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你命里缺我》朴愚子

12、易子相食 京城的

　　京城的风向变起来，比那六月的天还要快。

　　前一日定远侯府门前的车辙印还积水成洼，今日便已门可罗雀。

　　圣上的雷霆之怒降得毫无预兆，却又在情理之中。

　　皇后娘娘失足落水而死。

　　未出丧期的定远侯却把动静闹到了青楼里去，这是拿着天家的体面当什么呢？

　　转眼言官们的折子雪片似地压在龙案上。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正堂回荡：“萧清辞着即停职反省，手里所有卷宗案牍即刻移交大理寺。”

　　送走了太监，紧接着跨进门槛的，便是大理寺少卿魏承泽。

　　这位魏大人今日穿得格外体面，一身绯色盘领右衽官袍，胸前的鹭鸶补子绣工精湛。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温润，嘴角常年挂着三分笑意，进门拱了拱手，魏承泽语气谦和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下官也是奉旨行事，还请侯爷将堪合与卷宗交接一下。”

　　萧清辞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茶盏，眼皮都没抬，用下巴指了指案上的红漆托盘：“都在那儿，自己拿。”

　　魏承泽也不恼，笑吟吟地让人收了东西，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落在翘着二郎腿坐在窗边嗑瓜子的春十三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那个……在醉春楼里大显身手的道长吧？”

　　魏承泽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春十三。

　　“听说侯爷为了这位道长不惜一掷千金，甚至还在那种腌臜地界动了武。这会儿看来，道长果然是容貌出众……骨骼清奇啊。”

　　春十三吐出一片瓜子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大人过奖。贫道也就是混口饭吃，可不像大人您，吃的是朝廷皇粮饭，操的是天下百姓心，这会儿还要伸着脖子关心侯爷的事儿，也不怕累着。”

　　魏承泽眼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道：“道长真会说笑，那下官就不下耽误侯爷‘闭门思过’了。”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清辞一眼，拂袖而去。

　　背影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欢快，连那绯色官袍都在风中得瑟。

　　待人走远，春十三嗤笑一声：“这人属黄鼠狼的吧？看看那个贼眉鼠眼的臭德性。”

　　萧清辞哼了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桌上。

　　“一个小人而已，着急向皇上表功罢了。”萧清辞顿了顿，嘴角微勾，“何况他拿得走卷宗，也照样查不出真相。”

　　春十三呲着牙就乐了，萧清辞心眼儿这么多，能把真卷宗给人吗？

　　那个姓魏的当真屁颠颠地拿着那些卷宗上当线索查案 ，怕是查到下辈子也查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来。

　　“那接下来，侯爷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接着查。”

　　“咦，侯爷这是打算抗旨不遵，私下查访了？”春十三挑了挑眉，身子往后一仰，“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贫道我是个惜命的人，而且……没钱我可不干。”

　　萧清辞转脸看他：“你想要多少？”

　　“那得看侯爷这活儿有多险了。”春十三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再加上之前欠的账，还有这回的精神损失费，我至少得要……”

　　话没说完，一件东西带着风声朝他飞来。

　　春十三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是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这是本侯私库的钥匙。里面有现银三万两，古董字画若干。只要你能把这案子查到底，这些都是你的。”

　　春十三手一抖，差点没拿稳。他咽了口唾沫，桃花眼瞬间亮得吓人：“侯爷，您这是……不过了？”

　　“只要能查清姑母的真正死因，区区身外之物，何足挂齿。”萧清辞转过身，背对着春十三，脊背挺得笔直，“走。”

　　“去哪？”

　　“赌场。”

　　……

　　若是说京城的中心是富丽堂皇的锦绣堆，那这城角边的“千金坊”，便是流脓生疮的烂肉坑。

　　这里三教九流混杂，空气里弥漫着汗臭、酒气和廉价脂粉的味道，骰子撞击碗壁的脆响与赌徒歇斯底里的叫骂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萧清辞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头上戴了顶旧网巾，混在这人群之中，哪怕瘸着一条腿，腰也照样挺得笔直。

　　“侯爷，您稍微收敛点成吗？”春十三一边拨开挡路的醉汉，一边压低声音道，“您这背挺得跟旗杆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您是来微服私访的？”

　　说着，他伸手在萧清辞背上拍了一把，又顺手把他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揉乱了几分：“稍微颓废点，眼神迷离些，像那种输光了家产准备卖老婆的败家子一样。”

　　萧清辞强忍着把这只爪子剁下来的冲动，僵硬地压了压背，小声说了句：“分开打听！”拄着拐杖往赌场的另一边走去。

　　春十三低头在人群中穿梭，也停在了一张赌桌前。

　　这桌玩的是牌九，庄家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正吆喝得起劲。

　　春十三侧头问旁边的闲汉：“老哥，向您打听件事儿呗……”

　　那闲汉五官塌陷，脸色腊黄，一看就是成天混在这里输急了眼急着想翻本的，斜眼看了看春十三，骂了句：”打听你娘！“转身就走。

　　春十三倒也不恼，跟着他转到另一桌，看他押大，小声咕囔着：“押小押小，这一局押小。”

　　闲汉瞪着他：“你他娘的有病是不是？”

　　春十三把自己手里的一枚银子押在小上：“这局我替你押，赢了是你的，输了算我的。”

　　局开，是小。

　　几把银子拔到闲汉面前，这货立马换了副嘴脸：“这位小哥，您想打听什么？”

　　春十三道：“这几日可见着什么生面孔？尤其是那种看着挺有钱，却鬼鬼祟祟的老婆子？”

　　闲汉想了想，道：“这几日生面孔是不少，不过您说的那种老婆子我可没见过……”

　　“唉，那有什么奇怪的人出现没有？”

　　闲汉翻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要说怪人吧，倒是有一件——昨儿个后巷那个卖假药的癞头李说，有个女人花大价钱买了他那辆要把散架的破驴车，说要去河边拉些臭鱼……这大热天的，那女的把自己全身上下都裹得格外严实，就露一双眼。”

　　”拉臭鱼？“春十三眼睛眯了眯，”眼下季节做这买卖可是赚不着钱。“

　　”嘿，你也感觉古怪吧？“那闲汉呲着黄板牙，神神叨叨地，“癞头李自然也不信，他又刚好是个好事的，就在那婆娘后头悄悄跟着，眼瞅着那老太婆趁着夜色拉着他的药车往‘鬼市’方向去了，吓得老李头赶快跑回来！”

　　“鬼市是什么地方？很可怕吗？”

　　那汉子上下打量他一阵：“你是外地来的吧，连那地方都不知道？”

　　春十三又摸出一枚碎银子递过去：“劳烦老哥给讲讲。“

　　那汉子将银子给接了，热络地将手搭在春十三肩膀上，道：“那个鬼市啊，据说是打前朝时侯就有了，太平年间卖些来历不明的东西，比如说贼人偷来的赃物啊，盗墓的打尸首身上剥下来的物件啊……后来前朝覆没天下大乱，寻常的物件自然是没有人买，就有人在那里卖尸首。”

　　“卖尸首？”春十三大惊，“这玩艺买来能干什么？”

　　闲汉道：“吃啊！”

　　春十三伸长舌头一哕，捂着嘴角道：“真的假的？”

　　闲汉叫他那模样给逗乐了：“嘿嘿，小兄弟你年轻，自然是不知道这些恶心事儿的。“

　　”话说当年……“那闲汉话说了一半又想起了什么，转而伏在春十三的耳边小声嘀咕起来。

　　”现如今皇帝的亲爹当年为夺大位，囚禁太子，封锁城门。城中粮草断绝，老百姓没吃的，只能吃人。易子而食——你听说过不？”

　　看春十三把头摇得象拔浪鼓，闲汉又道：“所谓易子相食，就是说你家有个孩子，我家也有个孩子，都在这功夫饿死了。我想吃自己的孩子，不忍心，你也一样。于是二人就趁着夜色将两个孩子的尸首拿到鬼市上交易，把各自的孩子换给对方吃。”

　　听得春十三抚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的个老天乖乖哟……”

　　闲汉看着他的样子可笑，又道：”后来呢，就有人专门捡了新鲜尸首在鬼市上卖，也常有人带着家里值钱的物件半夜来买……那地方就真成了名副其实的鬼市了。“

　　”再后来呢，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两个道士，专门守在那里收尸首，但凡有人把完整尸首拿来卖的，他们便拿粮食去换，这才把这股人吃人的风气给止住了。“

　　春十三方才缓过一口气儿来，顺着胸口道：”这二位道长真是大善人……不然再听您聊会儿，我这早饭都不必吃了。“

　　话音未落，赌坊那头突然炸了锅。

　　先是“哗啦”一声巨响，赌桌被掀翻，紧接着便是桌椅板凳碎裂的脆响和人群惊惶的叫骂。

　　春十三暗道一声“坏了”，拨开前面的人墙就往里头挤。

　　但见萧清辞左手按着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右手里执着根刚掰下来的桌腿，对着周围冲上来的打手左冲右突，这几个人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便捂着手腕膝盖”劈立啪拉”倒了一地。

　　那被按着的汉子眼看这么多同伙斗不过眼前的人，赶快大声嚷嚷：”我把东西还你，爷爷你可饶我一命！““当啷”一声，手里的东西落在了地上。

　　那是一块象牙腰牌，上头用金丝嵌着繁复的云雷纹，正中间刻着两个篆字——“定远”。

　　周围那些赌徒虽大字不识几个，但这等形制的腰牌，那是只有在戏文里、在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官老爷身上才见得着的。

　　不知是谁先哆嗦着喊了一嗓子：“他是……是官府的人！”

　　原本喧闹得像开了锅的沸水的赌场，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吓得动也不敢再动。

　　萧清辞也是脸色一白，陛下叫他闭门思过，他偏在这乌烟瘴气的赌场里又掉了马儿，若是叫那些有心人知道了可不是小事。

　　正要弯腰去捡那腰牌，一只手却比他更快，将腰牌捡起来塞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