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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抓回 ...

  •   何辛安瘫倒在熟悉而坚硬的单人床上,身下是略显粗糙但干净的旧床单。
      窗外市井的喧闹:早餐摊的叫卖、自行车的铃响、邻居的谈话……这些曾经觉得嘈杂的声音,此刻却成了最动人的安魂曲。
      他以为自己会立刻昏睡过去,或者被汹涌的后怕与愤怒吞噬。但很奇怪,都没有。
      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是一种空旷的麻木。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一块熟悉的污痕,那是去年雨季屋子受潮发霉留下的。
      思维缓慢地转动着:冰箱里可能还有的面包;手机没了,明天要再买个新手机;要联系学校或打工的地方吗?该怎么解释这两个多月的失踪?报警?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被一种更深的寒意压了下去。傅朝生,那个疯子,会善罢甘休吗?
      不,暂时不想这些。
      何辛安强迫自己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鼻尖充斥着清新的洗衣粉味,而不是傅朝生的玫瑰花味。
      现在,至少此刻,他是安全的。
      在这间月租一千二、朝北、冬冷夏热的小小出租屋里,他是何辛安,不是被困住四肢的“安安”。
      他需要睡眠,需要让这具破败的身体恢复一点力气。至于明天,等太阳再次照进这扇窗户时再说吧。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何辛安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朝向墙壁,是一个充满防御的姿势。
      但他的手,紧紧抓住了身下的床单,抓得很牢,仿佛在确认这方寸之地的真实与所属。
      轻微的鼾声响起,何辛安终于能够彻底放松。
      但无论如何,自己回来了。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是他从那片虚伪的玫瑰园里,为自己偷来的、真实的时光,弥足珍贵。
      不知过了多久,何辛安被一阵尖锐的胃痛搅醒。
      窗外天色已是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灿烂的光斑。
      这次睡眠并未如他所愿,带来深层的修复,反而像被人打了一顿。
      醒来后,身体的每一处不适都喧嚣起来:腺体处传来沉甸甸的闷痛;赤足行走留下的伤口火辣辣地刺痛;而胃部的空荡抽搐,则是最直接、最原始的驱动力。
      何辛安缓慢地坐起身,骨头仿佛生了锈,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酸胀的肌肉甚至疼痛。
      67天的qiujin,让他有些应急反应。
      何辛安下意识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门锁着,窗关着,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紧绷的肩颈稍微松弛了一毫。
      环境的安适,让何辛安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他需要食物。
      脚一沾地,伤口立刻传来抗议。
      何辛安趿拉上床边那双旧得发硬的塑料拖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避免刺激到脚掌和脚踝那些最严重的伤处。走向那个老旧小冰箱的几步路,走得如同跋山涉水。
      冰箱发出沉闷的嘎吱声,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半瓶不知何时开封的矿泉水,瓶壁上凝着水珠,以及角落里一小袋用夹子封口、看起来还算干燥的吐司边——那是他以前省钱从网上买来的边角料。
      过期了吗?他拿起来,凑近闻了闻,只有面粉放久后淡淡的闷味,没有霉味。
      对于此刻的何辛安来说,这已是珍馐。
      他想赶紧吃口吐司边,但干涩的口感让整夜未曾喝水的嗓子发出强烈抗议,不停地咳。
      何辛安拿起那瓶水,灌了下去。
      冰凉的水滑过干渴灼热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后的舒爽。
      然后,他捏起一小撮吐司边,放进嘴里。干燥、粗糙,几乎没有任何味道,需要用唾液慢慢软化才能下咽。
      但这缓慢咀嚼的过程,唾液与吐司融合产生淡淡的甜味儿,也让他意识到口腔里咬破傅朝生肩膀时残留的、似有若无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舌尖。
      何辛安立刻又灌了一口水,用力漱了漱口,将那种令人作呕的联想冲淡。
      胃里有了点东西垫底,理智似乎也随着血糖的回升而慢慢归位。
      何辛安艰难的走到那个简陋的衣柜里,他翻出自己最旧、但洗得最柔软的一套家居服:一件领口有些松垮的灰色T恤,一条褪色的棉质运动裤。
      布料贴上洁净皮肤的瞬间,一种熟悉的、属于“何辛安”的气息包裹了他,带来近乎慰藉的安全感。
      他长长地、缓慢地吁出一口气。
      何辛安拿了个塑料袋,走进浴室,把傅朝生的衣服丢进垃圾袋,又把已经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重新塞了纸巾进去。
      然后又用拖把把整个屋子拖了一遍,用抹布把桌子之类的地方擦干净。
      房间终于恢复了整洁的模样。
      阳光移动了些许,落在他的书桌上。
      桌上堆着些专业书籍和笔记,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去年生日时,几个同学硬拉他去聚餐拍的合照,照片里的他笑容有些拘谨,但眼神明亮。
      何辛安在书桌前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去碰那些书,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对于现在是柔弱的omega的何辛安而言,刚刚的运动已经是极累,胃又开始提醒他需要更多食物。
      他想起楼下的便利店,需要买点真正能果腹的东西,也许还有新的手机,一些消毒的药品。
      这个念头让他刚刚松懈一点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出门,意味着离开这个刚刚重建起来的“安全壳”,暴露在外界。
      何辛安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
      巷子里人来人往,都是熟悉的街坊邻居,没有可疑的黑车,也没有那个高大的、令人恐惧的身影,当初他就是在大街上直接被迷晕带走。
      何辛安深吸一口气,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旧钱包,里面有些零钱和一张备用的银行卡——幸好当初没带在身上。
      他换上另一双稍软的旧帆布鞋,因为脚伤,只能勉强趿拉着。又在T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拉链拉到顶,试图遮住脖颈。
      打开门锁的“咔哒”声依然让他心跳漏了一拍。他探出头,左右看看,才闪身出去,迅速而轻声地关上门,落锁。
      走下狭窄的楼梯时,他努力让步伐显得正常,尽管脚底每一步都像踩在针上。
      便利店的老板娘正嗑着瓜子看电视剧,见到他,惊讶地挑了挑眉:“哟,小何?好久没见你了!出差啦?”
      何辛安含糊地“嗯”了一声,低着头,快速拿了几包袋装方便面,手顿了顿,把其中一包方便面重新放在货架上,拿了一包盒装方便面。
      自己应该对自己好点了,何辛安想着。
      他又拿了火腿肠、面包、一大瓶纯净水,一盒创可贴和消毒喷雾。
      “脸色不大好啊,年轻人别太拼。”老板娘一边扫码一边絮叨。
      何辛安只是扯了扯嘴角,付了钱,拎着袋子,从隔壁的手机店挑了个最便宜的手机,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他重新关上门、反锁、又拉上门内老旧的插销后,何辛安才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额上冒出虚汗。短短一趟出行,耗尽了刚才积蓄起的所有力气。
      何辛安烧了一壶热水,泡开一包方便面,带着浓重味精味的水汽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这碗称不上健康、但足够温暖滚烫的食物,感受着热气从食道一路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冰冷的四肢。
      吃完面,何辛安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饱腹感带来了深重的困倦,这一次,是身心都稍稍松弛下来的疲惫。
      何辛安没有立刻躺回床上。而是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都锁好了。又把新买的消毒喷雾和创可贴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
      最后,他坐到书桌前,就着午后最后的天光,拿出便签纸想着未来:到底要不要报警?什么时候联系导师?自己还会被傅朝生抓吗?
      一想到这,笔尖顿住,他写不下去了。
      未来的迷雾太重,他看不清。
      何辛安放下笔,回到床边,这次是缓缓地、主动地躺下。
      身体陷进柔软的床铺,被自己的气味包围。脚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腺体的不适也依旧存在,但胃是暖的,身体是洁净的,门是锁好的。
      何辛安侧过身,这一次,没有蜷缩成防御的姿势,而是稍稍舒展了一些。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狭窄天空上,云层缓慢移动,天色渐晚。
      今天,他洗了澡,处理了伤口,吃了饭,打扫了房间,还出去买了东西。都是小事,微不足道。但对他来说,每一步,都是将“何辛安”这个身份,从一片玫瑰的废墟中,一点点拼凑回来的努力。
      夜色温柔地漫进来,他终于允许自己,沉入一场或许仍有梦魇、但至少是躺在自己地盘上的睡眠。呼吸逐渐绵长,抓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夜的静谧只持续了不到四个小时。
      先是楼下传来刺耳的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短促而尖锐。何辛安在梦中惊悸,眼皮颤动,尚未完全清醒。
      紧接着,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老式楼梯的木质结构,一声声,如同擂鼓,径直逼近。那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
      何辛安猛地睁开眼,心脏在刹那间沉入冰窟,又疯狂地冲撞喉头。
      睡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身体先于意识爆发的战栗。他几乎是弹坐起来,黑暗中瞳孔紧缩,死死盯住房门。
      “砰!”
      一声巨响,绝非钥匙转动,是金属与金属间蛮横的撞击,老旧的锁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何辛安手脚冰凉,下意识想逃,可这方寸之地无处可逃。
      他踉跄下床,碰倒了床头的消毒喷雾,瓶子滚落在地,在死寂中发出惊心动魄的脆响。
      “咚!”
      门锁彻底崩坏。
      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撞开,撞在墙上,反弹。
      走廊里惨白的灯光粗暴地涌入,切割开室内的黑暗,也照亮了门口那个逆光的高大身影。
      傅朝生。
      他站在那里,甚至没有喘粗气,只是略微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刚才只是随意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门。
      昂贵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还有那无处不在、令何辛安作呕的玫瑰气息。
      傅朝生的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扫视,精准地锁定了僵立在床边的何辛安。那眼神深不见底,没有震怒,没有急迫,只有一种全然的、掌控一切的平静,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令人胆寒。
      “安安,”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像冰锥刺穿何辛安的耳膜,“玩够了吗?”
      何辛安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血液似乎凝固了,逃跑时磨破的脚底伤口在此刻传来灼烧般的剧痛,提醒着他白天的挣扎是多么徒劳。
      傅朝生迈步进来,锃亮的皮鞋踩在何辛安傍晚刚刚拖过的、干净但廉价的地板上。他身后,沉默的黑衣人堵住了门口,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可能。
      没有质问,没有拉扯。傅朝生径直走到何辛安面前,抬手,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何辛安颈后腺体的瞬间,何辛安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想要后退,腰却撞上了坚硬的床沿,退无可退。
      “看来,你需要更深刻的提醒。”傅朝生俯身,气息拂过何辛安的耳廓,带来噩梦般的低语,“关于你是谁,以及……你属于哪里。”
      话音落下,一条浸染过信息素、冰凉柔滑的领带,带压倒性的玫瑰香气,不容抗拒地蒙上了何辛安的口鼻,也遮住了他骤然盈满绝望与恐惧的双眼。
      黑暗彻底降临。
      身体被轻易地制住,打横抱起。那怀抱坚实如铁箍,带着他熟悉的、憎恶的温暖。
      何辛安最后感知到的,是自己这间好不容易恢复整洁的小屋,开始破碎、崩塌。
      而他,连同他短暂偷来的、弥足珍贵的十几个小时时光,一起被拖入了门外更深、更永久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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