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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沧海月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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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了年,西风横笑就要到十岁了。一整个冬天,他不是练武就是完成师父布置的功课。
织云翼对他的勤奋很满意,暗地里告诉他,刀宗今年有两个修真院名额,一个被某个地位较高的长老抢走了,另一个是他的,只要他不做什么出格的事,到了春天就该去修真院里。
修真院是四宗一同建立的学院,进入修真院,交流四宗武学术法,是四宗之中最优秀的门人弟子才能有的待遇。而进入修真院同时也意味着有了去天元抡魁的资本,虽然最终人选由四宗宗主决定,且极为机密,但学习期间大多也看得出一二眉目了。
西风横笑沉默了许久,他惯来沉稳,此时也激动难耐,踌躇满志:“师尊,弟子定全力以赴,夺下天元抡魁胜果,不负师尊教诲。”
噼里啪啦的烟花目眩神迷,宁无忧提着一只炉子偷偷摸摸回了小院,煤一烧,坐上大铜铫子,热乎乎的水有了,屋子里也暖和了。他越瞧越高兴,趴在床铺上,又踹了鞋子,上去打了几个滚。
西风横笑提着一方肉回来了,荷叶包着,一回来就瞧见了屋子里多出来的炉子。宁无忧把竹筒里倒了酒,坐在温水里温着酒,头也没抬:“大师兄你回来了。”
“哪里来的……”
“乔师兄给的,”宁无忧搓了搓手,又哈了口气:“红烧肉!哎,这个怎么热,我去拿个碗来!”
宁无忧拿了碗出来,把竹筒放桌上了,又来温肉。他双眼晶晶发亮,瞧也没瞧西风横笑,动不动搓手,西风横笑这才发觉,他身上穿得薄了:“今天这么冷,怎么穿了这一身?”
宁无忧叫道:“还不是乔师兄说让我穿好看些!他家里有个堂兄来看望,说是没见过地织……我寻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何况我去阴阳学宗和仙舞剑宗,人家也盯着我看,又不少什么,我就去了。”他咽了口口水,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好冷的天,是不是要下雪了?大师兄你先等等,这酒还没有热过。”
他满心都是吃点什么下肚,没瞧见西风横笑的脸色。
西风横笑下意识看向了挂在一副松鹤图旁边的竹竿,松鹤图是宁无忧跟着师父去了学宗拿回来的,说是阴阳学宗的宗主如画江山所赠。屋子里还有一只博山炉,也是学宗一行后拿回来的礼物,有两个匣子里是人参,那是紫微星宗的宗主给的厚礼。
宁无忧把肉热好了,重新热竹筒里的酒。
西风横笑忍着满心的不舒服,他年纪大一些,但也有限,说不出这样有什么不好。也许是好的,刀宗的人,其他宗的人,对宁无忧都很好,哪怕是为了地织这个身份,看重一些也总是好的。西风横笑接过了酒碗,下意识又看向那个炉子。
宁无忧迅速说了一句:“银子我给了。”西风横笑不由道:“给了多少?”宁无忧大着胆子道:“给了五两……说是别人用过的。”其实给了二两,这二两也不算少了。
西风横笑喝了口酒,不再提了,宁无忧也坐在旁边,夹了最大的一块肉,危机过去了,他喜滋滋的咽下大半块肉:“师父说要给我压岁钱,大师兄,大年初一我们一起去拜年,看看能拿多少。”
西风横笑点了点头:“等我明年去了修真院,你要多去师父那里。”
宁无忧哦了一声,默默吃肉,西风横笑喝完了碗里的酒,伸手去倒,突然宁无忧筷子落地,呆住了,望着他道:“修真院?为什么去修真院?去几天,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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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温柔的覆盖了道域苍茫山脉,这片土地从战朝时由一群迁来的百姓经营,以丰裕的鱼米喂养一代又一代的道域百姓。水域潺潺,雪落无痕,静静流淌到料峭的春天。
宁无忧眼巴巴的站在师父身边,望着西风横笑带了一个包袱就下了山去。他的眼泪哗啦啦下来,哭得织云翼忍不住皱眉,还得忍着劝他:“他去修真院是好事,你哭成这样做什么?”
“师父,我也想去!”
“你是地织,去不得,从没有这样的规矩。”织云翼生怕他揪着自己的袖子哀求,不留痕迹的往旁边走了两步:“是谁说要守规矩的?”
宁无忧不搭这句话,他想着一整个冬天都乖乖去仙舞剑宗、紫微星宗、阴阳学宗,老实听话的跟着师父身边扮演乖徒弟,大师兄又要练武,他们连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多,更没有说过多少小话,就这么分开了。
听师父说修真院要一个月才回来一次,而且努力地人还不回来,他顿时眼前一黑。
破天荒的,宁无忧两天没出去抢肉吃,只吃了些包子咸菜,杂面饼子,他没了胃口。到了第三天,他还想伤心一会儿,灶房里的小弟子约他去吃夜宵,宁无忧去了。
往常厨房里吃东西也只是些烤土豆和鸟蛋,这一次居然好几道好菜,宁无忧也不是傻子,笑道:“这是哪位师兄舍了本钱,还是谁赌钱赢了请客?”
“宁师弟聪明,这是周师兄特意安排的,吩咐了要招待你。”
宁无忧坐下来,其他人也围坐,原来那周师兄家里是布庄的,知道宁无忧这段日子常常跟着宗主出门,想请他去自家布庄做几身衣服。宁无忧一口答应下来:“这等小事,周师兄也太多礼了。”
过了几日,宁无忧下了山,等他回来,捧了一盒子礼物,有不少细珠子,有些玉饰和丝带,盒子最下面是五片金叶子。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衣衫送来之后,宁无忧特意一一试过了。
细软的料子,流水一样滑过手掌,宁无忧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十分纳罕,抚摸了许久收起来。第二天他把金叶子端去给了师父,织云翼微微一怔,问过前因后果,沉吟不语。
宁无忧巴巴道:“大师兄去修真院也要用银子,师父你去看他时,给他带上可好?”
织云翼不由一笑:“你怎么不自己留着,你师兄那里不会缺钱,他去上课,不是去胡闹的。”宁无忧不听,惆怅的说:“他们还送了我很好的布料,就是我不会做衣服,不然我让人做了再送去?”
织云翼笑道:“你如今和他们处得不错,连做衣服都有人了。”
宁无忧没听出师父的意思,把盒子盖上了,放在桌子上:“现在大家都挺好的,从前是我不懂事,唉,大师兄什么时候回来。师父,我就不能去修真院吗?”
刀宗的日子也顺遂起来了,织云翼找了个理由把宁无忧打发回去,他知道刀宗会有人看到宁无忧的价值,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一盒子金叶子,金子倒也马马虎虎,但金叶子可真的是用了心。
如果将来要把宁无忧嫁给一个天元,他是要为这个徒弟攒一份家私,再让人教导如何打理私产,再学一些琴棋书画,快乐无忧的时光很快就会过去。但这一盒子的金叶子要送给西风横笑,织云翼到底还是有了一些不落忍,他喝了一杯茶,想了一会儿,决定给宁无忧一个机会。
在修真院呆了三个月,西风横笑长高了不少,他回到神啸刀宗时,恰是午后,宁无忧跟着别的弟子在后山干活。西风横笑想了想先去见了师父。
织云翼慈祥的问过他的起居饮食,问过修真院的课业,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你的性情,我一向是不担心的。你长高了不少,让你师弟问一问,下山做两身衣服鞋子。”
西风横笑明白了,大概宁无忧这些日子发了财,疏于课业。他走进小院的时候还有几分纳罕,推开门,整个人都站住了脚——眼前的一切如此陌生,床榻变成了一张紫檀花木的架子床,旁边还立着一个柜子,柜子下面三双鹿皮靴子,柜子旁边还有个首饰盒子,点缀的珠光宝气。
西风横笑冷冷的环视屋子。
他的床也换了,铺上了新的被褥,屋子里放不下更多,隔壁另一间书房也变得面目全非。挂了一张珠帘,吹下来叮咚琳琅,西风横笑穿过帘子,书房里不伦不类的立着两个架子,一个架子上有各种锦盒,另一个架子上是一坛坛酒。
宁无忧把酒都留下来,他们在过年的时候喝完了西风横笑大比赢来的酒,那天夜里傻小子大着舌头说:“大师兄,以后我有了好酒也分给你喝。”
西风横笑深深吸了口气,他告诉自己,师弟很无辜,不能随意责怪——他让师弟成了刀宗的弟子,他给了师弟一个名字,他就有责任不让师弟踏入他已经明白的陷阱,吃一些可能要很久以后才明白的亏。
安宁无忧的人生需要的不是世间所有人一起诱哄。跌跟头的人是先知道了痛才意识到哪只脚在之前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