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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谢乘歌 你竟未曾为 ...

  •   雍昌隆三十一年,公元1325年,朔方胡虏利用雍朝内部出现的矛盾与分裂,选择与乌恒、辽西合围奚门关,并放言十日内攻入都城玉京。

      消息传入玉京,满朝文武不惊反笑,嗤之以鼻:“蕞尔小邦,也敢行此讹诈狂吠之事。”

      同时,一场由西北总督江持渊坐镇部署,名将谢乘歌指挥的抗边战役开始了。

      奚门关一役,谢家军首战告捷,歼灭了胡虏两千余人,打击了朔乌辽联军膨胀的气焰,并成功收回凉州。

      安抚凉州百姓后,朝廷命谢家军乘胜追击,辗转奔伏,入乌鞘岭,在此截击胡虏残军。

      -

      茫茫山野,苍苍雪夜。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拼命从帐帘缝隙往进钻的寒意。

      江持渊披着一身黑色大氅,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粒,径直走到舆图前:“此地两山夹一沟,如长蛇之颈,确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胡虏残部虽不足三千,但若是过了乌鞘岭,与塞外铁骑会合,来年西北数十万百姓又不知该吃多少苦头。”

      他的目光从舆图移开,看向对面:“谢将军打算何时出兵?”

      谢乘歌眉头微蹙,伸手比划了一下:“江总督,眼下是什么景象?”
      “乌鞘岭积雪没膝,朔风如刀,朝廷却连御寒的军衣都没发,你上下嘴皮子一碰,便要我的弟兄们去送命?”

      江持渊垂着眸:“谢将军,同是为大雍效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尽责而已。”

      帐外风雪愈紧,砸得帐布沙沙作响,扰得烛火晃了晃,连带两人的影子也颤了颤。

      毕竟打了四年交道,谢乘歌也算了解几分江持渊,他避而不谈眼下,便说明此事无法转圜。

      谢乘歌释然点点头,望着江持渊的侧脸,语气格外恳切:“江持渊,谢家军不怕死,可也不能死得这样窝囊。”

      江持渊未敢抬眼,落在舆图上的指节泛着白。
      那道目光明亮而执着,烫得人发热。
      良久,他用惯常的冷漠语气,轻描淡写道:“你尽管带军伏击,军衣粮草有我亲自督办。”

      得他这句承诺,谢乘歌如释重负般安下心,笑出一双浅浅的酒窝。

      烛火映入他的眼眸,似盛着日光。

      帐外的风雪,轻了。

      谢乘歌退后两步,认真对江持渊拜下一礼:“有劳江总督。”
      他说完转身便走,步伐轻快,头也不回。

      帐帘掀起,落下,风声呜咽不绝,雪又下得急了。

      整队人马的军令从帐外传来,没有一人违抗。

      谢乘歌仿佛是天生的将才,分明他这是头一次指挥行军打仗,偏做得面面俱到,让人无可挑剔。
      这样的人,江持渊冷着脸想,可惜了。

      帐帘被风掀开一条缝,雪幕中的身影渐渐消失,从始至终,谢乘歌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风雪回旋,帐帘被闭紧,守在帐外的卫兵听到一声叹息:“来人,掌灯。”

      狂风卷着雪粒在山谷里横冲直窜,撞在崖壁上发出凄厉的呼啸,如厉鬼哭号。

      天地苍茫一片,没过膝盖的雪地里伏着千人,积雪覆在身上,冷过头便只剩钝痛的麻木,渗进骨头缝里。

      谢乘歌伏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雪,化了又攥一把,生怕手僵了。

      副将又来汇报士卒们捱得煎熬,谢乘歌面上照搬老说辞按住他们,心里也嘀咕:已经七日,江持渊答应他的军衣粮草还能送到吗?

      硬生生又熬得天色渐暗,风雪却愈演愈烈,谢乘歌算着时辰,估摸再这么等下去,他就会成为历史上第一个被冻死的将军了。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后方山道传来一阵细微响动,他回头望去,一支车队正艰难越过冰石,攀上岭来。

      当先一匹黑马,那身熟悉的黑色大氅几乎撞进谢乘歌眼底,他一时错愕。

      士卒们喜不自胜:“将军,江总督来了!”

      雪地里,小将军的眼睫挂着霜,呆愣地看着他,脸色冻得发白。

      江持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谢乘歌面前,用厚厚的狐毛大氅把他围起来,如雪的色调里,小将军眨了眨眼,回过神:“江持渊,你居然亲自来了。”

      “答应你的,”江持渊语气冷淡,“亲自督办。”

      许是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大氅系带半天没扣紧,谢乘歌也没催他,安静垂着眼,瞧着竟有几分乖巧模样。

      副将吩咐各营分发物资,烈酒入喉,厚毯裹身,冻了七日的谢家军总算缓过来许多。

      按照江持渊带来的情报,胡虏残部少说还有一日才能赶到乌鞘岭,今晚大伙可以踏踏实实歇一晚,养足精神。

      下达指令后,谢乘歌靠在背风的岩壁下,对江持渊勾勾手。
      “江总督舟车劳顿,实在辛苦,可惜这荒郊野外只能凑合,便委屈总督大人在此休息了。”

      崖壁青黑,围着雪色大氅的小将军,伸出的手指很快被风雪冻红。

      江持渊目光沉静:“你不让开,我如何坐下?”

      谢乘歌皱皱脸,不解道:“总督大人未免太霸道,崖壁下这么大一块位置,难不成都让你占?”
      他收回手,嘀嘀咕咕地抱紧大氅,整张脸几乎陷进去,像只过冬的小雀儿。

      江持渊忍不住摩挲指尖,看着专门留出的位置,不发一言坐下。

      两人之间空出一段距离,是江持渊刻意为之。
      然他刚坐稳,那段空隙便“嗖”地一下被谢乘歌填补,两人紧紧贴坐。

      江持渊立时侧眸,埋头扎大氅的人察觉到目光,疑惑歪头。

      他沉了沉眼神,没说话。

      谢乘歌撇撇嘴:“老是这样莫名其妙的。”

      风雪渐缓,夜色愈深,崖壁上的火把明灭不定,似悬在半山腰的几点寒星。

      本以为一夜安稳,谁知后半夜变故突生,一声凄厉的鸣镝毫无征兆般划破雪幕。

      紧接着,北面山脊上亮起一片火光,胡人号角在雪野炸响,铁骑踏雪的闷响如雷声滚滚而来,瞬间惊醒了睡梦中的谢家军。

      混乱之中,谢乘歌厉声喝道:“站定!各部按预定阵位稳住!”

      士卒们在他的调度下迅速到位,长矛手顶在最前,生生将胡人的第一波冲锋挡在隘口之外。

      可渐渐地,江持渊看出端倪,胡人显然有备而来,他们似乎知道哪里是谢家军防线的薄弱处,每次冲锋都直指要害。

      这样明显的举动,谢乘歌当然发现了,长枪翻飞间,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军中有叛徒,且此人地位不低。

      “将军——”一声嘶哑的呼喊从身后传来,“胡人从西边绕上来了!”

      谢乘歌转头,那将士满脸血污,臂上插着断箭踉踉跄跄朝他奔来。

      他开口:“西边情况如……”
      话音未落,那将士突然加快步伐,直冲到谢乘歌面前,藏在他袖中的短刃亮出寒光。

      刀尖刺破甲衣的声响被嘈杂吞没,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在雪野火光中扭曲得近乎狰狞,谢乘歌本能抬起长枪往后一躲。

      奈何两人靠得太近,近到他的长枪根本施展不开。

      周围反应过来的士卒目眦欲裂,拼了命的挡,却没有一只修长白净、透尽文人风骨的手快。

      在没人关注的情况下,江持渊不知何时冲到谢乘歌身侧,死死攥住短刃,将刀锋硬生生带偏数寸。
      短刃擦着谢乘歌的腰侧划过,重重刺进江持渊肋下。
      刀锋按进血肉的那一瞬,谢乘歌听见一声沉闷得令他牙关发冷的声响。

      慢半拍赶来的亲卫一刀砍翻叛徒,重重按进雪里。

      谢乘歌扶住往前栽倒的江持渊,彼此鼻息间缠绕着温热腥黏的血气,雪地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看着江持渊肋下的那道伤口往外涌血,下意识伸手去捂,血从他指缝往外渗,烫得谢乘歌大脑更加昏沉。

      “……谢乘歌,军中不可一日无将,”靠在他怀里的人,脸色因失血变得煞白,声音还是冷清的,“你需对得起大雍百姓。”
      江持渊缓了片刻,扯起一抹自嘲的笑:“对得起,我。”

      谢乘歌想不明白,也看不明白江持渊最后这个笑,他没有时间去想,隘口的喊杀声仍在继续,胡人攻势猛烈,弟兄们还等着他指挥。

      他使劲锤了一拳脑袋,让自己回神,接着缓缓放平江持渊的身体,解下他腰间的总督印信,攥进手里。

      谢乘歌站起身,目光甚至没施舍给叛徒两秒,反手一剑,干净利落。

      “特殊情况,就地正法,”谢乘歌甩掉剑上的血,扔给亲卫,“传令下去,叛徒已诛。全军向隘口收缩,守住中线,不许后退半步!”

      雪还在落,一层一层覆上江持渊的面容,记忆里最后的片段,他听到谢乘歌吩咐亲卫:“把我的大氅给江总督盖上。”

      他知道,谢乘歌没有回头。

      -

      据史料,《雍梁书》卷二百三十六《镇国大将军谢乘歌列传》记载:

      冬十一月,将军率千人潜匿山谷,伏兵以待。暴雪弥山,饷道不通,军储罄竭,将士饥寒交迫苦不堪言,麾下诸校皆请突围。

      将军不许,言江公持重,必有援救。相持七日,总督发民夫凿冰开径,粮秣方至,伏兵始得保全。

      未几胡骑蜂拥而至,两军鏖战,叛卒阴刃刺将军,江公挺身蔽之,中刃殒命。

      将军惊怒,整军北袭,集将士而誓曰:“寇未灭,马首不南!”遂越关山穷追,直捣王庭,倾覆朔方。

      此战载于简册,为其一生赫赫战功之开端。

      -

      昌隆二十七年,二月初六。

      青云书院开学已有月余,初春日头不算烈,阳光从雕花木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摊开的诗文集上,纸上的墨还没干透。

      笔尖悬在写到最后一笔的“见”字,因为笔的主人怔愣太久,末端洇开一小团墨迹,像血,又像泪。

      江持渊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忽然闻到空气里有一股初春特有的潮湿泥土味,混着书院外的花香飘进风里。

      他眼前不再是风雪漫天的乌鞘岭,没有刺骨寒风,没有喊杀震天,没有……
      江持渊缓缓放下笔,端详着右手掌。
      没有被刀刃割开的狰狞伤口。

      短刃入肉的痛感,生机迅速流失的无力,静等死亡的平静,须臾间,似梦一场。

      耳边声音渐渐清晰,嘈杂的,欢快的,无忧无虑的。

      “听说了吗?那人是武备科陆教谕亲自保举进来的。”
      “真是稀奇,一个农家子,也值得破格录进来?”
      “青云书院的上舍难不成阿猫阿狗都能进来混了吗?”
      “呵,没见过世面的农家子,可别闹出什么笑话来。”

      越发熟悉的言论,让江持渊呼吸一顿,视线再次落到面前的纸上——翠幕银灯春不浅,记得那时初见。

      他素来不爱回忆从前,对青云书院的印象也不过寥寥。

      可这一日,他记得。
      昌隆二十七年,二月初六,谢乘歌入学青云书院。

      谢乘歌,江持渊的唇齿咀嚼着这个名字,他想起自己攥住那把短刀时,谢乘歌看他的眼神,困惑、迷茫、无法理解、不敢置信。

      谢乘歌,你这样热忱温厚的人,竟未曾为我的死流露出一分悲色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谢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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