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服比格犬教程》闲也富贵

5、了解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傅朝生开口，声音很轻，“小时候在孤儿院，有个护工。”
　　何辛安放下叉子，认真倾听。
　　“他喜欢乖的孩子。”傅朝生说，目光落在远处，“不哭不闹，按时吃饭睡觉，考试考得好。他说这样的孩子才有人愿意领养。”
　　“所以你努力做到最好？”
　　“嗯。”傅朝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做到了。我是最乖的那个，成绩最好，最听话。然后……”
　　他停住了。
　　何辛安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然后他告诉我，我被选中了。”傅朝生的声音越来越低，“傅家来接我了。那个抛弃我的父亲，终于想起了他还有个私生子。”
　　“你应该高兴。”
　　“的确。”傅朝生重复这个词，语气讽刺，“但你知道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何辛安摇头，在心里嘀咕，“我才懒得知道。”
　　“‘从今天起，忘记你以前的名字。你叫傅朝生，是傅家的继承人。你要学会像个Alpha，像个傅家人。’”傅朝生模仿着那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语气，“然后他给了我一本手册。上面写着傅家的规矩，Alpha的行为准则，还有……如何隐藏‘不该有的情绪’。”
　　何辛安的心脏沉了下去。他忽然理解了傅朝生身上那种割裂感的来源——一个被训练成“完美继承人”的孩子，被迫压抑所有真实情感，用冷漠和掌控来伪装自己。
　　“那本手册，你还留着吗？”何辛安尽可能温柔地问。
　　这是个了解傅朝生的重要途径。
　　傅朝生看向他，眼神复杂：“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看看。”何辛安说，“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想把你变成什么样。”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傅朝生内心深处某扇尘封的门。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
　　五分钟后，傅朝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陈旧的皮质笔记本。
　　“这不是打印的手册，是我自己抄的。父亲口述，命令我逐字记录。”傅朝生说这话时还有些委屈。
　　何辛安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
　　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映入眼帘，完全不像一个孩子的笔迹：
　　第一页·Alpha准则
　　第一条：情绪是弱点。
　　第二条：仁慈是愚蠢。
　　第三条：爱情是毒药。
　　第四条：控制是美德。
　　第五条：孤独是宿命。
　　何辛安一页页翻下去，越看越心惊。
　　这本笔记本不仅记录了行为准则，还有傅朝生自己的“训练日志”：
　　“今日哭泣三次，不合格。惩罚：禁食一日。”
　　“对护工产生依赖感，不合格。惩罚：更换护工。”
　　“梦见母亲，不合格。惩罚：背诵准则五十遍。”
　　翻到最后一页，是八岁傅朝生用力写工整的一行字：“今天学会了，不会再错了。”
　　“错”字的最后一笔被墨水写地很深，引到了第二页纸上。
　　何辛安合上本子，久久说不出话。
　　他终于明白傅朝生为什么会在成年后，用如此极端的方式囚禁一个人，强迫对方依赖自己——因为他自己从未体验过健康的依恋关系。
　　他只知道两种模式：完全的掌控，或者完全的抛弃。
　　“现在你知道了。”傅朝生拿回本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我就是这样被制造出来的。一个合格的傅家继承人，一个完美的Alpha。”
　　“你不完美。”何辛安突然说。
　　傅朝生皱眉：“什么？”
　　“如果你真的完美，昨晚就不会抓着我喊‘妈妈’。”何辛安直视他的眼睛，“那个训练还是失败了，傅朝生。他们没能完全杀死你心里那个孩子。”
　　傅朝生的呼吸停滞了。
　　何辛安看到他的瞳孔在颤抖，那只拿着笔记本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机会来了。
　　何辛安伸出手，这次不是触碰，而是轻轻覆在笔记本上。他依旧没有忘记要逃离傅朝生，但这次是他对一个孩子的怜悯。
　　“把它给我吧，你用不着留下这个没用的东西？”他说，声音温柔而坚定。
　　傅朝生没有松手。
　　两人僵持了几秒，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然后，傅朝生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了。
　　何辛安拿过笔记本，走到房间的角落，那里有一个装饰用的壁炉。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之前傅朝生落下的打火机——那是他早上趁傅朝生不注意时藏起来的。
　　“你干什么？”傅朝生问，声音里有种奇怪的紧绷。
　　何辛安没有说话，只是点燃打火机，将火苗凑近笔记本。
　　火蛇只舔了一下，纸角悄悄蜷缩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何辛安的表情平静，傅朝生的表情则是一片茫然。
　　“第一条：情绪是弱点。”何辛安看着燃烧的笔记本，低声说，“但人如果没有情绪，和机器有什么区别？”
　　油墨被火焰烫到浮起，渐渐模糊。
　　“第二条：仁慈是愚蠢。”何辛安继续说，“可如果连基本的仁慈都没有，和野兽有什么区别？”
　　整张纸泛出红光，化作枯蝶，将要飞走。
　　“第三条：爱情是毒药。”何辛安抬起头，看向傅朝生，“那为什么你还要把我留在这里？”
　　白纸逐渐碳化，变成黑色。
　　“第四条：控制是美德。”何辛安继续盯着傅朝生，“那你为什么不继续把我锁起来？”
　　何辛安把烧地干脆的纸丢进壁炉，火焰吞噬了一切，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第五条：孤独是宿命。”何辛安轻轻地用自己的手覆盖上傅朝生的手。“那我陪着你走下去。”
　　语气轻松得像刚刚做完普通的家务，“现在你没有手册了。”
　　傅朝生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从灰烬移到何辛安脸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重组。
　　“阿生，”他尽量用最温和的语气说，“你可以不完美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傅朝生踉跄后退，撞在墙上，身体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他抱住自己的头，肩膀开始颤抖。
　　何辛安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那层坚硬的保护壳终于裂开了。
　　而他，何辛安，将成为第一个看到壳下真实面貌的人。
　　这不是胜利，这是一场更危险、更复杂的博弈的开始。
　　但至少现在，他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囚徒。
　　他是那个握着钥匙的人——即使那把钥匙，是由玫瑰的刺和童年的灰烬铸成的。
　　傅朝生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那不是一个成年Alpha、更不是一个掌控者该有的姿态。他缩在那里，肩膀的颤抖起初细微，继而无法抑制，连带整个脊背都微微弓起，像一只受伤后试图把自己藏进甲壳里的动物，半点也看不出来这是前些天那个疯狂的alpha能做出的行为。
　　没有声音，没有啜泣，没有哽咽，连呼吸声都压抑得近乎消失。
　　只有布料摩擦墙壁的窸窣，和骨头因为紧绷而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咯吱声。
　　何辛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一下，又一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打火机金属外壳的冰凉，以及火焰舔舐纸张时传来的短暂热度。
　　他看着傅朝生，这个几小时前还轻易将他从出租屋抓回、高大强势得令人绝望的男人，此刻竟显得如此渺小。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何辛安心底翻涌。
　　有报复性的快感吗？
　　似乎有一点，但很浅，很快被更深的茫然和警惕淹没。更多的是印证猜测后的沉重，以及面对这个“真相”时，不知该如何落脚的无措。
　　他烧掉的不仅仅是一本笔记，更像是潘多拉的魔盒，魔盒将被开启，里面会跑出怎样的恶魔？
　　不知过了多久，傅朝生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但他依然没有抬头，只是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
　　“阿生？”何辛安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傅朝生没有反应。
　　何辛安犹豫了一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慢慢走过去。
　　他在傅朝生面前蹲下，距离近到两人唇齿间的热气相互交缠。
　　傅朝生身上那种极具压迫感的玫瑰信息素，此刻竟淡了许多，甚至有些紊乱，时而浓郁，时而近乎消散，透出一股不可控的虚弱感。
　　“傅朝生？”何辛安又唤，这次连名带姓。
　　地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傅朝生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何辛安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比刚逃到出租屋的何辛安还要可怜。褪去了所有平日里的冷漠和伪饰，眼眶泛着红，眼神空洞而涣散，没有焦点地落在何辛安脸上，却又好像穿过了他，看向某个遥远而破碎的过去。
　　额发被汗浸湿，几缕贴在额角，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不少，也更脆弱，但这脆弱只是一闪而过。
　　傅朝生的瞳孔在触及何辛安目光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受惊，又像是本能地想要重新凝聚防御。
　　空洞迅速被一种混乱的挣扎取代，那里面有孩童般的无助，也有成年alpha惯有的控制欲，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眼中激烈交战，让他的表情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扭曲。
　　“你，你烧了？”傅朝生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但语气中透露着淡淡的期待。
　　“嗯，烧了。”何辛安平静地接过话，依旧蹲着，仰视着他，“烧干净了。”
　　傅朝生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他的视线飘向壁炉里那一小堆灰烬，眼神瞬间又变得茫然，甚至带着一丝恐惧，仿佛那灰烬是什么可怖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