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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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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辛安仰头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想起那本早已灰飞烟灭的《Alpha准则》,想起傅朝生说过的话——“不够强、不够狠、不够像他们想要的继承人,会是什么下场”。
那个从小被训练的孩子,为了活下去,把真正的自己关进了一个“黑黑的地方”。
但现在那个孩子出来了,还抓着他的袖子,说“以前没出来过”。
何辛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去花园,我带你去看看花。”
傅朝生家花园里的花有很多种,虽然玫瑰像其主人一样占了大多数地盘,但总有少许的坚韧小花顽强的生活在角落里。
小傅朝生跟着站起来,手还抓着袖子。
何辛安没挣开,就这么被他抓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花园走。
天气很好,暖融融的,阳光肆无忌惮的洒下来,穿透绿叶,留下淡淡的阴影。
花园里,玫瑰开得正野。红的攀在拱门上,一团一团往下坠,像把晚霞揉碎了似的堆在那儿;粉的挨着篱笆,花瓣被阳光照得透光,风一过就颤颤巍巍地抖动,飘落几片花瓣。绣球挤在玫瑰脚下,蓝的紫的,像新娘精心挑选的捧花,透露出莫名的喜庆。百合举着喇叭口朝天的花,香气比玫瑰还浓些,却软软地绕过去,不抢谁的风头。铁线莲从架子上垂下来,一串串淡紫的小铃铛,风来时摇不出声,只摇下一地碎影。
何辛安静静看着摇曳的花朵,心里那点皱巴巴的东西,就这么被一朵一朵地熨平了。
小傅朝生站在花圃边上,看着那些花,眼睛亮亮的。
“好看。”
“这算什么,等我的花种出来肯定比他们的还好看。”
何辛安昨日种的小雏菊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他并不想占这片花园太多的地方。但不知为何,竟主动引着小傅朝生到了那片小角落,给他指了指小雏菊的位置。
“这是我种的小雏菊,不过现在还没有开花。等花开了,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来看。”
“真的吗?哥哥。好,我肯定好好照料它,让它早日开花,到时候我们一定要一起来看。”小傅朝生高兴的说道。
阳光底下,那张脸和傅朝生一模一样,但表情完全不一样。没有阴郁,没有算计,只有干干净净孩子般的笑容。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
“你,平时在那个黑黑的地方,都干什么?”
小傅朝生想了想:“不知道,就待着。”
“不想出来?”
“想,”他低着头,无意识地揪着地上的小草,“但出不来。有时候能听见外面的声音,有时候能感觉到疼,但出不来。”
何辛安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花圃边上,一个看花,一个看那个看花的人。
过了很久,小傅朝生忽然开口:“哥哥,你会一直在这吗?”
何辛安没回答。
小傅朝生转头看他,眼神又变得小心起来,像怕听到什么不好的答案。
何辛安看着那个眼神,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我暂时不走,”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许欺负人。”
小傅朝生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我不欺负人,我肯定不欺负人。”
何辛安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跟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又什么时候走的人的人,说什么条件。
“行了,”他站起来,“回去吧,太阳晒。”
小傅朝生跟着站起来,手又抓上他袖子。
何辛安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任由他抓着。
往回走的路上,迎面碰上关初。
关初看见他俩,尤其是看见傅朝生抓着何辛安袖子的样子,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点头打招呼:“少爷,何先生。”
小傅朝生往何辛安身后躲了躲,只露出一只眼睛看关初。
关初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开。
何辛安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劳烦何先生了。”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屋里,小傅朝生还是不肯松手。何辛安在沙发上坐下,他就挨着坐下,手还抓着袖子。何辛安看电视,他就看着何辛安。何辛安换台,他就跟着看屏幕,看完又看何辛安。
“你能不能别看我了?”
“可是哥哥好看。”
何辛安被噎得没话说,要是傅朝生有小傅朝生半分的情商,也许自己也不会被囚禁于此。
他索性不管了,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得人犯困。
他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旁边没人。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四处看。
客厅空空的,除了自己没有其他活物。
“傅朝生?”
没人应。
他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站起来往楼上去。
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口,推开门,看见床上蜷着一个人。
是傅朝生。
何辛安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然后轻轻关上门,下楼去了。
傍晚的时候,傅朝生下来了,换了身家居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又恢复成平时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他走到餐厅,何辛安已经在那吃饭了。
傅朝生在对面坐下,佣人端上他的那份。
两个人默默吃饭,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傅朝生忽然开口:“下午,麻烦你了。”
何辛安筷子顿了顿,没抬头:“什么?”
“他,”傅朝生顿了顿,“没给你添麻烦吧。”
何辛安抬起头看他。
傅朝生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尴尬,又像是别的什么。
何辛安想了想:“没添麻烦,挺乖的。”
傅朝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他……”傅朝生开口,又停住。
何辛安等着。
“他说什么了吗?”
何辛安低头夹菜:“说了。”
“说什么?”
“说你以前把他关在黑黑的地方,他出不来。”
傅朝生的筷子停了。
何辛安抬头看他。傅朝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握着筷子的手指有点发白。
沉默了很久。
“他说的没错。”傅朝生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是我把他关起来的。”
何辛安没说话。
“不关起来,活不下去。”傅朝生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地方,软弱就是死。他太软了,不关起来,会被吃掉。”
何辛安看着他。
“那你现在把他放出来了?”何辛安问道。
傅朝生抬起头,眼神复杂。
“不是我放的,是他自己出来的。”他回答道。
何辛安愣了一下。
“以前也有过,偶尔他会出来一下。但待不久,很快就回去了。”傅朝生停顿一下。“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待了这么久。”
何辛安想起下午小傅朝生说的话——“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出来了,看见哥哥在门口。”
他看着傅朝生,忽然问:“你讨厌他吗?”
傅朝生像是被刺了一下,眉头皱了皱。
“不知道。”
“不知道?”
傅朝生说:“讨厌过,觉得是他让我不够强,不够狠。后来不恨了,因为没他我也活不到今天。”
何辛安看着他。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会说话,傅朝生的眼睛里流露出浓浓的疲惫感。“吃饭吧,”何辛安说。
傅朝生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何辛安上楼,走到卧室门口,发现傅朝生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
他想了想,还是走过去。
“看什么?”
傅朝生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窗外:“没什么。”
窗外是后花园,暮色四合,那些花朵都变成模糊的影子。远处有灯亮起来,一点一点,像是星星落在地上。
何辛安站了一会,转身要走。
“安安。”
他顿住,这个称呼的出现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谢谢。”
何辛安没回头,站着等他说完。
“谢谢你……没赶他走。”
空气里弥漫着沉默。
“难道他不是你吗?”何辛安反问道。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进了卧室,关上门。
留下傅朝生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那天晚上,何辛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下午的小傅朝生,想起那个抓着他袖子、说他好看、问他会不会一直在这的人。也想起刚才的傅朝生,那个站在走廊尽头、诚恳地说谢谢的人。
明明是同一个人,同一张脸,甚至是同一种信息素。
但他看着他们,感觉像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一个是把他关了六十七天,让他变成Omega的神经病;另一个是抓着他袖子,红着眼眶,问他能不能别走的孩子。
他还该恨谁?
他想了一会,没想明白。
窗外月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算了,不想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