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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顿饭 ...

  •   沈叙蹲在旁边看陆时砚扫完碎片,忽然想起一件事:“碗……多少钱?”

      陆时砚把碎瓷片倒进垃圾桶,头也不抬:“祖传的。”
      沈叙脸色一白。

      陆时砚扫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逗你的。地摊买的,三块五。”

      沈叙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提起来:“三块五也是钱,从我工资里扣。”

      “行。”陆时砚把扫帚放回墙角,“扣了。现在你倒欠我三块五。”

      沈叙认真地点点头,像是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了一笔。
      陆时砚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简历上写着“精通商务谈判”“擅长数据分析”,结果被一个三块五的碗吓成这样。

      “走吧,”他转身往外走,“带你去认认门。”沈叙赶紧跟上去。

      院子里,那群鸡正围着一盆水开大会,叽叽咕咕的,不知道在讨论什么。墙角那只叫“村霸”的大白鹅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是沈叙,又把眼睛闭上了。

      那表情分明在说:懒得理你。

      沈叙默默绕到陆时砚另一边走。院子不大,但东西不少。东边是菜地,几垄绿油油的,沈叙一样都不认识。西边搭了个棚子,堆着柴火和一些农具。正屋是三间瓦房,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室。厨房在偏房,门口挂着半截帘子,看不清里面。

      陆时砚推开东边那间房门:“你住这。”沈叙探头一看。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头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一张书桌,靠着窗,桌上放着一盏旧台灯。窗户外面就是那棵老槐树,枝叶正好遮住午后的太阳,在屋里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沈叙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他想起自己租的那间房子,十二平,月租三千五,窗户对着邻居的墙,白天也要开灯。隔壁打游戏的声音、楼上洗澡的水声、窗外摩托车的轰鸣,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而这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陆时砚看他不动,问:“嫌小?”
      沈叙摇头,声音有点涩:“没有。”

      他拖着行李箱进去,发现地上放着一双拖鞋,布面的,洗得很干净,一看就是特意准备的。

      他回头看了陆时砚一眼,陆时砚已经转身往外走:“收拾一下,等会儿带你认认其他地方。”

      沈叙蹲下来换鞋,拖鞋刚好合脚。

      他把行李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拿。三套西装,两件白衬衫,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充电器,一个剃须刀,一瓶眼药水,一盒褪黑素。

      这就是他在城市里生活六年的全部家当。

      他把西装挂进衣柜,衣柜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木头衣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樟木味。他把眼药水和褪黑素放在书桌上,和那盏旧台灯并排。

      做完这些,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地响,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在床单上晃来晃去。有只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叽喳一声,又飞走了。

      沈叙忽然想,这不会是梦吧。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疼的。

      外面传来陆时砚的声音:“收拾好了没?”
      沈叙站起来,应了一声:“好了。”

      他走出去,陆时砚站在院子里等他,手里拿着两顶草帽。见沈叙出来,递给他一顶:“戴上,太阳晒。”

      沈叙接过草帽,看了看,又看了看陆时砚头上那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草帽扣在了自己头上。

      陆时砚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外走。他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

      回头一看,那只叫村霸的鹅正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大概两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走着。

      沈叙:“……它跟着我们干什么?”
      陆时砚头也不回:“巡逻。”
      “巡逻?”
      “它的地盘,每天都要巡视一遍。”陆时砚顿了顿,“顺便监督你有没有入侵的企图。”

      沈叙:“……我没有企图。”
      陆时砚:“你跟它说。”

      沈叙看了一眼那只鹅,那只鹅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我不信”。
      默默转过头,决定无视它。

      他们沿着村里的土路走了一圈。陆时砚一路指给他看:这是村委会,那是小卖部,这是李大妈家,那是王大爷家。村东头有条河,村西头有座山,山上有片竹林,春天可以挖笋。

      沈叙一边听一边记,脑子里乱糟糟的,人名地名挤成一团。

      路过一户人家,院门口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剥豆子。看到他们,老太太眼睛一亮:“哟,小陆!这是谁啊?”

      陆时砚停下脚步:“李大妈,这是我新招的助理,沈叙。”

      李大妈上上下下打量着沈叙,眼神亮得吓人:“哟,长得真俊!小伙子多大了?有对象没有?”

      沈叙被问得一懵,下意识看向陆时砚。
      陆时砚面无表情:“李大妈,他刚到,还没安顿好。”

      李大妈摆摆手:“行行行,我不耽误你们。回头来大妈家吃饭啊,大妈给你做好吃的!”

      沈叙赶紧点头:“谢谢大妈。”

      走出去老远,沈叙小声问:“李大妈一直这么……热情吗?”

      陆时砚:“嗯。她还要给你介绍对象,你做好心理准备。”

      沈叙:“……”

      那只鹅在后面“嘎”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他。

      太阳渐渐西斜,把整个村子染成暖黄色。炊烟升起来了,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一缕一缕地往天上飘。空气里开始弥漫着饭菜的香味,沈叙闻不出来是什么菜,但就是觉得香。

      他忽然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那顿早饭。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陆时砚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饿了?”
      沈叙有点不好意思:“还行。”

      陆时砚没说话,转身往回走,沈叙跟上去,那只鹅也跟上去。

      走到半路,陆时砚忽然停下,从路边地里拔了几根葱。沈叙看着他把葱抖了抖土,随手拿着,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遍。
      他忽然想起自己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

      晚饭时间,沈叙再次主动请缨。
      “我来做饭吧。”他说,“您休息一会儿。”
      陆时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妙:“你确定?”

      沈叙点头。他心想,做饭能有多难?他看过那么多菜谱,做过那么多数据分析,一个红烧肉而已,还能比项目上线难?

      陆时砚没拦他,只是说:“菜在冰箱里,需要什么自己拿。我去喂鸡。”

      沈叙信心满满地进了厨房,厨房不大,但东西很全。灶台是土砌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沈叙只在电视里见过这种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他研究了一会儿,发现旁边有个煤气灶,松了口气。

      打开冰箱,里面有猪肉、鸡蛋、青菜、辣椒、葱姜蒜。沈叙想了想,决定做三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

      很合理,很均衡,很营养。

      他先把肉拿出来解冻,然后开始洗菜。
      洗菜很简单,他会的。他把青菜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认认真真一片一片地洗。洗完之后,想了想,又洗了一遍。洗完之后,他又想了想,觉得应该再洗一遍。
      等他终于觉得洗够了,回头一看,肉还在解冻。

      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肉有点软,不太好切,切出来的块大大小小,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带皮有的不带皮。他看着这一堆奇形怪状的肉块,心想:没事,反正煮熟了都一样。

      开火,倒油。油热了,他把肉倒进去。“刺啦”一声,油花四溅。沈叙往后一跳,差点撞翻旁边的调料架。他手忙脚乱地拿起锅铲,开始翻炒。

      炒着炒着,他发现肉开始变色了。
      这是好的迹象,他想。
      他又炒了一会儿,发现肉开始粘锅了。

      这好像不太对,

      赶紧加了一点水,水遇到热油,“刺啦”一声更大了,白烟冒起来,呛得他直咳嗽。他眯着眼睛摸索着找到酱油瓶,往锅里倒了一些。

      锅里的颜色变深了,看起来有点像红烧肉的样子。他松了口气,盖上锅盖,让它炖着。往另一个锅里倒油,油热了,把青菜倒进去。

      这次没有炸锅,他很满意。他开始翻炒,青菜慢慢变软,颜色变深。他想起菜谱上说要放盐,就放了一勺。想了想,又放了一勺。

      把青菜盛进盘子里,看着那盘绿油油的菜,觉得很有成就感。

      他突然闻到了一股糊味,猛地回头,发现第一个锅正在冒烟。他赶紧掀开锅盖,一股浓烟扑面而来,把他呛得眼泪直流。他眯着眼睛看向锅里——
      锅里的肉已经黑了。

      沈叙愣在原地。

      他不信邪地用锅铲戳了戳那块最大的肉,硬的,像石头一样硬。试图挽救般加了点水,想把它煮软。水倒进去,刺啦一声,冒出一阵白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锅里的肉依然黑,依然硬,依然像石头。

      沉默地看着那锅不明物体,忽然想起陆时砚说的那句“你确定”。
      他应该听他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沈叙来不及反应,陆时砚已经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厨房里烟雾缭绕,两个灶台都在冒烟。陆时砚看了一眼第一个锅,又看了一眼第二个锅,再看了一眼台面上乱七八糟的调料和菜叶,最后把目光落在沈叙脸上。

      沈叙拿着锅铲,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脸上不知是油还是汗,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时砚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里,沈叙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觉得我太废物了?是不是想让我卷铺盖走人?

      最后陆时砚叹了口“果然如此”的气。他走过来,先关了第一个灶的火,把锅端下来放在一边。又关了第二个灶的火,把那盘炒青菜端到一边。然后他打开窗户,让烟雾散出去。

      做完这些,他回头看着沈叙,问了一句:“你按照什么菜谱做的?”
      沈叙小声说:“红烧肉。”
      陆时砚低头看了看锅里那堆黑色的东西,沉默了两秒,问:“红烧肉?”
      沈叙的脸红了。

      陆时砚把锅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开始刷锅。水声哗哗的,沈叙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应该帮忙,但又不知道该帮什么。他刷完锅,回头看沈叙:“站着干什么?把那盘菜端过来。”

      沈叙赶紧把炒青菜端过去,陆时砚看了看那盘青菜,用筷子夹了一根,放进嘴里。

      陆时砚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盐放多了。”
      沈叙的心沉下去。
      陆时砚又说:“不过还能吃。”
      沈叙的心又浮上来一点。

      陆时砚放下筷子,看了看冰箱,又看了看那堆还没处理完的食材,最后看向沈叙:“你饿吗?”
      沈叙点头。
      陆时砚又问:“想吃什么?”
      沈叙愣了一下:“我来做?”

      陆时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你来做,咱俩今晚得饿着。”
      沈叙无话可说。

      陆时砚从柜子里拿出两包泡面,又拿了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他开火,烧水,下面,打蛋,放青菜,一气呵成,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两碗泡面端上桌,每碗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飘着几片翠绿的青菜。陆时砚把其中一碗推到沈叙面前:“吃吧。”

      沈叙看着那碗面,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吹了吹,放进嘴里,他低着头吃面,没敢抬头。

      陆时砚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那碗。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第一次做饭?”
      沈叙点头。
      陆时砚没再说话。

      吃完面,沈叙抢着洗碗。这次他很小心,洗得很慢,没有打碎任何东西。

      洗完碗,他走出厨房,看见陆时砚正坐在院子里抽烟。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他的侧脸被最后一点天光照着,轮廓很好看。

      沈叙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陆时砚没看他,只是说:“明天开始,我教你做饭。”

      沈叙愣了一下:“你还要留我?”
      陆时砚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解:“为什么不留?”

      沈叙张了张嘴,想说“我今天差点把你厨房烧了”“我连泡面都煮不好”“我可能真的是个废物”。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时砚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人都是慢慢学的。我刚开始拍视频的时候,连对焦都对不准。”
      沈叙看着他。

      陆时砚已经转身往屋里走,声音从暮色里传过来:“明天早上六点,起得来就教你。”沈叙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天已经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那只叫村霸的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正蹲在墙角,把自己缩成一团白色的球。

      沈叙忽然想起自己那盒褪黑素。
      他今天应该不需要吃了。

      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鹅正睁着一只眼睛看他。
      四目相对。
      鹅把眼睛闭上了。
      沈叙莫名其妙地想笑。

      他推开门,走进那间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叶的房间,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里轻轻地响。

      他想,这个地方,好像真的可以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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