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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胜负已定 两人的血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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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眼帘,将写废的纸揭过去,铺开一张新的,重新着墨落笔,思绪是空的,动作是麻木的。
眼前一切都超出江持渊的认知,可他无所谓是梦是何,也不在乎是否有危险,先前头脑发热为谢乘歌挡刀,便已将生死抛之脑后。
还有何事会比他这个决定更可怕的呢?
就在周遭讨论不停时,讲堂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山长走了进来,学生们纷纷起身行礼。
“诸位学子,”山长年过花甲,须发花白,声音却中气十足,“今日有一位新同窗入读,往后与你等一同修习经义礼仪,还望彼此多加照拂。”
说着,他侧身朝门外点了点头:“谢乘歌,进来吧。”
晨光从廊下斜斜打进来,少年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武生服,他跨进门,发丝泛着乌木般的色泽,浅琥珀的瞳眸盛着日光。
乍一亮相,课堂里便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停,甚至盖过了少年的声音。
江持渊在喧闹中静静地看着他,忽然想起这人前十七年都叫做谢酒酒,谢乘歌是后改的。
“谢乘歌,”山长扫了一眼讲堂里的位置,“你坐江持渊旁边,他是这届经义策论的头名,你有什么不懂的,多向他请教。”
谢乘歌顺着山长的目光看过来,对上江持渊的视线,稍稍怔了一瞬。
正在这时,靠西窗那排座位上的一个学生沉着脸站起身,目光扫过谢乘歌那张过于白净的脸,神情颇为不忿。
“山长,”他态度还算恭敬,话却半分不客气,“上舍乃青云书院翘楚所在,在座哪位不是历经月考校验层层遴选而来,凭何这位谢同窗初进书院便能直入上舍?”
大抵觉得最后半句语气有些重,他补充道:“学生并非质疑山长决断,只以为此举恐难服众。”
随着他的话落,讲堂里也有几道声音附和。
“苏兄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啊。”
“会点拳脚功夫有什么了不起?经义策论不通,照样是蠢货。”
……
讲堂里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连原本对谢乘歌抱有善意的寒门子弟都面露迟疑——对啊,都是一步步从外舍熬进来的,怎么这人就能直接进入上舍呢?
于是,往来互相看不惯的世家子弟和寒门子弟,在此刻罕见地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共识。
这场面,江持渊很眼熟,他看着山长身旁的人,视线挪向门外。
果不其然,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人突然出现在门口,身穿藏青色武官常服,站那跟座铁塔似的,他便是武备科陆教谕。
陆教谕道:“谢乘歌入学是我亲自保举的,你们有些人消息灵通,应该早就知道。”
“外舍内舍这些规矩是给寻常学生立的,有真本事的人这么干是在耽误工夫。”他扫了一圈讲堂,浓眉虎目压迫感极强。
“我记得你们上舍原本也有一个入学便破格进来的学子,谢乘歌并非例外。”
江持渊扯了扯唇,又听方才起身质疑的学子低声反驳:“他岂能与江持渊相提并论?”
玉京这些子弟们,从小到大谁没被家中长辈说一句“你但凡有江持渊三分本事,我也不必如此操心”。
“嘿?”陆教谕到底习武的,耳力惊人,“来,你们谁觉得自己比谢乘歌的本事大,现在站出来跟他比,骑射、拳脚、策论——你们挑。”
眼见如此,谢乘歌撇去胡乱思绪,开口道:“陆教谕!既然以后都要跟诸位同窗朝夕相处,有些话还是我自己来说吧。”
方才他的话被盖住,现在倒是正好。
“诸位,我叫谢酒……谢乘歌,苇河县人。”他卡壳的位置丝毫没变,才改没多久的名字,对他而言很是不习惯。
但很快,他的话和江持渊记忆里的声音一齐响起。
“我爹并非是你们口中臭种地的泥腿子,我家根本没有地,他是个猎户。因此我从小跟着他练拳脚,与山中野兽打交道,身手勉强过得去。”
江持渊垂着眸,脑海浮现出半尺高的小孩扎着马步出拳,攥着自制小木箭射树上的鸟,在山林里欢快的奔跑,追逐野鸡野兔时矫健的身影,抓获猎物后骄傲的求夸奖。
小小的人,叽叽喳喳跟在长辈身边,像山林里的鸟儿,驱散平淡生活里的一切阴霾。
“……三年前,陆教谕在苇河县驻防时,比赛捉鱼输给我,便要我认他为师。”
“咳咳!”陆教谕忙打眼色,“哎,这就没有必要说了。”
简单两句话,让讲堂里的气氛松动些许。
谢乘歌耸耸肩,声音轻快而无奈:“诸位同窗,坦白来说,我也觉得自己直入上舍有些不合规矩,奈何陆教谕觉得我根骨奇佳,前途无量,力保我进书院。”
江持渊看着他稍显嘚瑟的模样,心中暗道:还是如此轻狂。
“既如此,我当然不能给他丢人,”谢乘歌双手抱拳,“在座都是青云书院一等一的人才,往后免不了叨扰,我先在此处给大家赔个礼。”
客套话说完,谢乘歌眼睛亮了几分,语气跃跃欲试:“正如陆教谕所说,在座诸位有谁想同我切磋一番?”
他伸出食指晃晃,笑得两边酒窝都浅浅映现:“事先说好,点到即止,不伤和气哦。”
这话一出,后排几个武生便骚动起来,大声嚷嚷:“那还等什么?走!去演武场。”
旁观许久的山长慢悠悠合上书卷,倒没想做阻拦,与其让这群精力旺盛的小子们憋着劲儿在讲堂里瞪眼,不如由着他们去打一场。
毕竟,他也想看看被陆教谕夸得上天入地绝无仅有的谢乘歌,是否担得起上舍学子的身份。
“去吧,”山长摆摆手,“半个时辰,打完回来继续上课。”
满堂学子哄然应声,哗啦啦站起身往外跑,连素日埋头看书不闻窗外事的几个,都忍不住跟上去看热闹。
青云书院的演武场是一片平整宽阔的青石场地,四周立着兵器架,长枪短刀棍棒齐全。
孟朗之第一个跳上场,从兵器架上抽了一杆长枪,冲谢乘歌扬扬下巴:“谢兄,来!”
看到他拿的兵器,谢乘歌挑了挑眉,随手取了把白蜡杆枪:“请。”
江持渊站在人群外围,神情平静,他知晓结局,再看孟朗之稳操胜券地选中长枪后得意的样子,只觉好笑。
旁人不知,可他清楚谢乘歌最擅长枪。
前后不过十招,孟朗之胸口被谢乘歌的枪尖,轻点上白灰。
少年侧身,微微仰着脸:“你输了。”
场边静了一瞬,爆发出响亮的叫好声。
孟朗之输得如此迅速,反倒让其他武生更来劲,他下场后,又有两人上来,一个比弓箭,一个比拳脚。
江持渊目光微凝,比拳脚这场,谢乘歌输了。
他巧劲有余,力道不如对方,以江持渊的考量来看,其实输得冤枉。
但谢乘歌被人摔了一跤也没觉得丢脸,反而好声好气请人家教他。
倘若不是有新的学子要挑战他,他能跟人家聊个没完,不到两刻钟,谢乘歌跟五六个武生交了手,每场都是不同的兵器,件件都使得有模有样。
孟朗之在场边看得直纳罕,对身旁同窗嘀咕:“这人怎么什么兵器都会?”
“还有哪位想试试?”谢乘歌站在场中,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气息还没完全平稳。
场边静得没人吭声,若说先前不服,可眼睁睁看人连打六场后,哪还有什么话说?虽说输了一场,那也是因为对手体型有优势。
这谢乘歌确实厉害。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
所有人都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孟朗之正想说谁这么想不开,看到那人的脸,不敢置信地张了张嘴。
谢乘歌也有些意外,他看着身着青衿的江持渊走到自己对面站定,疑惑歪头:“你会武?”
看到他这个动作,江持渊目光深了几分,淡淡道:“试试。”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江持渊其实不太确定。
可谁又能同他解释,为何不久前中刀死在乌鞘岭的他,会回到四年前的青云书院呢?
大抵是梦,或是人死以后的走马灯。
上一次,他没有与谢乘歌切磋。
江持渊走到兵器架前,径直从剑架上取下一柄未开刃的长剑。
谢乘歌于是也取了一柄剑,在手里转了个花,动作自然得颇为熟稔。
他对江持渊一笑:“请。”
江持渊最擅长的武器是剑,剑势同他给人的感觉很像,凌厉而沉稳。
然他剑术精,却过于章法分明,少了谢乘歌那种浑然天成的野性,二十余招后,他的剑势渐渐被压住了。
反观谢乘歌眸色兴奋,出手越来越快,他用剑没有固定路数,叫人难以预料。
终于,谢乘歌一记挑剑从斜下方撩上来,江持渊侧身格挡,两剑相碰发出一声清越的交鸣,力道顺着剑身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地面。
谢乘歌的剑尖顺势递出,点到即止,离江持渊咽喉三寸。
胜负已定。
众人已经准备叫好,谁料江持渊忽然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径直攥住那柄剑。
他直直盯着谢乘歌,眸中含着一种近乎急切的确认。
演武场的剑,剑身虽未开锋,两侧刃棱仍磨得薄锐,何况江持渊力道那样重,血很快沿着他冷白的指节往下滴。
谢乘歌瞳孔一缩,想把剑从他掌心抽出来,见他攥得死紧,只能一手握剑,一手去掰他的指头。
顷刻间,两人的血混在一起,顺着剑身交汇。
江持渊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心中掀起轩然大波,未等他回神,眼前金光一闪,印着《雍梁书——后世读史随笔》的书从血里浮出来。
——“江持渊,昌隆二十七年进士,历官至西北总督……昌隆三十一年冬,中刀而殁,年二十一。”
中刀而殁,年二十一。
掌心伤口火辣辣地疼,昭示着他眼前的一切都不是梦,他的死是真的,他现在活着也是真的。
那些字在青天白日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密密麻麻铺满江持渊的视野,史书里一笔笔刻下的细节,像座大山砸在他脑海里。
眼前的字开始旋转、模糊,他手中力道一松,身体晃了晃,直直往谢乘歌怀里栽倒。
脱离剑刃,江持渊左手掌心仍在持续缓慢的渗血,可他眼睛半阖着,神情安稳得犹如陷入美好的梦乡。
确定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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