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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调虎离山 回到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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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天色已如泼墨.
听雨轩内点起了几盏琉璃宫灯,将那雕着夔龙纹的楠木梁柱照得忽明忽暗。
萧清辞屏退左右,只留了张煜一人在屋内。
那张煜还没心没肺地顺手摸了桌上的一块绿豆糕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道:“我说侯爷,这大半夜的把这些晦气东西摆一桌子作甚?看着怪渗人的。”
只见那张紫檀木的大案上,依次排开几样物件:柳如烟遗落的一方罗帕,国子监学子的半截断笔,马帮掌柜的鼻烟壶,侍郎家孙女的银项圈,左将军府小公子的长命锁,以及刚从翰林院带回来的——那条官带。
春十三从内室走出来,随手挑了一盏灯剔亮灯芯,昏黄的光晕映在他眼里,竟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凛冽寒芒。
他从怀中摸出三枚早已盘得油润发亮的铜钱,“叮”的一声脆响,铜钱落在案几上,滴溜溜转个不停。
“柳如烟,生于癸亥年,亥为六阴之首,天干地支皆属水,此乃纯阴之水。”
春十三指尖一拨,一枚铜钱倒扣。
“国子监生员,乙卯日生,乙木坐禄,风吹杨柳,亦是纯阴之木。”
第二枚铜钱被他按住。
“马帮掌柜,辛酉日生,阴金成势;吏部侍郎家还没满十二岁的孙女,己未日生,阴土深埋;左将军府不满七岁的小公子,丁酉日落草,丁火柔中,长生于酉,这叫‘灯烛之火’,最是阴柔……”
春十三每念一句,便将那物件挪动一个方位,渐渐地,那散乱的六样东西在桌案上竟摆成了一个诡异的勺形。
张煜看得目瞪口呆,嘴里的绿豆糕忘了咽:“这……这是啥?”
“北斗主死,南斗主生……”
春十三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最后那条官带:“翰林院那位李大人,若是没算错,定是生于辛丑年,辛金坐库,墓中藏煞,乃是阴中之阴的死金。”
萧清辞靠在罗汉榻上,手里把玩着枚白玉扳指:“凑够六个阴命,青玄那老道想干什么?”
“他在炼煞。”春十三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古书有云,七人成煞。这前六个,分别对应五行中的水、木、金、土、火,外加李大人的阴金为引,这便是‘六阴聚煞’。这就像是熬一锅剧毒的汤,作料都齐了,如今就差最后的一味‘药引子’。”
“什么药引子?”萧清辞问。
“一个八字纯阳之人。”春十三抱着肩膀看向房梁,手指在袖子里飞快掐算着。
“这锅汤太阴寒,需得用至刚至阳之物来压一压,方能成丹。这世上,还有比‘纯阳之体’更好的药引子么?”
春十三突然低头,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张煜脸上:“张煜,若我没记错,你是甲辰年、丙午月、戊午日、午时出生。四柱全阳,命格硬得能崩断阎王爷的牙。这京城里,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更‘补’的人了。”
张煜手里的绿豆糕“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咽了口唾沫,干笑:“十三,你……你别吓我。你是说,那妖道下一个要杀的……是我?”
“不是杀。”春十三纠正道,“是‘吃’。抽生魂,炼尸油,连皮带骨,渣都不剩。”
满室死寂。
窗外的风雨声似乎更大了些,拍打在支摘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极了无数只鬼手在抓挠。
“那……那怎么办?”张煜终于慌了,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十三,救我!我还不想死啊!我还没娶媳妇,我家那老头子还没抱上孙子呢……”
春十三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便往外走,顺手抄起挂在墙上的那把油纸伞:“还能怎么办?守株待兔那是傻子干的事。既然知道他是要拿你做药引,今夜子时便是阴阳交替、煞气最重的时候,他定会动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站住。”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清辞已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在了门口。
“你要去哪?”萧清辞目光阴沉,死死盯着春十三。
“去大理寺。”春十三握紧了伞柄,“借官印镇压,布阵保命。”
“不许去。”萧清辞不容置喙,“今夜你哪儿也不许去,就在这听雨轩待着。”
他侧过头,对着门外沉声道:“来人,点齐一百锦衣卫,随我去大理寺。”
春十三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一丝荒谬:“你去?萧清辞,你是不是伤糊涂了?”
“本侯没糊涂。”萧清辞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解墙上的绣春刀,“张煜那条命,本侯替你守着。那妖道若敢来,本侯自会让他有来无回。可你不许去涉险。”
“你能让他有来无回?”春十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几步跨到萧清辞面前,指尖毫不客气地戳在萧清辞的刀鞘上。
“侯爷,您这把绣春刀确实削铁如泥。可今晚咱们要对付的是妖道!”
春十三逼近一步,目光咄咄去:“试问这京城上下,除了我春十三,还有哪个人的手段能勉强与他那邪术斗上一斗?你那刀,斩得断人头,斩得断鬼魂么?若是那老妖怪真来了,你带去的那一百号弟兄,不过是给他多送几盘下酒菜罢了。”
萧清辞被他堵得手背青筋暴起,下颌线紧绷成一条凌厉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春十三说得在理,这鬼神之事,确非凡铁可破。
但他不能让春十三去。
那妖道手段阴狠,春十三身子骨本就单薄,若是……
“那也不行。”萧清辞深吸一口气,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就算我顶不住,也绝不让你去送死。”
一直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的张煜,这会儿不知哪来的勇气,颤巍巍地举起手,带着哭腔道:“十……十三啊,这回我感觉侯爷说得对。那老妖怪听着就渗人,你要是因为救我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这辈子都睡不踏实。要不……要不咱们就在这躲躲?反正侯爷府上煞气也挺重的……”
“闭嘴!你知道个屁!”春十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晚不解决,明晚你的皮就得挂在大理寺的椅子上!到时候别说侯府,就是皇宫大内也保不住你!”
说罢,他不再废话,手中油纸伞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如电,直冲门口而去。
“拦住他!”萧清辞厉喝一声,身形未动,手已如铁钳般探出,直取春十三肩头。
春十三早有防备,身子一矮,滑如游鱼般避开,反手一掌拍向萧清辞手腕:“萧清辞,别逼我动手!”
“是你逼我的!”萧清辞眼底泛红,根本不顾及自己的伤势,招招都是要将人强行扣下的架势。
两人在这狭窄的厅堂内瞬间过了数招。
春十三招招刁钻,意在脱身;萧清辞却因顾忌春十三并未下死手,反倒有些束手束脚。
“砰”的一声,春十三寻了个空档,一掌拍在萧清辞胸口。
萧清辞闷哼一声,牵动伤口,脸色瞬间惨白,捂着胸口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多宝阁,上头的古董花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侯爷!”门外的侍卫听到动静,惊呼着就要冲进来。
“都别进来!”萧清辞厉喝一声,额头上冷汗涔涔,却依旧死死盯着春十三,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春十三收了手,看着萧清辞痛苦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转瞬便被决绝所取代。
他一把拽起张煜,踹开房门,闯入漫天风雨之中。
萧清辞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着,胸口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看着那两道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猛地抓起手边的一只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混账东西!”
过了许久,听雨轩内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咆哮:“还愣着干什么!备马!点齐三百锦衣卫,带上火铳和黑狗血,随本侯去大理寺!”
管家战战兢兢地探进头来:“侯爷,您的伤……”
“死不了!”萧清辞面色铁青,一把扯过架子上的披风,系带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那混账嫌本侯的刀斩不断鬼魂?本侯倒要看看,把那大理寺夷为平地,那妖道还能不能藏身!”
大雨如注。
定远侯府那朱漆大门前的两尊石狮子被雨水冲得油光锃亮,萧清辞骑在马上,那匹通体乌黑的千里良驹不安地刨着蹄下的青石板。
“走!”
萧清辞一声令下,三百锦衣卫如同离弦之箭,马蹄声裹挟着泥水,轰隆隆地碾过长街,直奔大理寺而去。
待那最后一骑的马尾巴尖儿消失在雨幕尽头,侯府侧门那处不起眼的阴影里,才慢吞吞地挪出两个人影来。
春十三手里撑着油纸伞,伞沿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
旁边缩着个张煜,正探头探脑地往长街那头张望,活像只刚从洞里钻出来的耗子。
“十三,咱是不是走岔道了?”张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理寺在东边,咱们这可是往西走。”
春十三斜睨了他一眼:“去大理寺作甚?等着被萧清辞关进大牢里,再给你贴上一脑门的符纸,让你跟那帮犯人一块儿数虱子?”
张煜浑身打了个激灵,连连摆手:“那不成,那不成,小爷我这身娇肉贵的,哪受得了那个罪。”
“那不就结了。”春十三收回目光,在青石板上磕了磕伞柄上的雨水,“萧清辞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跟着他,咱们还能有好果子吃?与其在那受罪,不如找个舒坦地方待着。”
张煜眨巴着那双清澈中透着几分愚蠢的大眼睛:“舒坦地方?哪儿?”
春十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循循善诱:“前儿个你不是刚升了官,说是要请我喝酒么?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儿个吧。”
“喝酒?”张煜愣了一下“可……可那老道不是要杀我吗?这时候去喝酒,是不是有点……太心大了?”
“啧,这你就不懂了。”春十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那老道要的是‘纯阳之体’,你若是喝得烂醉如泥,一身酒气熏天,阳气散了大半,他嫌弃你肉酸,指不定就没胃口了。再说了,就算真要死,你是愿意死在冰冷的大理寺公堂上,还是愿意在温柔乡里做个风流鬼?”
张煜那不太灵光的脑瓜子飞速运转了几圈,然后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高啊!十三,还得是你!这叫什么?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既然没人要杀我,那小爷我还怕个球!”
他瞬间来了精神,腰也不酸了,腿也不软了,那股子纨绔劲儿又窜了上来:“走走走!去‘燕归坊’!今儿个小爷做东,把李二、王三儿他们几个全都叫上,咱们不醉不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