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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疮药 “谢氏独门 ...

  •   翌日,江持渊照常卯时起来,他到讲堂时,里面只坐着几个寒门出身的子弟。

      见他进来,纷纷点头致意,但目光不约而同在他缠着纱布的左手停留片刻,想来昨日那场闹剧让他们都印象深刻。

      江持渊走到自己的位置,视线在旁边的空桌上顿了一瞬。

      谢乘歌还没到。

      他翻出昨日的诗集,静心,提笔,练字,写到第二遍时,旁边空桌上被人放下一个小布包。

      江持渊笔尖稍偏,正欲开口,便听到布包主人粗声粗气道:“江二哥,这是我从家里带的金疮药,是我娘亲手调配的,比书院大夫的好用。”

      笔尖重重按上纸面,江持渊眼都没抬:“拿回去。”

      孟朗之着急地挠挠后脑勺:“二哥,为什么啊?我娘的手艺,你还不放心吗?谢姨都夸我娘呢。”

      他口中的谢姨,是江持渊目前的母亲——靖国公大将军谢今昭,孟朗之的娘属于她直系下属,自然也都是太子党。

      “不必,”江持渊把布包往回推了推,“一点皮肉伤,已经换过药了。”

      见他如此,孟朗之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因为自小发怵他的作风,缩缩脖子“哦”了一声,没敢纠缠。

      渐渐地,来的人多了。

      江持渊认真练字,余光瞥见身旁空桌又站着一人,他淡淡抬眸,将来人的容貌与名字对上号。

      苏秉珩,昨日最先开口质疑谢乘歌直入上舍的人,前后两辈子都是他。

      “苏同窗,有何事?”
      “江兄,你昨日一战惊着不少人,手可好些了?”

      “有劳关心,我好多了。”
      “江兄,”苏秉珩犹豫了两秒,说,“昨日是我促狭了,谢乘歌人挺好的,你……听说,太子殿下也知晓此事了。”

      江持渊品出他的来意,不期然轻呵了声,将昨日对谢乘歌的说辞重复一遍。

      苏秉珩松了口气:“江兄大抵是最近读书太过刻苦,应该多休息。”

      打发走苏秉珩,江持渊面色沉了沉,一日未到,谢乘歌就让上舍这些人放下芥蒂,接受他的融入。

      真是好手段。
      有他这样的帮手,怨不得梁景和能登上皇位。

      #李涛,江持渊多活两年,四皇子翻盘概率能否加码?

      -我将用最简单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你,这哥们儿要是活着,太子未必能继位。

      -切记,雍末拿得出手的天才很多,但你江哥独占鳌头。

      -十四岁中举,十七岁高中状元,掣肘太子党三年,二十岁出任西北总督,成功让四皇子一派拿到兵权,若非昌隆三十一年的雪太大,你江哥可是实打实的帝师。

      -人们至今不知那年乌鞘岭到底发生了什么……

      -四皇子当时赢面很大,谁知道老江抽什么风,一个文臣跟谢乘歌这种顶级武将对上,只能说他死得不冤。

      天书亮的频率让江持渊捉摸不透,内容却总是吸引他。

      那些后世人夸他,损他,骂他蠢,讨论来讨论去,话题绕到谢乘歌身上,口风却出奇一致——“若谢乘歌和江持渊在同一阵营,四境之内,大雍无敌。”

      江持渊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久到天书自动合上,他脑海中思绪仍四分五裂。
      同一阵营,说得多轻巧啊。

      他想不出解决问题的根由,手中的笔渐渐在纸上晕染开,晨间日头爬上东窗时,满堂学子起身行礼,山长陈夫子踱步进门。

      陈夫子摆了摆手,视线扫过江持渊的左手,又在他身旁的空位顿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径直翻开《礼记》讲课。

      他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压住了讲堂里窸窸窣窣的小动静。

      大约半炷香后,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江持渊余光扫过去,谢乘歌探进脑袋,动作轻而快,灵敏得如同雀鸟。

      恰好此时,陈夫子被苏秉珩叫住请教,背对着后门。

      谢乘歌眼神一喜,抓住机会将剩余半边身体钻进来,侧身时,怀里的书本险些掉到地上,他手忙脚乱接住,肩膀撞上门框,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声音在略显安静的讲堂里分外明显,孟朗之吓得瞪大眼睛,他急中生智,卖力咳嗽起来。

      谢乘歌朝他投去个感激的眼神,猫着腰分快摸到江持渊旁边的空位。

      他领口微微敞着,鬓角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的翘起来一小撮。
      习武之人有晨练的习惯,正是年少,出汗很正常。
      谢乘歌身上却没有难闻的汗味,普通的皂角味混着晨雾,像山泉水扑面而来的清冽。

      他从怀里摸出个粗瓷小罐,热情推到江持渊手边:“我爹配的药,药效一绝,一天换两次,别沾水,三五日就能结痂了。”

      那罐子巴掌大,粗陶烧制的,釉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侧面新贴上了张纸条,字迹不算多么好看,胜在工整。
      名字取得很有意思——“谢氏独门金疮药”。

      似乎是发现江持渊停留的目光,谢乘歌小声而骄傲的说:“我取得名字,我爹娘都很满意。”

      江持渊却忽然发问:“你今早来迟,便是特意回家去取它?”

      谢乘歌愣了下,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关注点:“是啊,其实我家离书院没那么远,很快的,是我最近练功不勤,算错了时辰。”

      这样的理由,放在以前,江持渊大抵听过便忘了,并不愿深究。
      但上辈子假少爷的身份被曝光后,他曾跟着谢乘歌去苇河县,也很清楚这段路的距离。

      来回近八十里,他走了两万八千四百六十七步。

      谢乘歌答完,从书箱里翻出《礼记》,一脸认真的去找陈夫子讲的内容,他用手指在字行间慢慢移动,眉头无意识皱起。

      认真又专注的模样,活像小雀低着头啄米粒,一粒一粒地仔仔细细的吃进肚子里。

      江持渊缓缓收回目光,落回手边的粗瓷小罐,釉面粗糙泛着经年使用的老物件光泽,暗淡无色。

      窗外树上的麻雀又在叽叽喳喳的叫,让他想起幼时养的那只麻雀,它喝水的瓷盏是官窑烧制,釉色莹润,胎薄如纸。

      胳膊被身侧的人撞了撞,伴随着他的疑问:“江持渊,夫子到底讲到哪里了呀?”
      “……往前翻。”

      “噢噢,这里吗?”
      “嗯。”

      过了一阵,陈夫子讲完两页,搁下书卷,端起茶盏润了润喉,满堂学生以为他要继续往下讲,齐刷刷翻页。

      然陈夫子放下茶盏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下月初七,书院月试。”
      “此次与国子监合考,两院同题,同日开试。文科经义、策论、诗赋各一场,武科加试骑射、步战、兵策。”

      讲堂里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月试是书院常事,但两院同考可是头一回。

      陈夫子继续开口,为此次月试加码:“文科在国子监,自然也由国子监的学官批阅,武科在咱们书院,由陆教谕和玉京驻都营地的三位参将一同评判。”
      “成绩出来后,两边汇总排名,张贴在朱雀长街的牌坊底下。”

      朱雀长街的牌坊是全玉京最热闹的地界,国子监和青云书院多年来,都是在朝堂上,春闱放榜时暗暗较劲,这回月试竟直接把擂台摆到大街上。

      学子们纷纷揣测其中用意,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

      谢乘歌听得一知半懂,他没想到自己刚入学就要面对这么大的场面,苦着脸思考半天,还是没忍住伸手戳戳旁边的人。

      “江持渊,你们文生怎么只考三场呢?”他苦恼地撑着脸,“我们武生居然要考六场,太多了吧。”

      江持渊不禁侧目,神情难得露出几分疑色:“谁说的你要考六场?”

      谢乘歌也疑惑:“夫子刚刚讲的呀,你没听吗?考完经义策论诗赋,武生还要加试呢。”

      “文生三场考三天,从早到晚,”江持渊耐心解释,“武生分内外两场,外场考骑射步战等,内场考兵策和经义,经义通常是最基础的默写。”

      听完他的话,谢乘歌连连咂舌:“文生整整考三日吗?”
      “怪不得,我们村有个秀才一直没考上举人,我以前还觉得奇怪,他文章写得很好呢,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他身体差,熬不住这么长时间的考试,文章写得再好也没用。”

      江持渊不觉稀奇:“自科举以来,多得是此等人物。”

      “对了,你昨天还晕倒了呢,”谢乘歌关心道,“江持渊,这个月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晨练,锻炼身体?”

      江持渊自小练剑,身体素质甚至能和武生相提并论,若非如此,他上辈子在乌鞘岭夺刀的动作也不会那么敏捷。

      对于谢乘歌把他当做文弱书生的状态,江持渊很是意外,也挺……乐见其成。

      他垂着睫:“不必,月试在即,拖累你的进度便不合适了。”

      “怎么会?”谢乘歌拍拍心口保证,“晨练而已,算不得什么。”

      江持渊抬头,目光落在少年鬓边翘起的一小撮头发上:“那便麻烦你了。”

      “那就说好啦。”少年弯弯眼睛,浅琥珀色的眸盛满日光,明媚如骄阳。

      谢乘歌,上一世在书院里,我们从未有过交集,直到月试武考,你真少爷的身份被谢老夫人亲口认证,我沦为赝品。

      你看着我被千夫所指时,眼里的不忍究竟是为何?

      谢乘歌,若此次面对同样的状况,占着几分交好情谊的我,可否知晓你的想法?

      -

      月试消息很快传遍书院,于是,本就积极的学习氛围更是攀升到振奋的程度,大伙都铆足劲要在此次月试取个好名次。

      且春闱放榜在即,此番月试便算是两地的最后一次正式交手,文科前三名,山长会亲自写荐书送礼部,武科前三名能够入京营历练。

      上一世,即便假少爷的身份被曝光,江持渊依然拔得头筹,拿到山长的荐书,春闱上榜榜首,殿试点了状元,入翰林,拜太师门下。
      没有江家和谢家的助力,他的仕途照样稳扎稳打。

      唯一被诟病的,便是他在皇子派系斗争中选择了四皇子,引得无数人背后讽刺他心胸狭隘,不知感恩。

      也有人说他如此算计做局,不过是仍惦记江家二少爷的位置,众说纷纭。

      而重回到昌隆二十七年的江持渊,在经过十日的考量后,决定继续走上辈子的老路,他还是要选四皇子。

      “骑兵冲锋的阵型有哪些来着?”孟朗之卡了壳,半天没想起来。

      谢乘歌咬着笔杆,慢吞吞地回忆:“骑兵阵型……呃,江持渊,你知道吗?”

      “锥形阵宜山道,鹤翼阵宜平原。”江持渊说完,翻了一页手里的诗集。

      孟朗之愣了两秒,旋即一拍大腿:“对对对!江二哥不愧是回回拿头名的人,记性忒好了。”

      江持渊没理会,自从演武场车轮战后,孟朗之就像认定了谢乘歌这个兄弟,每天都要拉着他讨论骑射兵策。

      光是讲堂里哥俩好不够,晨练,食堂,谢乘歌走哪儿,他都要跟着,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烦人透顶。

      谢乘歌记下阵型,目光没忍住在两人脸上打转:“朗之,你为什么叫他二哥?你也和太子有关系?”

      “不不不,”孟朗之直摆手,三言两语解释完,末了笑嘻嘻道,“硬要说和太子有关系也不是不行,毕竟我们孟家肯定是站在太子这边啊。”

      话罢,江持渊稍稍侧目,而后将视线投到身旁。

      “靖国公大将军谢今昭,”谢乘歌眼睛一亮,“我知道!师傅以前也在她麾下,听说西北戎族至今流传着‘破阵枪下无全阵’,大将军威名赫赫!”

      孟朗之骄傲地抬抬下巴:“那是,我谢姨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呢,区区胡虏算个毛啊。”

      听到他的称呼,谢乘歌难掩艳羡:“要是有生之年,我能见她一面就好了。”

      临摹诗集的笔尖一顿,江持渊垂下眸,可你原本就能同她岁岁常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金疮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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