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南安有木

5、伍 “在你眼里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若说先前只是秦屿单方面地忽视我，而我还锲而不舍地找机会去他面前讨嫌的话，那么现在，就是我绞尽脑汁地去避开他，主动选择从他世界里暂时消失。

　　这件事对我来说其实并不难。就像我说的，我了解秦屿，小到一个表情、一个眼神，大到他的行动路线、惯用刀法，只要我想，我都能预估。可惜这些年来，我从没有机会将这些用在正儿八经的方面上，最多就是用来精准踩到他脆弱的尾巴上，让他对我恨得牙痒，又不能真的对我做些什么。
　　秦屿，也许也察觉到了些什么吧。我后退了半步后，他反倒有些不习惯了似的，停止了对我的屏蔽，还会在察觉到我的气息时下意识去寻找我的位置。好几次我都差点要被他敏锐的视线给捕捉到，也不得不承认，其实他对我的了解，也不过逊色区区几分。
　　但面对着组织外的心上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当是这个身份吧——他终究无暇多顾及一个死对头的暗流涌动的心理活动，也不会知道我在翻遍江湖志后，终于确定了那人的名字——李风行。不得不说，这名字很称他，风流，潇洒，像一阵风一样，带走了我最在意的所有。

　　是的，在意，和所有。
　　在看到秦屿望向他的眼神时，我终于不再能对心中的异样装聋作哑。那份感情连同占有欲被我尘封在心底多年，日日以扭曲的形式浮于表面，终于第一次违背意志地疯长出来，入侵了我的四肢百骸，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所以我懦弱，心乱如麻；我选择了逃，用任务来麻痹自己，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心里却清楚，到最后都是无济于事。

　　可我没想到，秦屿连当缩头乌龟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我。
　　自上次告假后，秦屿便彻底老实下来，再无动静。短期内连续两次告假本就近乎史无前例，还是从未有过如此行径的秦屿，就算没人告密，也难免会引起组织的怀疑。
　　允下第二次而不去派人探查已是仁慈，秦屿也清楚这个道理，自然不敢再轻举妄动。但他又怎么是安分得住的人，即使身躯被压在组织的大山之下，心也总是自由的，只是太久没人提过这件事，连我和他自己都忘了。
　　所以李风行就成了那把钥匙。冷静下来后，我不用怎么费劲就猜到了秦屿会倾心于他的原因。李风行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有他从幼时就开始憧憬的生活，恐怕只是勾勾手，秦屿这个情窍初开的呆子便摇着尾巴上去了——而且不乐观地估计，他这情窍开得，还挺浓烈。
　　但这份渴慕会让他做出什么，却是第一次连我都始料未及的。如果不是那天我风尘仆仆地结束了任务回来，碰巧经过林七的住处，隐隐约约听到秦屿的声音遂意外地驻足，犹豫了一下，凑近几步到窗台边，我都没有想过，他居然胆大到了如此地步。

　　“林七，这么多年我从未求过你什么，但是这一次，你是我唯一想到的可以信任的、能帮得上忙的人了。”
　　那我呢？我算什么？秦屿的声音前所未闻的急切，我却不合时宜地出了神，直到林七的回应犹如晴天霹雳击入我耳中：“可假死脱离组织这种事……秦屿，你真的想好了……”

　　等再回过神来时，我已面对着两道愕然的目光，方才破开的门还在身后摇晃着吱呀作响。
　　我听见自己平静到异常地问，声音很哑：“你要离开组织？你疯了？你知道组织那么多秘密，上头不会放你走的。”
　　“你……”秦屿好半天才从震惊中跳出，换上一副警惕的面具，“你都听到了？”
　　末了又不想落入下风似的，恢复到了我最熟悉的那张臭脸：“是又如何？关你什么事？”
　　我不自觉握紧了拳，到骨节都泛白，指甲也嵌进掌心，却只是死死盯着他，不顾一切地问出了那个我其实已经笃定的答案：“是为了李风行，对吧？”

　　秦屿猝然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怔，而后苍白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涨红了起来，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下一秒，他冲到我面前，猛地揪起我的领子，怒不可遏道：“你怎么会知道？你跟踪我对不对？你告诉师父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暴怒脸庞，漂亮的眸子里满是愤恨，好像要喷出火来将我挫骨扬灰，与那夜月下他的眼神全然不同。我心里一阵钝痛，突然觉得很无力，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问：“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他表情突然空白了一瞬，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示弱地回答，反而不知所措起来，手上也松了劲，让我得以脱出他的禁锢。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余地解释，转身推开了门。
　　他没有拦我。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