开了几个箱子几个柜,都没找着自己想要的东西。
春十三寻思:萧清辞这人看着光风霁月,心眼比藕片还要多,那骨钗若是藏,定是藏在一处既显眼又让人想不到的地界。
他先是去摸那紫檀木的大案,案上笔墨纸砚摆得规整,一方端砚沉甸甸的,底下压着几张写废的宣纸。
春十三一张张拎起来对着光瞧,没瞧出花儿来,便随手一扔。
接着是那架雕着云龙纹的多宝格,上头摆着的玉壶春瓶、青铜爵杯被他一个个转了个个儿,只听得一阵叮铃咣当乱响,好悬没把那只前朝的梅瓶给推下来打烂。
找了一圈没线索,春十三抚着下巴嘀咕:“啧,属耗子的不成?藏这么深。”
满屋子又转了好几圈,春十三的目光落在了那张拔步床上。
挂面雕着麒麟送子,围栏上是一出出的《西厢记》,平日里他俩没少在上头胡闹。
难不成……
嘿!春十三一拍脑袋爬上去,将被褥一卷,在那床板上敲敲打打。
敲到床头那处雕着“喜上眉梢”的镂空花板时,指节下的回音空了一瞬。
春十三眼睛一亮,手指探进那喜鹊的翅膀缝隙里,轻轻一扣。
只听“咔哒”一声极细微的脆响,那花板弹起半寸,露出里面的匣子。
匣子里头用黑绒布垫着的正是他那枚骨钗。
“我就知道。”春十三盘腿坐在床板上,从怀里摸出根银针,在指尖飞快地扎了一下,挤出一滴血珠滴在骨钗那雕花的顶端。
血珠渗入骨钗,春十三忽觉眼前一恍,周遭的雕梁画栋瞬间隐去。
他看见一个男人,穿着前朝的官服手持长弓,立在崖边。
那眉眼,那鼻梁,甚至是抿唇时那股子薄凉的劲儿,活脱脱就是另一个萧清辞。
而在那男人对面,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正踉跄着后退。
春十三的心猛地一揪,那妇人的眉眼轮廓,竟与他在幻境中见过的生母有着七八分相似。
那男人松了弦,羽箭撕裂长风,贯穿了妇人的胸膛。
血花在灰白的天地间炸开,女人惨叫着跌下山崖。
春十三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咬着牙骂道:“好……好你个萧清辞,怪不得你瞒着我把骨钗藏起来,原来你家祖上这么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