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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那个位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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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决定了放手,但说到底,我还是有很多舍不得。
林七的办事效率我清楚,加上我的倾力相助,再寻个合适的日子,我还能见到秦屿的时间满打满算,大概也只剩月余了。这种情况当前,就像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往日种种于我而言,突然都不再重要了。我只想抓住这最后的时间再多看看他的各种模样,无论是喜悦的、厌恶的还是冷峻的,好让日后他能在我记忆里多停留一会儿。
于是我一改前日的冷待,开始频繁地、想方设法地出现在他面前:特意选择跟他地点相近的任务,推算他往返会采用的路线,然后在途中“恰巧”与他相遇,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再错身离开、或是死皮赖脸地硬与他同行一段;有时我结束得早了,便去他那边暗中助他一二,跟随他到返程途中再若无其事地跳出来,正式和他招呼。
我也不是没想过放弃在任务和他之间奔走,全心全意投入在珍惜和他相处的最后时光中,可我不再是秦屿的搭档了,没有时刻跟着他的理由,空出来那么多时间也是无济于事,还会让秦屿更快觉察到我那份不同寻常的感情。虽然我不觉得这会绊住他的脚步,但我不想……让他因此可怜我。
这样若即若离的、让他只会感到困惑的“骚扰”就好。
就让我……再自私这么最后一回吧。
秦屿头一次在路上被我主动问候时,那神情与见鬼了无异。
他大概以为我和他在林七房中吵过那样一架后,就再没有互找不痛快的必要了,更何况他马上就要离开组织,和我相忘于江湖,这最后的时间不如各退一步,相安无事地渡过,却没想到我并没有抱着与他相同的想法,反而相较之前都更热切地往他眼前凑。
秦屿看不出我的意图,所以在最开始展露出些愕然后,便习惯性地装上了他那层冰冷的外壳,想将我隔绝在外。但面对我的冷嘲热讽,回击是他这几年身体培养出的本能,再加上我这回铁了心不让他逃开半步,于是在你来我往间,他那座于我而言本就不甚牢固的冰山便轻而易举地出现了裂痕。
而“偶遇”的次数多了,他也看出我是故意为之,心有疑惑,又不肯开口相问,便一直闷着,态度却一次比一次地软化了,特别是在我一个没当心让他在任务推进的过程中察觉到我隐隐的助力后。
到最近,他虽然还是摆那副臭脸给我,却显然已经不再排斥我的存在,甚至还会隐晦别扭地关心我两句,然后在得到我调笑的回答后忿忿地转过头去。我看着他倔强的后脑勺,却怎么都觉得可爱至极,不由得在心间叹息,给自己下了绝症的论断。
我们好像在经历了那些大大小小的矛盾和冲突后,于这个敏感的关头,建立了一个新的平衡——仍然逃不过针尖对麦芒,却隐隐约约有了些过去搭档时的温情。有的时候,我还是能从他的动作里看到对我潜意识的依赖和信任,而我亦然,可我们都只是心照不宣地移开目光,默然消化那份于事无补的荒凉。
可这一时的温柔表象,不过是我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的镜花水月,风一吹就散得彻底。许是秦屿松动的态度给了我过分的信心,我都快忘了他要离开组织的心是因何而起,直到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寻到秦屿,从身后笑着拍拍他想同他分享方才路上见到的趣事,手下的肌肉却瞬间绷紧了。我立刻察觉到了不对,转过头去,才发现他对面还站了另一个人,正是我曾在月下窥见的那张英俊面容。
我登时僵在原地,连放在秦屿肩膀上的手都忘了收回,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脸,心脏跳得狂乱,直到李风行先停止了对我的打量,随意地问秦屿道:“这是……你朋友?”
“不是。”秦屿脱口而出的否认让我瞬间回神,被烫到一般地迅速收回了手,实际却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回答遍体生凉,“只是……一个同僚。”
“哦,同僚啊。”李风行笑了,很刺眼的那种,然后抬手自然地搂过秦屿,将人带过去,一同站在了我的对面,煞有介事地道谢道,“我们家秦屿脾气不好,平时您一定没少担待吧,我替他给您道个谢。”
“风行!”秦屿瞬间红了脸,小幅度地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低声试图阻止,却和动作一样没多大力度,看上去乖极了,和在我面前一贯的张牙舞爪大相径庭。
他是故意的。李风行眼里的得意和挑衅全然不加掩饰,所谓的道谢也丝毫没有本意,只是宣示主权的手段。我却无暇去顾及他是怎么这么轻易就看穿了我对秦屿的心意,只是强压着泛开的仓皇与苦涩,绝不想在他面前露了怯。
“言重了。”我也笑起来,笑意却不达眼底,“阁下是?”
“我是小屿的心……嘶,至交好友。”李风行换上亲密的称呼,显然想直言他们的关系,挨了秦屿一肘子后却还是老老实实地降了级,对我的伤害却意外的有增不减。
至交好友……吗?
那个位置,本来是属于我的。
我突然觉得疲惫极了,好似这阵子全部的来回奔波、绞尽脑汁的掩饰和如履薄冰的试探所花费的心力都一下累加在了身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维持住了体面,轻声道:“原来是这样。”
“在下还有任务在身,就先告辞了。”
“哎,兄台这般风尘仆仆地来找小屿,不一起喝一杯再走吗?”李风行挑眉,想拦我,却被秦屿拉住:“够了,风行。”
我看见他疑惑地低下头来看向秦屿,而后者避开了他的目光,也低下头来,面色晦暗不明:“让他走吧。”
“别让他……打扰了我们。”
“行,听你的。”李风行哄完人,似笑非笑地抬回头来看我,而我恰好作揖下去与他错开视线,随后立即转身,不愿再看那耳鬓厮磨的景象一眼,只听得李风行的声音还从我身后悠悠地传来:“兄台,一路顺风——”
我用力闭了闭眼,仿佛身后有催命的鬼一般越行越快,而后足下一点,施展轻功三两下飞入了密林中,直到万籁俱寂之处,方才那些字句却还阴魂不散地在我耳边回荡。
胸口忽然蔓开钻心的疼痛,我抬手狠狠按住那处,从小到大伤惯了的人,却第一次呛出了一声难耐的泣音,没入无尽的草木中,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