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你命里缺我》朴愚子

21、侯爷的婚事 所谓地

　　所谓地灵，集地脉之气而生，寿数不知几百几千载，别说十来年不长个儿，就是再过八百年也就是这德性。

　　“原来是你。”春十三长叹一声，往后的泥壁上一靠，“给醉春楼送去那两具尸首的竟然是你，我说地灵爷爷，您老人家连这种黑心钱都赚啊？”

　　那男童原本还气鼓鼓的脸，在听到“尸首”二字时，骤然阴沉了下来。

　　“爷爷我才不图拿他们两个赚钱呢，老子就是要让他们生不如死！”男童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的软糯，而是变得尖利刺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所有知道她秘密的人，都得死！自然，还有你！”

　　随着这一声尖啸，四周原本平静的泥壁瞬间沸腾起来。

　　无数根紫黑色的树根如毒蛇出洞，带着腥臭的黏液，铺天盖地地朝春十三绞杀而来。

　　春十三叹了口气，认命地闭上了眼。若是放在平时，凭借他那一身玄门道法，或许还能跟这地灵斗上一斗。

　　可如今昨晚他叫萧清辞折腾了一个晚上，元阳泄了好几次，身子骨虚得像是被掏空的枯木，再加上这地底本就是地灵的主场，五行土气极盛，压得他连气都喘不匀。

　　《青囊经》有云：土为万物之母，亦为万物之墓。难不成今天他就要被活埋在这里了？

　　“罢了，死在牡丹花下做鬼也风流，虽然死在土豆精手里……多少有点丢人。”

　　春十三紧紧闭着眼，心道这回当真是阴沟里翻船，要交代在这一堆土坷垃缝里了。

　　那紫黑色的树根带着一股子从九幽地府里带出来的泥腥气，活像千万条勾魂索，直往他周身大穴钻。

　　谁知预想中被绞成肉泥的剧痛并未落下。

　　春十三只觉丹田处微微一热，那处本在昨夜被萧清辞折腾得空空如也的内府，竟有一股子温凉的气息流转而出。

　　他诧异地睁开眼，只见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金色光晕，正从他心口处慢悠悠地荡漾开来。

　　那些张牙舞爪的黑根一触到这金光，便如热火遇了残雪，滋滋冒着白烟，焦躁地在半寸之外扭动，却始终无法寸进。

　　那地灵化作的红袄男童见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般，猛地从半空跌落。

　　它死死盯着春十三身上的金光，那双漆黑的瞳仁里翻滚起滔天戾气，衬得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都变得狰狞可怖。

　　“又是这个……”男童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带着一股子钻心的怨毒。

　　“又是这个劳什子的结界！害得她出不去，害得她死在那座金笼子里！此时它又要护着你？！”

　　它尖啸一声，小手在虚空中狂乱地抓挠。

　　地底深处传来隆隆巨响，无数泥土翻涌，化作无数泥塑的兵马，没头没脑地朝春十三撞去。

　　然而那金光稳如泰山，任凭外面如何山崩地裂，内里依旧风平浪静，紧紧地护着春十三，没有任何兵马可以靠近。

　　地灵气得在地上打滚，那身大红色的织金云锦对襟袄子沾满了泥尘。

　　“既然杀不了你，你就留在这里陪我吧。”男童坐在泥堆上，阴恻恻地笑着。

　　“等你的肉烂了，骨头化了，就成了这地脉的一部分，这一辈子再也别想出去！”

　　男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

　　“轰隆隆——”

　　四周的泥壁开始疯狂蠕动，无数泥土翻涌而起，瞬间封死了所有的退路，只留下这一个方圆不过丈许的狭小空间。

　　“你就留在这里。”男童恢复了那副乖巧的模样，盘腿坐在半空中，手里不知何时变出了一朵泥捏的海棠花，轻轻转动着。

　　“留在这里，和我一起，向姐姐忏悔。”

　　“一辈子。”

　　**

　　相太湖石叠成的假山玲珑剔透，引了一泓活水绕亭而过，水面上飘着几片残荷。

　　萧清辞随着引路的丫鬟穿过垂花门，绕过九曲回廊，便见那水榭之中端坐着一位女子。

　　女子坐在石桌旁，手里执着一枚黑子，正对着面前的一盘残局凝神。

　　身上是一件月白色的杭绸交领中衣，外罩一件藕荷色织金云锦的比甲。下身系着一条葱绿色的马面裙，裙门上绣着大朵的墨色兰花。

　　头上并未插戴那些累赘的金钗步摇，只用一支通透碧绿的翡翠簪子将一头乌发松松挽了个纂儿，耳垂上坠着两颗莲子米大小的东珠，衬得那张脸莹白如玉。

　　听见脚步声，林婉卿并未惊慌起身，而是从容地落下手中黑子。

　　这才缓缓抬起头来，那是一张极为端正，却略有些清冷的脸，丝毫算不上明媚惊艳。

　　“定远侯大驾光临，小女子有失远迎。”林婉卿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福。

　　萧清辞拱手还礼：“林小姐客气。清辞今日贸然造访，唐突了。”

　　林婉卿轻笑了一声：“侯爷是被我爹硬架着来的，又非本心，何来唐突之说？侯爷请坐。”

　　这开场白倒是让萧清辞微微一怔。

　　他依言坐下，目光落在面前那盘棋局上。

　　黑白厮杀正酣，黑子看似被围困，实则暗藏杀机，已成反包围之势。

　　“侯爷觉得这局棋如何？”林婉卿挥退了左右伺候的丫鬟，亲自执壶，给萧清辞倒了一杯茶。

　　“黑子置之死地而后生，好棋。”萧清辞道。

　　“置之死地而后生，那是兵行险着。”林婉卿放下茶壶，目光直视萧清辞，“若是有的选，谁愿意走这一步？侯爷如今的处境，不也正是这盘中黑子么？”

　　萧清辞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止不住抬眼看她：“林小姐此话何意？”

　　林婉卿也不绕弯子：“皇后娘娘薨逝，定远侯府这座大厦便失了顶上的那根梁。如今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陛下正值盛年，最忌讳的便是外戚坐大。侯爷手里握着兵权，又是先皇后的亲侄子，在某些人眼里，您就是那怀璧其罪的匹夫。”

　　她顿了顿：“至于那些平日里跟在侯府屁股后面摇尾乞怜的小人，如今怕是都在磨刀霍霍，等着分一杯羹呢。侯爷，您这黑子若是不找个强援，怕是撑不到收官了。”

　　萧清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原以为这位相府千金不过是个养在深闺、只会绣花扑蝶的娇小姐，没成想竟有这般见识。

　　“所以……令尊林相，便是小姐口中的强援？”

　　“我爹？”林婉卿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我爹那人，向来只爱和稀泥……他看重的是侯府的招牌，想的是两家联姻后的稳固。至于我……”

　　她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着那一池残荷：“侯爷可知，这门亲事……是我去求爹爹向陛下求的？因为我……只想嫁一个不爱我的男人！”

　　萧清辞不免讶异：“敢问林小姐，这又是为何？”

　　林婉卿转过身，背光而立：“因为我不想烂在这相府的后宅里，也不想烂在任何一家贵府的后宅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侯爷或许不知，我娘走得早，爹爹房里姨娘七八个，庶出的妹妹一大堆。每日里不是为了几匹缎子争得面红耳赤，就是为了谁多喝了一碗燕窝而下绊子。今儿个这个姨娘头疼，明儿个那个妹妹落水，唱念做打，比戏台子上还热闹。”

　　“我自幼随外祖父在塞外长大，那是天高海阔的地方。外祖父教我读兵书，习骑射，师从张策先生研习纵横之术。我见识过大漠孤烟，听过金戈铁马。我的志向，不在那方寸之间的胭脂堆里。”

　　林婉卿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萧清辞：“我若是嫁给旁人，多半是要被困在后宅，整日里为了博夫君一笑而费尽心机，最后变得像那些姨娘一样面目可憎。但嫁给侯爷不同……”

　　“有何不同？”萧清辞不动声色地问道。

　　“因为侯爷是君子。”林婉卿笃定地说道，“也是个聪明人。侯爷心里可能装着侯府荣耀，或是装着家国天下，唯独没有儿女情长。这对寻常女子来说是场灾难，而对我来说，却是最好不过。”

　　萧清辞低头，沉默不语。

　　林婉卿接着说道：“侯爷需要相府的势力来稳固地位，抵御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而我，需要一个足够高贵、足够宽敞的笼子，让我能跳出那些无聊的内宅争斗，去做我想做的事——他日成婚，侯爷主外，我主内。我会替侯爷打理好侯府的中馈，让您无后顾之忧；我也能替侯爷周旋于那些诰命夫人之间，为您探听消息，甚至出谋划策。”

　　“我不会管侯爷去哪里，爱上谁，只要侯爷给我正妻的体面，给我这定远侯夫人的权柄。咱们之间，可以不是夫妻，而是盟友。”

　　林婉卿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那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还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各取所需，互不干涉。侯爷以为如何？”

　　“各取所需……”

　　萧清辞看着林婉卿那张理智双清冷的脸，脑海里云波翻涌。

　　他不语，低头饮完手里的半盏茶，放下杯盏时，眼底最后那一丝犹豫已经散去，他并未握上那只手，只淡淡道：

　　“林小姐果然是女中诸葛。”

　　　“既是盟友，那便如小姐所愿。这盘棋，本侯陪你下。”

　　林婉卿眼中的光芒大盛，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回了一礼：“多谢侯爷成全。”

　　风吹过水榭，这一场关于婚姻的谈判，没有红烛罗帐的旖旎，没有海誓山盟的许诺，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冷静的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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