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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进村 ...

  •   咯咯咯!!!
      ——公鸡实打实的扯着嗓子,恨不得把嗓子眼儿掏出来给你看的打鸣。

      陆时砚睁开眼,盯着住了二十八年的老屋房梁,第无数次想:这鸡到底图什么?每天起这么早,也没见它有什么要紧事。

      窗外天还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陆时砚躺了两秒,认命地掀开被子。

      院子里,那只领头的大公鸡正站在墙头,昂首挺胸,像一位刚发表完演说的政治家,正等待掌声。

      陆时砚路过它时,顺手往它嘴里塞了把玉米。
      鸡:“咕。”
      世界清静了。

      他先去菜地转了一圈。春天的黄瓜刚挂果,细细小小的,顶着朵快谢了的黄花。茄子还赖在苗里不肯长大。辣椒倒是积极,已经结了好几茬,陆时砚摘了几个,打算今天做个虎皮青椒。

      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远处山坳里有雾,一团一团的,慢吞吞往上升。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已经冒烟了,炊烟和晨雾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陆时砚站在地头看了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三天没更新了。手机里躺着二十三条未读消息。

      八条是粉丝催更的,十五条是商务合作的,语气一个比一个热情,措辞一个比一个像复制粘贴的。

      他点开最上面那条:【陆老师您好,我们是XX品牌,想和您洽谈合作……】

      往下滑。
      【陆老师您好,我们是XX平台,诚邀您入驻……】
      再滑。
      【陆老师您好,我们是……】

      陆时砚退出微信,打开招聘软件。

      是的,他决定招人了。

      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拍视频、剪片子、写文案、谈商务、回消息,还要种地、喂鸡、做饭、洗衣——等等,洗衣好像没怎么洗过,都是攒够一锅扔洗衣机。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助理。

      要求不高:会剪视频,懂商务,能吃苦,适应乡村生活。
      薪资面议,包食宿,地点偏远,非诚勿扰。

      他把招聘帖发出去,顺手拍了张黄瓜苗的照片发动态:在长了,别催。

      粉丝秒回:【陆老师你三天没更新了你知道这三天我怎么过的吗】
      【黄瓜:我被催更的压力好大】
      【所以视频呢?】

      陆时砚面无表情地关掉手机,回去做早饭。

      沈叙看到那条招聘帖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凌晨三点,这是他今天的第三顿饭,也是今天的第二顿泡面。红烧牛肉味的,桶装的,开水一冲就行,连碗都不用洗。

      他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正经吃过饭了。

      不是没钱,是没时间,没力气,没心情。

      项目上线前的最后冲刺,组里所有人都疯了。有人睡在工位,有人靠咖啡续命,有人一边输液一边改代码。沈叙属于那种不声不响但很能扛的类型,连续三周,平均每天睡三四个小时,居然还能站着。

      直到那天凌晨四点,他站在三十二层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零星的车灯,和远处永远不灭的城市灯火,忽然想:我要是在这儿猝死了,得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第二天,他提交了离职申请。

      领导找他谈话,说项目马上上线了,你现在走对得起大家吗?说公司待你不薄,年终奖还没发呢。说你出去看看,现在这行情,能找到比我们更好的?

      沈叙听着,忽然笑了。
      他说:“我就是想找个能活着的地方。”

      他投简历投得很随缘,什么方向的都有,只要不在这个城市,只要不是互联网大厂。他的要求已经低到尘埃里:能喘气就行。

      然后就看到了陆时砚那条招聘帖。

      地点:柿子沟村。
      工作内容:助理。
      要求:能吃苦,适应乡村生活。
      薪资面议,包食宿。

      沈叙盯着“包食宿”三个字看了很久。他算了算自己卡里的余额,又算了算这个月的房租,再算了算外卖和泡面的开销。

      果断点开对话框,打字:【您好,我对这个岗位很感兴趣,方便聊聊吗?】

      发出去之后他才发现,对方发帖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
      现在是凌晨三点十八分。

      正想撤回,对面居然回复了:【现在方便?】
      沈叙愣住。
      他打字:【您还没睡?】
      对面:【起了。】
      沈叙看了眼时间,确认是凌晨三点没错。
      他小心翼翼地问:【您起这么早?】
      对面:【鸡叫的。】

      沈叙不太明白鸡叫和起床有什么关系,但他没问。他怕问多了显得自己很没见过世面——虽然确实没见过。

      他们约了第二天晚上视频面试。沈叙关掉手机,把最后一口泡面汤喝掉,躺回床上。

      出租屋的隔音很差,隔壁在打游戏,楼上在洗澡,窗外有辆摩托车轰隆隆地过去。他盯着天花板,想:那个地方,鸡叫的时候,会不会很安静?

      第二天晚上七点,沈叙准时打开视频。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梳整齐,还擦了擦眼镜。镜头里那张脸还是苍白得有点过分,眼底青黑怎么都遮不住,但他尽力了。

      视频接通,对面出现一张脸。
      很好看的一张脸。

      眉眼清淡,像是用毛笔蘸淡墨勾的,不浓不淡刚刚好。头发有点长,随意地拢在耳后。背景是土墙和老木头窗框,窗户外头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山的轮廓。

      沈叙愣了一下。
      对面的人也愣了一下,然后开口:“你是沈叙?”声音也清淡,不紧不慢的,像山里的泉水。

      沈叙:“……是。陆老师好。”

      陆时砚:“不用叫老师。我看过你简历了,之前在大厂做运营?”

      沈叙:“对,三年。”

      陆时砚:“为什么想离职?”

      这个问题沈叙被问过很多次。他准备了很多套说辞:想换个环境、想挑战自己、想尝试新方向。

      但看着镜头里那双安静的眼睛,他忽然不想说了。沉默了两秒,他开口:“想找个能活着的地方。”

      陆时砚没说话。
      沈叙心想,完了,说错话了。

      然后听见陆时砚问:“会做饭吗?”

      沈叙愣住,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快。他诚实地说:“会……吧。”
      这个“吧”字暴露了很多东西。

      陆时砚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他又问:“会干农活吗?”
      沈叙:“不会。但我可以学。”

      “怕不怕鸡?”
      沈叙想起老家奶奶养的那群鸡,追着他啄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犹豫了一下:“……有点。”

      “怕不怕鹅?”
      沈叙没被鹅追过,但他莫名觉得那应该很可怕。他小声说:“没试过。”

      陆时砚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沈叙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是不是嫌我太废物了?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会?是不是要挂电话了?

      陆时砚说:“行,你什么时候能来?”
      沈叙:“……啊?”
      陆时砚:“我问你什么时候能到岗。”
      沈叙:“您不再考虑一下?我可能真的……不太会生活。”
      陆时砚看着他,语气平淡:“不会可以学。你说的那些会的,我不会。”

      沈叙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陆时砚说:“我发你地址,到了给我打电话。村里没有车,你从镇上坐公交进来,跟司机说到村口下就行。”
      沈叙愣愣地点头。

      挂掉视频,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屏里,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准备去面试正经工作的正经人。

      但他刚刚被一个拍视频的乡下人录取了。
      去一个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地方。
      做一个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做的工作。

      沈叙忽然笑了。
      这是他离职以来,第一次笑。

      三天后,沈叙拖着行李箱站在村口。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土路两边是刚返青的麦田,风一吹,绿浪滚滚地涌向远处。有麻雀落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地吵架。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城市里那种汽车尾气混着餐馆油烟的味道,是青草、泥土、还有一点牲畜粪便混合起来的味道。

      不难闻,就是陌生。

      沈叙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往里走。他穿着来时的西装,皮鞋锃亮,行李箱锃亮,整个人在这条土路上显得格格不入。有几只鸡从墙根底下钻出来,歪着头看他。

      沈叙和它们对视。
      他想起陆时砚问的那句“怕不怕鸡”,当时他说“有点”,现在他觉得说轻了。
      他真的有点怕。
      那几只鸡的眼神太有压迫感了,好像在审判一个闯入它们领地的外星人。

      沈叙决定绕道走。
      他刚迈步,脚边忽然窜过一个黑影。
      低头一看,是只大白鹅,昂着头,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正缓缓地转过脖子看他。

      沈叙僵住了。
      大白鹅也停住了。
      四目相对。

      沈叙从那双豆大的眼睛里读出了一句潜台词:你谁?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鹅跟着前进一步。
      沈叙再退。
      鹅再进。

      沈叙的行李箱歪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扶,鹅趁这个机会又近了一步,脖子往前一伸,嘴离他的裤腿只有零点零一公分。
      “别动。”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准确地捏住了鹅的后脖颈。鹅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脱,很不服气地“嘎”了一声。

      沈叙回头,看见陆时砚站在他身后。真人比视频里好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还沾着点泥。头发比视频里更随意,有几缕垂在额前。

      他看着沈叙,又看了看他的西装,再看了看那只还在蹬腿的鹅,嘴角终于弯了一点。

      “你穿这个来的?”

      沈叙低头看看自己,忽然意识到这身打扮在这个场景里有多好笑。他耳朵有点热:“我带了换洗衣服。”

      “带的什么?”
      “……西装。”

      陆时砚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鹅往旁边一扔。鹅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稳稳落地,回头又“嘎”了一声,这次明显是在骂人。陆时砚充耳不闻,对沈叙说:“走吧。”

      他接过沈叙的行李箱,转身往村里走。沈叙跟在后面,路过那只鹅时,他特意绕了个大圈。

      鹅斜睨着他,脖子上的毛微微竖起,但没动,沈叙松了一口气。

      走出去几步,他听见后面传来“嘎”的一声,回头一看,那只鹅正追着一只倒霉的鸡满院子跑。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它不是针对我,它对谁都这样。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他快走几步,追上前面那个人。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在这条土路上。

      远处的麦田在风里沙沙地响。
      陆时砚忽然开口:“你叫什么来着?”
      沈叙愣了一下:“沈叙。”
      “沈叙。”陆时砚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记住,“到了。”

      他推开一扇木门,露出里面的院子。土墙,青瓦,一棵老槐树,几垄菜地。墙角堆着柴火,屋檐下挂着干辣椒。那只追过他的鸡们正在院子里闲逛,看到他进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陆时砚把行李箱放在台阶上,回头看他。
      “这就是你家。”

      沈叙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院子,闻着陌生的空气。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的凌晨三点,他站在三十二层的落地窗前,想:我要是在这儿猝死了,得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现在他看着这个院子,心想:在这儿,可能第二天就会被发现。

      因为那只鹅会第一个来啄他的尸体。
      想到这里,他莫名其妙地想笑。
      然后他就笑了。

      陆时砚看着这个新来的助理站在门口傻笑,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和这个破旧的院子格格不入。

      他心想:这人怕是不太正常。
      但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说:“进来吧,吃饭了。”
      沈叙跟着他走进院子。

      那天中午,他们吃了第一顿饭。陆时砚做的,很简单,一盘虎皮青椒,一盘炒鸡蛋,两碗米饭。

      沈叙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陆时砚看他:“不好吃?”
      沈叙摇头,嘴里还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真的好吃,是那种有人给你做饭的好吃,是你加班到凌晨三点、连续吃了三个月泡面之后,忽然吃到的好吃。

      是家的那种好吃。

      他低头扒饭,没让对面那个人看见自己的眼睛。

      吃完饭,沈叙抢着收拾碗筷,然后他打碎了一个碗。陆时砚看着地上的碎片,沉默了三秒。

      沈叙手足无措:“从、从我工资里扣!”

      陆时砚叹了口气,拿起扫帚:“算了,当入职礼物。”

      沈叙愣住,他看着陆时砚弯腰扫碎片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高冷。

      外面那只鹅又“嘎”了一声,沈叙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陆时砚头也不抬:“它叫村霸,以后你离它远点。”

      沈叙心想,这名字起得真贴切。

      他蹲下来,想帮忙捡碎片,陆时砚挡开他的手:“别动,扎着。”

      沈叙只好蹲在旁边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那些碎瓷片上,亮晶晶的。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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