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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沧海月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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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一年之前,这小子一定会跳起来,恶狠狠给他一拳头。
西风横笑站在一屋子狼藉的酒香之中浮起这个古怪的念头,胃部缓缓搅动,酒香熏得他想吐。他跨过门槛,走过院子,沉沉到了门外,乌云沉沉,不见星月,夏天的雨说来就来,三滴两滴砸在树叶和青石上。
雨水追着宁无忧的脚印,一路跑过好几个演练场,他被砸得看不清楚路,跳下墙头时一时没站住,气力泄劲,身体下意识翻了个跟头,滚了满头满身雨水和污泥。
电光撕开昏黑的雨夜,雪白的天空伸出一柄利剑挥过,沉闷的滚雷声压住云层。宁无忧又冷又湿,拖着脚挪到不远处的树下,他想发狂大喊,但雷声滚滚,紫电隐隐现现,雨水砸痛头皮,逼着他先去找一个躲雨的地方将就将就。
等他好不容易找了个空着的屋子,把一身潮湿的衣服换下来,隔着门,外面夜空大亮,震天动地的轰隆声从远处遥遥传来,地面摇动不止,桌椅桄榔作响,外面一阵沉默之后,刀宗的弟子也察觉了一般,大喊道:“地动了!地龙翻身了!”
宁无忧单脚跳到门边,外面吵闹了一阵,到底安静下去,天空也一味滚雷,再不见雪白电光。他突兀的回过神,又冷又饿,浑身潮湿难受。但此刻找人来,必然多问几句,看他一身狼狈。宁无忧去屋子里找了找,只有一卷蚊帐,许是之前的师兄弟搬走时扔下的。
再大的怨气也抵不过饥饿疲惫,宁无忧裹了裹蚊帐,就地睡了。好在此时是夏天,虽下了大雨,并不如何寒冷。待雨收风停,天光渐亮,外面弟子也醒来忙碌,宁无忧听到动静,等他们走了才翻墙过去,找了一身衣衫换上。
衣衫换上了,宁无忧一时茫然起来,昨夜……他一时竟有些想不起昨夜发生了什么,好像那也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了。他肚子也饿了,便随着众师兄弟汇入去饭堂的人流,待到轮着他时,端了一碗粥一个包子,却没一点胃口,强忍着匆匆喝了粥,咬了两口包子,寻思道:“昨天还有两盒松子糖,一会儿去拿了回来,屋子里还有些……算了,别的都不要了。”
一想到要回院子里,心里便泛起刺痛,宁无忧连想也不愿意去想,一想便浑身发僵,气息里都委屈起来,用力咽下馒头,便要去拿了糖回来。一个念头却浮了起来:那些费力气的不要也还罢了,屋子里还有些他挣来的银子和铜板。
这个念头似一根绳子,宁无忧不知不觉脚步就乱了,别人各去修行、上早课,他做贼一般避开了众人,溜到西风横笑的院子里。无穷无尽的委屈涌了上来,堵在心头,烦恶苦楚,左右迟疑,横生怒气:“又不是我使坏,凭什么我要心虚!”
便推了门进去,一进去,忽然好些人从小院厅里出来,也不知哪个师兄瞧见了他,脸色也变了:“宗主!宁师弟回来了!”
这一声之下,屋子里的人都出来了,走得最快的是织云翼,他面沉如水,快步走到宁无忧面前,宁无忧从未见过他如此沉肃的一面,下意识忘了昨夜师父还配合点了他的穴,一时不敢说话。
“回来了就好,”身后一个中年人缓缓道:“宗主,西风横笑既受了伤,如今就安心留在宗内养伤吧。”
宁无忧脸色遽变,颤声道:“大师兄受了伤?”那许许多多的委屈不翼而飞,织云翼叹了口气,道:“只能如此了。”他又转身看向其他人:“无忧也安然无事,劳烦各位如此操心,无忧,还不谢过师叔师伯的关切?”
宁无忧用力拨开他伸来的手,冲进屋子里面,那狭小的地方,塞进了两个大夫已经拥挤,何况还有别的师兄弟。宁无忧一眼就看到了最后面那个人:“让让!让让!大……师兄。”声音里先漏了怯。
西风横笑脸色苍白,坐在床上,垂着脚,这一声让他猛然间一震,旁边的师兄按住西风横笑的肩膀,回头扬眉怒道:“宁师弟,一夜都跑哪里去了,累得戚师弟为了找你,跑去后山……”待要再骂他几句,宁无忧一心只在西风横笑身上,哪里还有别的不相干的人,脱口而出:“大师兄,我怎么会去后山……”
“孟大夫,”西风横笑看向屋子里另一人:“劳烦辛苦,我师弟也要看一看。”
屋子里的人都看向了宁无忧。
他一路浑浑噩噩回来,并没有怎么在意昨天夜里扭着的脚,只一些刺痛并不打紧。
旁边的师兄把他往床上一搡:“为了你瞎跑,戚师弟出去找你,也伤了脚。哼,倒是老大动静,叫这么多人围着你转!”
宁无忧傻了一般坐在床上,抓紧床板。裤子卷上去,那只肿了一大块的脚似才知道痛起来,在他太阳穴突突砸了几下。孟大夫皱眉看了几眼,去拿了金创药来,嘱咐了几句。
西风横笑并不看宁无忧,等其他人走了,才抿了抿唇。宁无忧低着头,泪水渐渐漫过了睫毛,一滴滴落下来,砸在了衣衫上。
“无忧……”
“大师兄……”
顿了顿,宁无忧先开了口:“你的伤重么?刚才大夫怎么说?师父的脸色好难看,是不是伤得很重?”
西风横笑被这一句快过一句的问题追着,刚开口时的生涩消融殆尽,晃了晃受伤的脚:“不打紧,只是踩空了一下、养几天就好了。”
“胡说!”宁无忧又气又急:“你怎么可以跑后山去!你知不知道地龙翻身——你该不会地龙翻身的时候扭了脚?你没骗我吧,扭了脚你怎么回来的?”
西风横笑避重就轻,轻描淡写:“没有。地龙翻身时,我已经回来了。”宁无忧刚提起一口气,一想到大师兄去找他了,马上委顿下去,只有眼泪还在眼睛里转着。西风横笑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我怕你一时情急,急着下山去了。”
“我才不会走,”宁无忧莫名心虚起来,随即左右看了看:“你饿了一夜肯定没吃东西,我去隔壁拿肉干来。”
西风横笑眼看着他单脚跳到隔壁,又咚咚咚跳回来,提着一包肉干和蜜饯,宁无忧放下肉干,还是不敢看他,又要咚咚咚跳过去提水来,西风横笑叫住了他:“无忧。”
宁无忧停下来,心里砰砰直跳,西风横笑迟疑了一下:“昨夜的事……对你不住。”宁无忧脑袋里轰然一声,委屈的泪水流下来:“你不喜欢我跟他们玩,我不去就是了!你也没跟我说啊!”
但凡大师兄说了一句不喜欢,他是绝对不会和那些人在一起玩的。可大师兄没说过,师父也没说过,宁无忧难受极了:“如果你这么在意我,为什么要把我当小猫小狗呢?”
“我没有。”西风横笑一下子凌厉起来:“无忧——你真的想要找一个让你依靠,过好日子的天元吗?”
宁无忧愣住了。
“所有人都要你这般,”西风横笑艰难的说:“就算是师父,也想你听话懂事,做一个出色的陪衬。可你若以后不想要这样的日子,该怎么办?”
宁无忧茫然的看着他,这一刻,西风横笑终于不那么愧疚了,他做了一个也许不聪明但十分必要的局——只用短短几句话,是说不通的:“风往那边吹,人往那边倒,旁人能夸你也能骂你,一时喜欢,一时厌恶,都是靠不住的,你求的不是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