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服比格犬教程》闲也富贵

10、喜欢

　　何辛安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个黑漆漆的地方，一会儿是小傅朝生抓着他袖子哭，一会儿又是傅朝生站在走廊尽头，说谢谢。几个画面来回切换，搅得他脑壳疼。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艰难地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
　　何辛安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床，洗漱，换衣服，下楼吃饭。平淡无奇的与过往的数月一模一样。
　　餐厅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佣人端上早餐，他随口问了一句：“他呢？”
　　“傅先生一早就出门了，”佣人说，“说是公司有事。”
　　何辛安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吃完，照例去花园。
　　阳光灿烂，春风和煦，照在身上很舒服。
　　他沿着石子小路慢慢走，走到凉亭边上，看见关初在那修剪花枝。
　　“关叔。”
　　关初回头，笑了笑：“何先生来了。”
　　何辛安走过去，在旁边蹲下，看着他剪那些多余的枝叶。关初的手很稳，剪刀咔嚓咔嚓，断枝落在地上，整整齐齐。
　　“今天那个园丁又没来？”何辛安问。
　　“他请假了，”关初说，“家里有事。”
　　何辛安点点头，没再问。他看着关初修剪，忽然想起昨天的事。
　　“关叔，”他开口，“你在傅家多少年了？”
　　关初手上动作没停，回答道：“有二十多年了。”
　　“那傅朝生小时候你就在？”
　　“在。”
　　何辛安犹豫了一下，问道：“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关初的手顿了顿，剪刀停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他继续剪，咔嚓，咔嚓。
　　“何先生怎么想起问这个？”
　　何辛安没回答，就看着他。
　　关初沉默了一会儿，把剪刀放下，直起腰，看着远处那些开得正盛的玫瑰。
　　“少爷小时候，”他慢慢说，“不爱说话。”
　　何辛安等着。
　　“刚来傅家的时候，也就七八岁吧。瘦瘦小小的，比同龄人矮一截。见人就躲，躲在佣人身后，躲在楼梯拐角，躲在窗帘后面。老宅子大，他能躲的地方多，有时候找半天找不到。”
　　关初顿了顿。
　　“后来就不躲了。”
　　“为什么？”
　　关初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因为躲也没用。傅家这种地方，不往前冲，就会被踩在脚下。老爷对少爷的要求很高，琴棋书画，礼仪规矩，商业头脑，样样都不能落下。学不好就有各种惩罚，少爷那时候小，扛不住，总会哭，但哭完了接着学，学不会接着罚。”他叹了口气，回答道。
　　“不过后来就不哭了，但少爷的心也变硬了。”
　　何辛安想起傅朝生昨天说的话——“不关起来，活不下去。”
　　他看着那些玫瑰，忽然觉得有点刺眼。
　　“那他的病，什么时候开始的？”何辛安问。
　　关初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等我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少爷已经学会自己处理了。”
　　“自己处理？”
　　“把自己分成两个，”关初说，“一个去应付外面那些事，一个被关起来。时间长了，就真的分开了。”
　　何辛安想起小傅朝生说的那个“黑黑的地方”。
　　“那个关起来的，他小时候知道吗？”
　　“知道，但也没办法。少爷那时候小，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活下去，只能这样。”
　　关初低下头，继续修剪花枝，剪刀咔嚓咔嚓，枯叶不断落下。
　　何辛安蹲在那儿，看着他的动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谢谢关叔。”
　　关初抬头，笑了笑：“何先生客气了。”
　　何辛安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关叔，他今天出门，有说什么吗？”
　　关初想了想：“说是晚上回来吃饭。”
　　何辛安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屋里，他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
　　何辛安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割裂的状态，傅朝生囚禁自己是事实，但昨日一直揪着自己袖子也是事实。
　　对于这两人而言，上天给予傅朝生的双重人格，不知是幸事还是坏事。
　　何辛安正发着呆，门口传来动静。
　　他抬头，看见傅朝生走进来。
　　不对，是小傅朝生。
　　那眼神一看就知道——亮亮的，小心翼翼的，带着点怯，看见他就往这边走。
　　“哥哥。”
　　何辛安往沙发里靠了靠，看着他走过来。
　　小傅朝生走到他面前，站住，低头看他，想坐又不敢坐的样子。
　　何辛安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坐。
　　小傅朝生立刻坐下，挨得很近，但没敢抓他袖子。两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等着老师发话的小学生。
　　何辛安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又出来了？”
　　小傅朝生点点头，他指指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出来了。”
　　何辛安嗯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坐着，看电视。小傅朝生看一会儿电视，看一会儿何辛安，看一会儿电视，再看一会儿何辛安。
　　何辛安被他看得没办法，转头看他：“你能不能好好看电视？”
　　“我在看，”小傅朝生说，“顺便也看哥哥。”
　　何辛安被他这话噎住了。
　　他扭过头，继续看电视，不理他。
　　过了一会儿，小傅朝生忽然开口：“哥哥，外面那个花园，我可以去吗？”
　　何辛安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小傅朝生点点头，亮晶晶的眸子乖乖地注视着他。
　　“那去呗，又没人拦你。”
　　小傅朝生犹豫了一下：“我想哥哥陪我一起。”
　　何辛安想说你自己去，但对上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站起来：“走吧。”
　　小傅朝生立刻跟着站起来，这次没抓他袖子，但跟得很紧，半步都不落。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花园走。
　　阳光还是很好。小傅朝生走在何辛安旁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他看看花，看看树，看看天，最后又看回何辛安。
　　“哥哥，”他忽然说，“今天天气真好。”
　　何辛安嗯了一声。
　　“我以前没见过这么好的天气。”
　　何辛安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
　　小傅朝生抬头看着天，眼睛眯起来，阳光照在他脸上，把睫毛照成淡金色。他看得很认真，像是第一次看见太阳。
　　“那个地方，”他轻声说，“没有太阳。”
　　何辛安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凉亭，何辛安在石凳上坐下。小傅朝生在他旁边坐下，这次挨得更近了，两个人的胳膊几乎贴在一起。
　　何辛安往旁边挪了挪，他也跟着挪了挪，两条腿紧紧挨着。
　　何辛安又挪，他又跟。
　　何辛安停下，看着他。
　　小傅朝生一脸无辜。
　　“你干嘛？”
　　“想挨着哥哥。”
　　何辛安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挨吧
　　算了，爱咋咋地，自己何必跟一个孩子争论呢。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那些花。
　　何辛安侧头看向小傅朝生。
　　小傅朝生看着那些花，脸上带着笑，很满足的样子。
　　何辛安想起昨天关初说的话——“把自己分成两个，一个去应付外面那些事，一个关起来。”
　　关了那么多年，现在出来了，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高兴。抓着他袖子，叫他哥哥，说想挨着他。
　　何辛安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你饿不饿？”他问。
　　小傅朝生摇摇头：“不饿。”
　　“那你想干什么？”
　　小傅朝生想了想：“想和哥哥待着。”
　　何辛安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吧，回屋。”
　　小傅朝生跟着站起来，走在他旁边。走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手背偶尔会碰在一起。
　　何辛安没躲开。
　　回屋以后，何辛安去书房找书看。小傅朝生跟着他，坐在书房的小沙发上，安安静静的，也不出声，就看着他。
　　何辛安找了一本书，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问小傅朝生：“你看书吗？”
　　小傅朝生摇摇头，说不看，然后就坐在那儿，看着何辛安看书。
　　何辛安翻了一页，抬头看他：“你不无聊？”
　　小傅朝生摇头：“不无聊。”
　　“看着我有什么好看的？”
　　“哥哥好看。”
　　同昨日一模一样再次浮现。
　　何辛安无语，放下书，看着他。
　　“你就没有想做的事？”
　　小傅朝生想了想：“没有。”
　　“以前在那个地方，你想做什么？”
　　小傅朝生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轻声说：“想出
　　来，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的，”小傅朝生继续说，“想知道太阳是什么颜色的，想知道花是什么样的，想知道……”他抬起头，看着何辛安，“想知道有没有人会喜欢我。”
　　人类大脑是一个神奇的存在，总会在合适的时间里浮现合适的记忆，此时此刻的何辛安的大脑仅存的就是昨日小傅朝生紧紧抓住自己袖子的模样，宛如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有人喜欢你。”他听见自己说。
　　小傅朝生眼睛亮了一下：“谁？”
　　何辛安没回答，低头继续看书。
　　小傅朝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他缩回沙发里，抱着膝盖，看着何辛安，眼睛里盈满星辰。
　　何辛安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下午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