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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六点钟的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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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叙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那间十二平的出租屋里,隔壁打游戏的声音震天响,楼上洗澡的水声哗啦啦,窗外摩托车轰隆隆地过去。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数羊数到三千只,越数越清醒。
然后他就听见一声鸡叫,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木头房梁,蓝格子床单,窗外有棵老槐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墙上晃成一片碎金。
他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摸过手机一看——五点五十五分。
沈叙躺了两秒,认命地爬起来。
穿衣服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他带来的全是西装,昨天那套已经沾了油烟,剩下两套干净的,一套深灰一套藏青。他想了想,选了深灰那套,毕竟要学做饭,藏青的万一溅上油渍更明显。
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有点乱,眼镜有点歪,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刚来那天好一点——可能是在村里睡了一觉的关系。
他推开门走出去。
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青草和露水的味道。院子里的鸡们已经起来了,正围在食盆前开会。墙角的村霸还在睡,把自己缩成一大团白色的毛球,脑袋插在翅膀里,看着居然有点……可爱?
沈叙刚冒出这个念头,村霸忽然睁开一只眼睛。
依旧四目相对。
那只眼睛里写满了: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
沈叙默默移开视线。
厨房里亮着灯,有轻微的响动。他走过去,掀开门帘,看见陆时砚正背对着他切菜。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的侧影镀了一层淡金色。他穿着件旧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切菜的动作不紧不慢,刀起刀落,案板上的黄瓜变成均匀的薄片。
沈叙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出声。陆时砚头也不回:“站着干什么?进来。”
走进去,发现灶台上已经煮着粥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案板上除了黄瓜,还有切好的葱花、打散的鸡蛋、几瓣拍好的蒜。
陆时砚把刀放下,回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套深灰色西装上,顿了一顿。
沈叙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怎么了?”
陆时砚沉默了两秒,说:“你就穿这个学做饭?”
沈叙低头看看自己,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西装。
做饭。
油。
他张了张嘴:“我只有西装。”
陆时砚又沉默了。
那眼神在说:你是认真的吗?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到角落里,从一个旧柜子里翻出一件东西,扔给沈叙。
沈叙接住一看——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前面有个大口袋,系带是两根布条,看着像是自己做的。
陆时砚说:“穿上。别把我给你的工资都赔在干洗费上。”
沈叙把围裙抖开,往身上套。系带在背后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陆时砚看着他费劲的样子,叹了口气,绕到他身后,把那死结解开,重新系了一个蝴蝶结。
沈叙僵在原地,他能感觉到陆时砚的手指隔着布料碰到他的后背,轻轻的,很快就收回去。
“行了。”陆时砚回到灶台前,“过来,先学打鸡蛋。”
沈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陆时砚拿过一个鸡蛋,在碗沿上一磕,两手一掰,蛋清蛋黄稳稳地落进碗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两秒。
沈叙看着那个完整的蛋黄,觉得好像也不是很难。他拿起一个鸡蛋,学着陆时砚的样子,在碗沿上一磕。用力过猛,鸡蛋壳碎了一地,蛋液顺着他的手流下来,糊了他一手。
沈叙:“……”
陆时砚递过来一块抹布,沈叙擦完手,又拿起第二个鸡蛋。
这次他放轻了力道,磕了一下,没磕开。又磕一下,还是没磕开。他加大力度磕第三下——“啪”,壳又碎了,蛋液再次糊了一手。
陆时砚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沈叙不信邪,又拿起第三个。
这次他仔细研究了碗沿的角度、磕的力度、掰开的手法,然后——
蛋壳没碎,鸡蛋被他捏爆了。
蛋液从指缝里流下来,滴在地上,滴在围裙上,滴在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沈叙看着自己的手,陷入了沉思。陆时砚递过来另一块抹布,顺便把装鸡蛋的篮子往远处挪了挪。
等沈叙收拾干净,篮子里只剩下三个鸡蛋了。陆时砚把它们全拿过去,单手打蛋,三秒三个,三个完整的蛋黄在碗里挤成一堆。
他把碗推给沈叙:“搅散。”
沈叙这次学聪明了,先问:“用什么搅?”陆时砚递给他一双筷子。
沈叙接过筷子,开始搅蛋。他搅得很认真,很用力,筷子在碗里飞快地转动,蛋液被他搅得四处飞溅。
陆时砚按住他的手:“轻一点。”他的手比陆时砚的大一圈,骨节分明,此刻正被轻轻按着,动弹不得。
沈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时陆时砚已经松开手,示范给他看:“这样,慢慢搅,匀了就行,不用打高尔夫。”
沈叙学着他的样子,慢慢搅,这次没再飞溅。陆时砚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切别的菜。
沈叙一边搅蛋,一边偷偷看他。
清晨的阳光里,他的侧脸看起来比昨天更柔和一点。切菜的动作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着急。
沈叙忽然想起昨晚他说“我刚开始拍视频的时候,连对焦都对不准”。
他想象不出这个人手忙脚乱的样子。
“搅好了。”沈叙把碗递过去。
陆时砚看了一眼,点点头:“还行。下一步,热锅倒油。”
沈叙走到灶前,打开火,往锅里倒油。陆时砚在旁边说:“油热了就把蛋液倒进去,用锅铲推,不要翻。”
沈叙盯着锅里的油,等着它热起来。看着油面开始波动,看着有一点点烟冒起来,然后把蛋液倒了进去。
“刺啦”一声,蛋液在油里迅速膨胀,边缘开始冒泡。沈叙拿起锅铲,按照陆时砚说的,从边缘往里推。
蛋液在他手下慢慢凝固,变成一大块金黄色的蛋饼,香气扑鼻。
沈叙愣住了。
这居然成功了?
他看向陆时砚,眼睛亮亮的:“我成功了?”
陆时砚看了一眼锅里那块蛋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把它弄碎,盛出来。”
沈叙用锅铲把蛋饼戳碎,盛进碗里。虽然碎块大小不一,但确实是熟了,确实是金黄色,确实闻起来很香。
他端起来闻了闻,被烫了一下。陆时砚把碗接过去放在一边,又开始教他炒下一个菜。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沈叙学会了炒鸡蛋(虽然卖相一般),学会了炒青菜(盐还是放多了,但比昨天强),学会了煮粥(水放多了,但陆时砚说“粥就是稀的,没关系”)。
等两人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早饭是沈叙参与做的:白粥、炒鸡蛋、炒青菜、还有陆时砚昨晚腌的萝卜条。
沈叙尝了一口自己炒的鸡蛋。
咸了。
他又尝了一口自己炒的青菜。
也咸了。
他默默低头喝粥。
陆时砚坐在对面,吃得慢条斯理,把那一盘咸得能齁死人的炒鸡蛋一口一口吃完了。沈叙看着空盘子,忽然说:“你其实可以不用吃的。”
陆时砚抬眼看他:“嗯?”
沈叙:“太咸了。我知道。”
陆时砚放下筷子,喝了口粥,然后说:“你第一次做成这样,不错了。”
沈叙愣了一下。
陆时砚又说:“我小时候第一次做饭,把锅烧穿了。”
沈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笑出来。陆时砚看着他笑,嘴角也弯了一点。
吃完饭,沈叙抢着洗碗。这次他洗得很小心,一个都没打碎。
洗完碗出来,他发现陆时砚正在院子里摆弄设备。一台相机,一个三脚架,几个镜头,整整齐齐地排在地上。
沈叙走过去:“今天要拍视频?”
陆时砚点点头:“嗯。素材不够了,得补一些。”
沈叙蹲下来看那些设备。相机是他认识的那个牌子,但他对型号一窍不通。镜头有大有小,有的上面印着红圈,有的没有。
陆时砚看他看得认真,问:“懂这个?”
沈叙摇头:“不懂。以前只见过同事的,他们拿这个拍开箱视频。”
陆时砚拿起最小的那个镜头,装到相机上,然后递给沈叙:“拿着试试。”
沈叙接过相机,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重。他把眼睛凑到取景器上,对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镜头里,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
他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陆时砚走过来,看了一眼相机屏幕,说:“还行。”
沈叙不知道这个“还行”是什么意思,但听他的语气,应该不是坏事。
陆时砚把相机接过去,调了几个参数,又递给他:“再拍一张。”
沈叙再次对准老槐树。
这次镜头里的颜色更深了一点,光影对比更强烈,那些漏下来的阳光好像变成了液体,在叶子上流淌。
他又按了一下快门。
陆时砚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想学吗?”
沈叙抬头看他。
陆时砚指了指相机:“拍视频。想学的话,我教你。”
沈叙愣了一秒,然后说:“想。”
陆时砚点点头,把相机收起来:“那以后拍视频你跟着。先从拿反光板开始。”沈叙不知道反光板是什么,但他点了头。
两人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李大妈的大嗓门:“小陆!小陆在家吗?”
陆时砚站起来:“在。”
李大妈提着一篮子东西进来,看到沈叙,眼睛一亮:“哟,小沈也在啊!正好正好!”
她把篮子往地上一放,里面是满满一篮子的野菜,绿油油的,还带着露水。
“刚挖的荠菜,给你们送点来!”李大妈拍拍手上的泥,“小沈啊,你会包饺子不?”
沈叙老实摇头:“不会。”
李大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不会好啊!不会就得学!来来来,大妈教你!”
沈叙看向陆时砚,眼神里带着一丝求救的意味。陆时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自己应付。
然后就真的转身进屋了。
沈叙:“……”
李大妈已经拉着他在院子里坐下,开始讲荠菜饺子的前世今生:“这荠菜啊,得挑嫩的,老的嚼不动。洗干净,焯水,剁碎,和肉馅拌一起,加点葱姜末,加点盐,加点香油,搅拌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
沈叙听得头昏脑涨,但还是一边点头一边记。李大妈讲完,拍拍他的手:“下午你来包,包好了叫我,我帮你尝!”
沈叙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大妈已经站起来走了,走得风风火火,留下一篮子荠菜和一个一脸茫然的他。
陆时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叙看着他:“你故意的?”
陆时砚没否认,只是说:“你不是要学吗?先从荠菜开始。”
沈叙低头看着那篮子荠菜,忽然觉得李大妈那句“不会好啊”好像不是真心的。他蹲下来,拿起一棵荠菜看了看。叶子嫩绿,根须带着泥,闻起来有一股清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问陆时砚:“荠菜长什么样?我是说,在地里长的时候,怎么认?”
陆时砚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那篮子里挑出一棵最大的,指给他看:“这个就是。叶子是这样的,边缘有锯齿,开花是白的。”
沈叙认真地看着,努力把那形状记在脑子里。陆时砚又说:“地里现在还有,想认的话,下午带你去挖。”
沈叙抬头看他,眼睛又亮了:“可以吗?”
陆时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反正是你的饺子。”
沈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你去挖,挖回来你包,包完你吃。
但他还是笑了。
中午吃完饭,两人一人拿一把小铲子,提着一个竹篮子,往村外走。村霸跟在后面,保持着两米的距离。
沈叙回头看了它一眼。
村霸也看着他,眼神里写着:看什么看,这是我的地盘。
沈叙转回头,决定无视。
穿过村子,走过一条田埂,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野地。春天正是万物生长的季节,地里密密麻麻长满了各种植物,绿的黄的紫的,挤挤挨挨。
沈叙看着这一片绿海,两眼一抹黑:“哪个是荠菜?”
陆时砚蹲下来,随手一指:“这个。”
沈叙凑过去看。那棵草和旁边的草长得差不多,叶片边缘确实有锯齿,但和旁边那些锯齿的好像也没太大区别。
陆时砚又指了另一棵:“这个是蒲公英。”
再指一棵:“这个是苦菜。”
再指一棵:“这个是毒芹,不能吃。”
沈叙看着那棵“不能吃”的,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陆时砚看他那样,嘴角又弯了一点:“不用怕,你只要记住荠菜长什么样就行。”
他开始教沈叙怎么认荠菜:叶子是羽状分裂的,摸起来有点粗糙,闻起来有一股清香,根是白的,带一点点甜味。
沈叙蹲在他旁边,一棵一棵地看,一棵一棵地闻,一棵一棵地摸。
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有风吹过来,野草和野菜一起摇晃,分不清谁是谁。远处有鸟在叫,近处有虫在鸣,村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地头晒太阳了,把自己摊成一张白色的饼。
沈叙忽然想,他以前在公司的时候,中午在干什么?
好像是在工位上吃外卖,一边吃一边回消息,吃完继续改方案。
他从来没在中午的时候,蹲在一片野地里,学认什么荠菜。
“这棵是。”陆时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叙低头一看,陆时砚指着一棵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草。他凑近了闻,确实有一股清香。
他试着用小铲子挖下去,土有点硬,铲子不太好使,他费了半天劲,把那棵荠菜挖出来,根断了,叶子也散了几片。
举着那棵残破的荠菜,看向陆时砚,对方看了一眼,说:“还行。继续。”
沈叙又蹲下去找下一棵。
这次他找到一棵大的,小心翼翼地下铲子,慢慢松土,最后整棵挖出来,根完好,叶子完整。
他把那棵荠菜举起来,像举着一个战利品。
陆时砚点点头:“有进步。”
沈叙弯着眼睛笑了。
下午的阳光从头顶慢慢西斜,篮子里的荠菜越堆越多。沈叙的手上全是泥,膝盖上也是泥,但他一点也没觉得累。
村霸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慢悠悠地走过来,凑到篮子边闻了闻。然后它抬起头,看着沈叙,眼神里写满了:就这?
沈叙和它对视了两秒,忽然把手上的泥往它身上甩了一下。
村霸“嘎”的一声跳开,羽毛都炸起来了,瞪着他,满脸的不可置信。
沈叙乐了。
陆时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明显大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提着满满一篮子荠菜往回走。村霸跟在后面,和沈叙保持着至少三米的距离。
夕阳把整片田野染成金黄色,远处的山影被拉得很长。有炊烟升起来了,飘散在暮色里。
沈叙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那个饺子……怎么包?”
陆时砚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
沈叙一脸真诚:“你教我吗?”
陆时砚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只会吃。”
沈叙愣住。
陆时砚接着说:“所以今晚的饺子,你得自己研究。”
沈叙低头看着那一篮子荠菜,又抬头看看越来越暗的天色,忽然觉得李大妈那句“包好了叫我”好像另有深意。
村霸在后面“嘎”了一声,这次听起来很像是在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