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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痣 真正的江家 ...

  •   这次文会,谢乘歌狠狠出了风头,满书院的人都知道他以前叫谢酒酒,也知道他“胜之不武”地赢了太子殿下。

      一个月时间不到,书院里农家子直入上舍的话题,变为谢乘歌赢了太子殿下,当事人融入集体的速度,让山长都叹为观止。

      对此,陆教谕可以说是最开心的人了,走哪嘴边都挂着“我们酒酒”。

      不过,文会之后,书院里的日子便一天紧过一天,藏书楼日日满座,演武场里马蹄声不歇,食堂打饭的队伍也短了一截——大家都操心月试,顾不上吃饭,随便扒拉两口,囫囵了事。

      山长看在眼里,也怕学生们熬坏身体,特意吩咐食堂伙食做好些,总算能让队伍加长几寸。

      这天,食堂有酱骨头。

      夫子刚走,孟朗之就拉着谢乘歌往外冲,说要占靠窗的好位置,江持渊没跟他们一起,照例晚去半刻。

      食堂嘈杂,尤其武生落座的位置,喧闹异常。
      江持渊端着清粥小菜在角落坐下,斜对着谢乘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彼此。

      孟朗之要了三根酱骨头,啃得满手油光,正和同桌的武生们吹嘘今日在演武场的事迹。

      坐在他旁边的谢乘歌慢吞吞吃东西,一点一点,细嚼慢咽,偶尔回应他两声。

      话题聊着聊着,也不知怎么绕到谢乘歌头上。

      “酒酒,你跟江持渊坐这么久,他是不是都不怎么主动搭理你?”有个武生好奇问道。

      江持渊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谢乘歌边摇头边咽下嘴里的东西,认真地回答:“他性子向来冷淡,不喜与人交际。”

      孟朗之举手,接过话:“我作证,二哥从小就这副模样。”

      武生们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你们不觉得他的眼神总是给人一种看蠢货的感觉吗?”
      “对对对,特别看不起人的样子,但他看谁都这样,习惯了。”
      “除了夫子提问,平时他几乎都不跟人说话的。”
      “他应该要进官场吧,做官不都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吗?”
      “哎兄弟,你是不是忘记他亲娘是谁了?人家的仕途比你家地基稳。”

      提到谢今昭,武生们个个眼睛发亮,讲起她的破阵枪法,她的战功威名,感慨江持渊命好。

      江持渊静静听着,喝粥的速度慢了许多。

      在一众感慨中,谢乘歌清亮的嗓音尤为明显:“但江持渊自己本身就很厉害,他以后应是要走文臣的路子吧。”
      “我猜,他是要下场科举,凭真本事做官的。”

      半天插不进话的孟朗之终于寻到缝隙,重重肯定道:“对啊,你们是不是都忘了四月春闱放榜?二哥他早就下场了啊。”

      孟朗之的话顿时让武生们傻了眼,连谢乘歌都惊得半天没合上嘴。

      “你是说……”谢乘歌震声道,“江持渊已是举人出身?他三年前就参加乡试了?”

      “是啊,酒酒你不知道这事正常,你们呢?”孟朗之拿着骨头点人。

      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满脸发懵,武生和文生本就甚少交际,何况学武的多少有些木楞,有点心思全花在骑射拳脚上了。

      再加上,“江持渊也不是高调的人,我们好端端打听他的事做什么?”

      听着他们的话,谢乘歌回过神,不禁诗兴大发:“同窗三载不相识,原是蟾宫折桂人。你们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孟朗之哈哈大笑:“酒酒别贫了,你不也没识出来吗?”

      谢乘歌轻哼一声:“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早就猜到江持渊会走这条路了啊。”

      武生们哄笑着说他又开始嘚瑟,角落里的江持渊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唇角上扬细微的弧度,谢乘歌,原来你这么相信我的能力。

      对武生来说,月试前的食堂和演武场是仙境,而藏书楼堪比禁地。

      又一次被孟朗之拒绝的谢乘歌趴在桌上叹了口气,嘟嘟囔囔:“策论也要算分的啊,怎么能不去复习呢?”

      盯着他动向的江持渊,淡淡开口:“怎么了?”

      “师傅说我懂兵策,但月试要写策论,写和懂是有区别的,朗之策论比我还差,还不肯陪我去藏书楼。”

      他趴在那说话,脸颊的肉被桌面挤得嘟起来,又因为生自己的闷气,嘴巴撅的很高,让江持渊幻视小雀的鸟喙。

      “给我看看你写的。”江持渊伸手,指尖不偏不倚停在少年颊侧,差分毫便能碰到。

      谢乘歌惊喜的坐直身,脸颊存着红印:“真的?你肯教我啊?”
      问归问,他动作也利索,边说边把书箱里的策论抽出来给江持渊看。

      文武生的策论方向不同,但对江持渊来说,没多大区别。

      “你看,江持渊,我引用《孙子》里的‘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又接了句‘故当抢先占据有利地形’,我在这里补了粮道布防,但好像前后不太连贯。”

      谢乘歌用手指在纸上比划完,偏着脸认真等他的回答。

      兵策题目是关于北疆隘口防守对策,谢乘歌选的是乌鞘岭以东一段狭长山谷作为设伏点,从地形到兵力部署再到粮草,写的颇为详细。

      但武生写兵策的通病就是:肚子里有货,不会用读书人的方式串起来,看起来便不够通畅。

      然此刻的江持渊看着那些字,眼前似乎能浮现画面,谢乘歌,你写得这么详细,可曾料想过四年后当真会在乌鞘岭伏击七日?

      他拿起笔,在句段之间批补:“后半段写后勤,要么另起一段,要么在前面加一句——地势既得,粮道为继,补全逻辑。”

      谢乘歌看着纸上新补的字迹端正而锋利,犹如字帖上拓下来的,啧啧感叹:“江持渊,你真聪明,文武双全呀你。”

      江持渊淡淡道:“行军打仗,我不如你。”

      “我还没上战场呢,”谢乘歌压不住话里的骄傲,“你这么相信我啊?”

      窗外槐树被风吹得细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

      江持渊扫见少年把他写的八个字补上,在后面加上“粮道既通,则伏兵可久”。
      接着,歪头打量了会儿,大约觉得还不够好,又添上两个字,“不溃”。

      这个人现在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断粮,却已经给出他能做到的最正确的决定。

      江持渊暗含赞赏,果然是天生的将才:“早晚的事。”

      -

      三月初七,月试开始。

      文科三场考罢,江持渊拜别监考的夫子,算着时辰,赶回青云书院。

      日头已经偏西,演武场上的喝彩声远远传过来,隔着槐树林,钻进耳中。

      江持渊沿着青石小径不紧不慢的走,武科骑射比试排在最后一场,上辈子他交卷后,从国子监回到书院时,真假少爷的事情已经传遍玉京。

      具体细节他也是随后听说的,他记得,是谢老夫人一眼认出谢乘歌的身份。
      简单来说,是他的外祖母在大庭广众之下断定谢乘歌才是江家真正的二少爷,江持渊是假少爷。

      两个书院的武生都在青云书院考核,还有交卷后赶来观战的文生们,因此演武场边的看台比平日多了不少人。

      江持渊站定后,目光落在看台正中的位置,谢老夫人坐在那里,左边是谢今昭,右侧是位四方脸的中年武将。

      他端详几秒后,移开视线,确认此人是二皇子生母冯贵妃的远方表兄,姓曹,想来他今日是到此给二皇子当眼睛的。

      谢乘歌半蹲在兵器架旁调弓弦,孟朗之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布帮忙擦箭囊上的灰,目光巡视着另一侧准备的国子监武生们,嘴巴说个不停。

      都不用猜,便知道他在给谢乘歌介绍对手。

      场外一片喝彩声,江持渊抬眼看向演武场里,原是国子监武生去年的头名赵淮,他策马绕场三周,六箭皆中靶。

      “赵兄这手,今年又是头名了吧。”

      “四箭靶心,已是稳拿头名。”

      夸赞声中,孟朗之撇了撇嘴,拍拍谢乘歌的肩膀:“酒酒,该你上场了,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谢乘歌接过他递来的箭囊,挑着眉抬抬下巴:“瞧好吧。”

      他背好箭囊,翻身上马,缓缓入场。
      靛蓝武生服的衣角被风吹起,露出小腿上沾着灰的绑腿,半旧的靴子。

      他□□的那匹黄骠马,是青云书院最温顺的一匹,陆教谕特意给他挑的。

      谢乘歌策马跑过场边的大槐树时,忽然偏头往树下看了一眼,意料之中的对上那双静静注视他的眸。

      他弯弯唇,对江持渊眨了眨眼。
      日光落进他琥珀色的瞳眸,清透而明亮。

      随后,少年催马加速,马蹄在跑道上溅起沙土,在接近靶面时,他搭箭拉弓,两箭齐出,正中靶心。

      孟朗之在场边大声叫好,青云书院的学子们都在鼓掌喝彩,国子监的武生里,也有几人露出赞赏之色。

      江持渊不着痕迹的看向赵淮,他脸色难看了一瞬,片刻后,似想起什么事,嘲讽又故作可惜的摇摇头。

      江持渊目光移回场内,见谢乘歌再次提速,即将接近靶面时,□□的马猛地一颤,他神情顿凛,搭箭的动作迅速收回。

      黄骠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短促的嘶鸣,谢乘歌眼疾手快的伏身,贴住马脖子,双腿死命夹紧马腹,两只手死死拽住缰绳。

      这马嘶叫着在场内乱跑,惊得场边学子们慌乱逃窜。

      看台上,陆教谕腾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不远处的谢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态度平淡得如再寻常不过,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下三滥的招数她没见过?
      后生们的手段,真是无甚新意。

      场上,谢乘歌险些被甩到地面,待勉强稳住身形后,他瞥见演武场一片混乱,于是握紧缰绳驱动着发狂的马向场外的槐树林里跑去。

      马蹄在青石小径上的碎石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谢乘歌回忆方才黄骠马场上的反应,左手握住缰绳,右手在马鞍底下摸索,很快发现端倪。
      一根尖刺倒扣在马鞍里,随着马儿跑动的速度加快,扎的越深。

      “还真在这儿。”他低骂了一声,没注意发狂的黄骠马已经不分方向。

      眼看一根低垂的粗壮横枝斜扫过来,谢乘歌用尽最快的速度侧身躲避,枝条却还是擦着他的左肩划过,“刺啦”一声划破武服。

      他顾不得衣服,趁着马被卡进树干,抱紧挡路的横枝,借力跳下马。

      谢乘歌握紧弓,对着黄骠马的颈侧狠狠砸下去,马儿剧烈抽搐几下后,嘶鸣声渐弱,倒进落叶堆里。

      他撑着弓,喘了口粗气,伸手去拖缰绳。

      左手却落入来人的掌心,先前握剑留下的伤疤未消,如今又添上麻绳的勒痕,纹路清晰的嵌进肉里,渗出青红交加的可怖姿态。

      “江持渊,”少年向他凑近几分,“你怎么来了?”

      靛蓝色武生服被枝条划破,衣料从肩头撕裂到胸口,在露出小片冷白的皮肤间,落下一道青紫。
      锁骨下方,靠近肩头的位置缀着一颗痣,圆正小巧,色泽鲜润如朱砂,少年马尾的发尖扫过,英气中裹挟着几分艳色。
      咫尺间,江持渊指尖虚沿着青紫的痕迹,轻滑了小半寸,停在痣的边缘。

      他避而不答,反问:“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谢乘歌也没在意,指着地上:“喏,你来得正好,帮我一起把这匹马拖出去吧。”

      江持渊低低应好,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配合着他拖动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红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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