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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迷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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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是错的,他们教你的那些,全是错的。”何辛安淡淡地陈述着事实。
“错的?错的?”傅朝生喃喃重复,像一个学舌的孩子,眼神里的混乱加剧,“可是,不那样,我会……”
“你会怎样?”何辛安追问,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引导性的温柔,“不那样,你就不会被接回傅家?不那样,你就得不到‘父亲’的认可?还是说,不那样,你就没办法活下去?”
最后几个字像针一样刺入傅朝生的耳膜。他猛地一颤,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死死盯住何辛安,那里面迸发出一丝凶狠的亮光,属于那个掌控人格的残影。
“你知道什么!”他低吼,声音却因为虚弱而缺乏力度,“你知道在那个地方不够强、不够狠、不够像他们想要的‘继承人’,会是什么下场吗?!你知道被丢回泥里,被所有人踩在脚下的滋味吗?!”
他激动起来,伸手想要抓住何辛安的衣领,手臂却绵软无力,抬到一半就颓然垂下。
何辛安没有躲闪,只是静静看着他。
等傅朝生急促的喘息稍微平复,他才慢慢开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为了不跌回泥里,你把真正的自己杀死了,换上了他们给你打造的壳子。现在,”他指了指壁炉,“连壳子的说明书都被你弄丢了。”
傅朝生脸上的凶狠僵住,慢慢褪去,再次被茫然取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却微微颤抖着。
“那我……现在是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像呓语。
何辛安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傅朝生必须自己面对。
房间再次归于安静,连空气中弥漫着的玫瑰花香也有些凝固。
何辛安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麻。他走到床边坐下,目光扫过床头柜上已经冷掉的早餐,默默吃了起来。
傅朝生依旧瘫坐在墙角,像个被遗忘的大型玩偶,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逐渐大亮,阳光顽强地从厚重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彩虹。
傅朝生被阳光照到,整个身躯被金色光芒笼盖,下眼睑映出睫毛的阴影。
胃里填充了食物,何辛安稍微舒服一点,有闲心看看傅朝生。
对方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头歪靠着墙壁。阳光移动,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那轮廓依旧英俊,却蒙着一层厚重的阴影。
但这孙子长得还真是挺帅的,当初自己对他那么热情,百分之九十九是因为自己善良美好的高尚品质,剩下的百分之一才是因为傅朝生的外貌。何辛安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傅朝生忽然动了。
他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动作僵硬,四肢都不太听使唤,像个刚出生的呆头鹅,还差点摔倒。
“噗呲”一声,何辛安没忍住,笑了出声。
不过幸好此时的傅朝生还处于迷茫的状态,看也没看何辛安,径直走浴室,关上了门,水流声响起。
何辛安竖起耳朵,除了水声,听不到其他动静。
这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不安。
“难道傅朝生自杀了?也不对啊,没听到什么被打碎了的声音啊;难不成喝药自杀?有钱人家的浴室里应该不会有安眠药吧?”何辛安的心理戏跌宕起伏,把傅朝生的死法想出一百八十个。
“万一一会儿傅朝生死了,自己会不会被警察当成杀人凶手?”何辛安心中有些不安,带着忐忑不安的语气,轻声说:“傅朝生?”
但天意不随人愿,傅朝生还是走着出来了。
他洗了脸,额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衣领。脸上的苍白和脆弱被水流带走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晦暗不明,像是暴风雨过后尚未晴朗的天空,堆积着厚重的云层。
傅朝生走到床边,在何辛安身旁坐下。床垫微微下陷,带来一阵玫瑰信息素的波动,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僵持,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再是看守与囚徒般泾渭分明,界限变得模糊,角色开始混淆,就连信息素都被融合一起。
“那个孩子,他还在吗?”傅朝生忽然开口,声音微哑。
何辛安侧头看他:“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傅朝生沉默了片刻:“问我。”
“那要问你的心。”何辛安说,“你觉得,烧掉那本笔记的,是那个被训练出来的‘傅朝生’,还是躲在壳子里的‘孩子’?”
傅朝生再次陷入沉默,眉头紧锁,似乎在费力地思考一个极其艰深的问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床单,骨节泛白。
“我不知道。”最终,他只能吐出这四个字,带着深深的困惑和疲惫,“我分不清,有时候,我觉得是我自己;有时候,又觉得是别的什么在看着我。
何辛安换了个角度,“你恨他吗?恨那个孩子的软弱,恨他的不堪,恨他让你无法变成‘完美’的继承人?”
傅朝生猛地转头看向他,他的喉结滚动,“我该恨他。如果没有他……”
“可你也羡慕他,对不对?”何辛安步步紧逼,“羡慕他还能哭,还能怕,还能想要被爱。”
最后几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开了傅朝生最后的防御。他闭上了眼睛,下颌线绷得死紧,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楚。
“是。”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他齿缝间挤出来。
何辛安看着傅朝生紧闭的眼睑下细微的颤动,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腾,没有吐槽。
他忽然伸出手,拿起了床头柜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清水,递了过去。
“喝点水。”他说。
傅朝生睁开眼,看着递到面前的水杯,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接过,指尖碰到何辛安的,冰凉。他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滑动。
喝完水,他把杯子握在手里,没有放下。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玻璃壁,像是在寻找某种实在的触感。
“我该怎么办?”他问,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困惑,只剩下纯粹的茫然和求助。像个迷路的人,在问一个也许同样不认识路、但至少站在身边的存在。
何辛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眼前的傅朝生,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施害者,也是一个深受折磨的病人;而自己,是被他伤害至深的受害者,也阴差阳错地成了唯一窥见他病灶的人。
何辛安思索半天,直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需要真正的帮助,是专业的心理医生,而不是我。”
傅朝生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警惕:“你还是要走。”
“我不是你的药。”何辛安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也治不好你。留在这里,对我们两个都是折磨。你看着我会想起你的罪孽和脆弱,我看着你会想起我的恐惧和屈辱。这样的关系,除了互相毁灭,不会有任何结果。”
“可我只有你!”傅朝生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嘶哑。
“所以我就必须留下?”何辛安反问道。“傅朝生,这就是你从那本恶心手册里学来的逻辑吗?
傅朝生像是被抽了一记耳光,脸色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总有一天还是要走的,要离开你的。”何辛安陈述着这个事实。
傅朝生死死盯着他,脸上的青筋暴起,眼神激烈地变幻着,信息素不受控制,贪婪的掠夺着空气。
“不对!”可怖的液体再次泛滥,身体发软,被自己死死堵在喉咙里压抑的呻吟声。何辛安终于发现了傅朝生让自己饱受折磨的67天的真正作用——身体会被傅朝生的信息素掌控!
“不,我要离开这里!”何辛安在心底呐喊。
祸不单行,主人格的傅朝生苏醒了。
“怎么,安安还要离开?”傅朝生低沉的声音响起。
“不不不,我怎么会离开你呢,阿生,你听错了,我就是不想再带那个破链子了。”何辛安谄媚地笑着。
“当然可以,你的所有愿望我都会实现。”傅朝生把链子解开,冰凉的金属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只要你乖乖的,我们会很幸福的。”
“我会听话的。”何辛安只能应和着。
傅朝生意识到身体的不对,很快,他就离开了。
何辛安终于能够喘过气,想要呼吸新鲜空气。他走到窗边,伸手抓住了那厚重帘幕的一角。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力,向旁边拉去。
“哗——”积蓄了太久的光明,如同洪水决堤,汹涌地扑进房间,瞬间驱散了每一个角落的昏暗。
何辛安被刺得眯起眼,过了好几秒才适应。窗外,是傅家别墅广阔的后花园,精心修剪的玫瑰花圃在阳光下开得正盛,浓烈绚烂,带着蓬勃到近乎嚣张的生命力。更远处,是城市模糊的天际线,以及无垠的、湛蓝的天空。
阳光照在他脸上,温暖而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