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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因为在很久 ...

  •   说起来,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其实组织里鲜少有人知道,我和秦屿,并不一直都是这般敌对关系,甚至在很久以前,我们曾是亲密无间、同生共死的搭档。

      我和秦屿都是师父捡回来的孤儿,自小就长在组织中,被培养做一个刺客。那时不只我们,还有许多其他同龄人,也被不知道什么途径带入了组织。
      我们每日一起吃住、训练、彼此了解,半大的孩子,很容易就建立了深厚的情谊,我跟秦屿更是因为相似的经历和相合的个性结为了挚友,我戏称他为“小青鱼”,他则回击地给我取了“小心眼”的昵称。
      可组织到底并非什么慈善之处,训练的残酷让许多人都承受了对这个年纪来说过分太多的压力,同行的伙伴越熬越少,最后只剩下寥寥几人,都变得越来越沉默。一直到我们终于能接单但独自执行不够靠谱的少年时,我和秦屿便被师父选定为了搭档,正式迎来了我们的第一次任务。

      说是试水,其实更像考核——我和秦屿都清楚,一旦失败,组织不留无用之人,我们会有被斩杀的风险。偏偏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师父有意为之,我们被分配的是一次难度极高的暗杀,对于初出茅庐的新手来说,送命的可能性比取命更大。
      那夜的刀光血影,时至今日仍记忆犹新。任务对象终于咽气时,我瘫坐着靠在墙壁上虚弱地喘着气,身上几条伤口还在汩汩地淌着血;秦屿亦是没好到哪里去,手臂上一道刀痕深可见骨,差点留下病根。我们就这样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行到门派口,便都两腿一软不省人事了,幸好及时被同僚捡了回去,才活过了这青涩的第一次。
      大概是也清楚自己对我们的苛刻,师父难得心慈手软了一回,留给了我们充分休养生息的时间,但事实上,激情褪去后,第一次提刀杀人的恐慌感便涌了上来。我连着几日不敢闭眼,耳边全是刀刃没入血肉的声音,直到累极了才能睡去片刻,但很快又被噩梦惊醒。
      精神就在这样反复的折磨中变得越来越恍惚,我感觉我快要疯了,幸好秦屿及时发现了我的异常,理由是他也一样。
      我们像两只受伤的小兽互相舔舐伤口,他抱来被衾与我同眠,无论什么时候睁眼,身边总有另一个人的温度。我有时一时睡不着,便盯着他沉眠的侧脸看,然后悄悄向他再挪近些,好像能多汲取些他身上的温度。

      我们的默契和对彼此的了解在一次又一次的合作中变得越来越深。令我惊讶的是,自小囚困于组织四角天空中的他,却不只有对自由的向往,更有对侠肝义胆的追求。
      秦屿见我疑惑,便将他私藏的小人书塞给我,都是些侠客在江湖中行侠仗义、惩奸除恶的故事。“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宿还要耀眼,我不自觉看呆了。
      而我没有特别的愿望,便索性将他的愿望当作了我的愿望,在心中默默期盼,我们都可以变成这样的人。

      可惜现实不会那么容易让我们得偿所愿。刚起步时,我们地位低下,实力也不够强劲,没有选择任务的权力,为了追赶业绩,只能接别人剩下的,或师父强制的指派。
      而组织说到底只是一个为利所驱使的地方,委托只要价钱足够,便可不计善恶、不论后果地接下。所以常常,我们被迫去做一些违背我们信仰之事,最过分的一次,我们亲手做掉了秦屿十分崇敬的一位大侠。
      那天,回组织的一路上,他都格外沉默,进屋后更是一遍又一遍地机械地擦拭着方才刺穿那位大侠心脏的刀,直到最后我受不了他这副模样,冲过去按住他的手:“够了,秦屿。”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我,我才发现他眼里早已蓄满的泪光,不由得怔住了。哪怕是在训练最苦、最累、最崩溃的时候,他都只是咬牙坚持着,我从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可是那晚,他望着我,声音颤抖地哽咽道:“阿衍……”
      “不干净了……擦不干净了……”
      “再也……擦不干净了。”

      说完,他彻底嚎啕大哭起来,而我俯下身,将他死死地抱进怀里,自己也没忍住落下泪来。
      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情绪的巨大波动让身体的疲惫加了倍,到最后只能背靠着背、头挨着头地支撑着彼此。
      我几乎要阖上眼睛睡过去,秦屿却突然再次开了口,声音是发泄后的沙哑,却很坚定,胸腔的震动通过相贴的脊背一路传入我心底:“从今往后,我们只杀该杀之人。”
      而我下意识地应了一句:“好。”

      那天之后,秦屿就变了。
      他的话越来越少,眼色越来越深,拖着我接的单却越来越多,几乎是日以继夜。他没有问过我,似乎是相信我会理解他的决心、守护我们一同许下的承诺,我也确实甘愿奉陪。
      就这样,我们一边拔节生长,一边在任务中淬炼实力与默契,每天都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好几次被逼入绝境,又互相拉扯着、拼命互保着活了下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过三四年光景,我们便从业绩表的底端爬到了顶峰,在这个以实力和业绩为尊的组织中,走到了所有人都得高看我们一眼的地步。再加上我和秦屿是师父亲手培养的,于是慢慢地,我们不仅如愿获得了自由选择任务的权力,组织的资源更在暗中向我们倾斜。我和秦屿逐渐成了组织的核心人物,地位水涨船高的同时,手中的权限也越来越宽了。

      现在回头想想,那时的我们太过年轻气盛,只管手握着信仰不怕死地向上攀登。这样的一腔热血是让我们最终爬到了理想的位置,却也让我们忽略了太多细节。
      裂隙的种子第一次埋下于师父将我和秦屿拆开的命令中,但那时我们确实已经过了组织要求搭档执行任务的年纪,也都各自锻炼出了一身本领,甚至完成任务的风格都已经出现了些许差异,再组合在一起确有不妥之处。于是我们便都没放在心上,只是笑着拍拍对方说即使分开了还是要和从前一样好,就第一次南辕北辙地匆匆奔向了不同的目的地,却没有想到从此以后,就真的走向了两条不同的道路。
      后来的故事,是我第一次不小心抢下他筹谋许久的生意,还是我无意间发现他手上突然多了些我没有的权限?是组织中似是而非的流言无声无息地传开,关于独占鳌头或是铲除异己;还是我执行任务时不慎掉入陷阱,费了老大劲自救后,竟在周边发现我曾经赠给他的吊坠?
      就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意外”中,我们之间不知何时开始多了许多距离,即使仍回到同一个屋子抵足而眠,却也是相对无言,眉宇间只余猜忌与疲惫。
      是秦屿先受不了我们间的沉默,留下一张字条后便带着他当年抱来的被衾搬了出去,连带着他这几年在这间屋子里留下的痕迹都一并清除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失了眠——月色是冷的,身边是冷的,心里更是冷的。可这份冷意没有就这样放过我,它一点点攀上我和秦屿的关系,直到将它冻僵,直到将它彻底击破。
      到我望着业绩表上远胜于其他人却紧紧咬着对方的尾巴、非要争出个你死我活一般的两个名字,终于意识到我和秦屿就要就此决裂的那一刻,即使我再怎么难以置信,也不得不接受,原来我和秦屿的关系,远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坚不可摧。

      可其实本不该这样的。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秦屿……不可能害我。

      那些看上去因为忮忌对方恨不得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手段,不过是组织担心我们联合起来反叛、出于制衡目的挑拨离间、想让我们分崩离析的诡计,过了一时冲动的愤懑期,稍微调查一下便能得出真相。
      可大概我们性格虽然迥异,却偏偏有一味别扭如出一辙。好几次照面之时,真相都到我的嘴边了,可望着他厌烦的脸色,我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们这么默契又彼此信任,他应该也和我有着相同的想法,也和我一样意识到了不对,已经调查出了真相吧?
      可是……万一呢?

      我坚定着对秦屿一如既往的信任,却控制不住自己对那极小概率的可能的考虑。
      万一秦屿就是这样想我的,万一秦屿真的早已厌烦了我的存在,万一秦屿……会觉得我这个时候再解释的一切,都是欺骗。
      我握着十几年情谊和了解的天价筹码,却没有勇气去做一次赌徒。
      于是一拖再拖,直到我们变成如今这样。
      直到秦屿终于要被另一个人从我身边彻底带走了,而我却没有资格做任何事,注定只能目送他离我而去——因为我彻头彻尾的懦弱,更因为……
      在很久以前,这件事就已经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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