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名》别鹤了

5、第 5 章 他承认，他

　　月光倾泻而下，无私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肩上。
　　那是沈望缺来到筚宗的第二年，也是燥热无比的夏天。
　　“来，满满，吃一个大鸡腿。”怜都伸手夹起一个大鸡腿放在沈望缺碗里，“我们满满真是长得好看、又有修炼天赋，偏偏还是最用功的，谁会不喜欢我们满满呢？”
　　“哼，我不要喜欢满满哥哥了。”上官无虞嘟着个嘴巴，双手一插，在那里一个人生闷气。
　　怜都好笑道：“哦？你不喜欢满满哥哥啊？那晚上是谁一定要满满哥哥陪你睡，害人家有自己的床都睡不了？”
　　上官无虞气急败坏地狡辩：“才没有，明明是满满哥哥喜欢和我一起睡觉。”
　　他又转头看向沈望缺，渴望为自己的说法讨到有力的支持。
　　“快说呀，快说呀。”上官无虞一手拿碗，一手拿筷，眉头皱巴巴的，朝着沈望缺摆出一副蛮横的模样。
　　“嗯。”沈望缺面不改色地顺着上官无虞的心意说，又把自己碗里怜都夹给他的鸡腿顺手夹到了上官无虞的碗里。
　　听到沈望缺肯定的答复，上官无虞一下就得意了起来，吧唧吧唧地就吃起了那个鸡腿，也忘记了自己还在生闷气的事。
　　怜都只好扶额，看着旁边只知道吃的上官蔺，更是无言以对。
　　怎么自己的这个傻儿子就只知道吃呢？
　　待大家都吃完后，怜都叫住了沈望缺，把他留了下来。
　　“满满，最开始是我让你留在荜宗的，所以你总是觉得欠我们什么东西。但是满满，过了这么久，我们早就把你当成了家人。”怜都的手抚上了沈望缺的肩膀，轻轻地帮沈望缺拢了一下衣领，笑着说：“我希望你可以像小虞一样，任性一点，调皮一点，亦或是不听话一点。你不需要时时刻刻迁就小虞，最开始的那番说辞只是为了让你留下来，并不是真的要你照顾他。”
　　“好。”沈望缺抬头，对上怜都慈爱的眼波，内心的柔软再一次被触动，只不过表面上看着波澜不惊。
　　不过说“好”只是应付之词，要让沈望缺干让上官无虞不开心的事实在是难为他。
　　说到底，怜都也是知道的，说这样几句话根本没有用。因为只要上官无虞一撒娇，沈望缺就会满足他。她是希望上官无虞开心快乐，但沈望缺没有义务这么宠溺他，再这么下去她和上官蔺怕是要管不住他了，一有事就找沈望缺来挡。
　　许久，沈望缺都没有说话，本来怜都都打算走了。突然，沈望缺开口打破了良久的安静，“谢谢师娘，但把我的鸡腿给他是我自愿的，这种事没什么所谓。如果是为这件小事担心的话，师娘你大可放心。”
　　什么？怜都不由得愣了一下，敢情她还多管闲事了，原来沈望缺没有被上官无虞欺负，她到底是没忍住，“为什么啊？”
　　怜都对沈望缺的心疼是打心底的，从看到沈望缺的第一眼就心疼，明明沈望缺也才比她的小虞大三岁，却如此命运多舛。
　　沈望缺语气平淡，面无表情，好像再说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他开心的话我就会开心。”
　　看到上官无虞满足的样子会很开心。
　　但是为什么看到上官无虞开心的样子会很开心呢？
　　他也不知道。可能是上官无虞伸手递给他半张甜饼时，洋溢在脸上的笑容太耀眼夺目了，让他忍不住地想再去拥有。
　　那是那样干净的、纯粹的、无私的笑容，这样的笑容竟然毫不顾忌地就施舍给了自己。所以想要上官无虞开心，想要他多笑，想贪婪地让自己阴暗的世界再多一丝色彩。
　　怜都没再说话，也不再开口提这个话题，想想也不知道再说点什么，于是就随意地就把沈望缺打发走了。
　　怜都看向屋子的另一边，上官无虞坐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在和蛐蛐斗智斗勇。
　　她朝自己傻愣愣的儿子走过去，捏住他的后颈一提溜就把他轻松地提了起来。
　　“刚才吃饭的时候为什么生闷气？”怜都蹲下，和上官无虞平视，用手戳了戳他肉肉的、白白的小脸颊。
　　“哼，我没有。”
　　上官无虞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心虚了，偷偷地瞄了眼怜都看看她有没有生气。
　　“那我还说给你吃个桂花饼消消气呢。”
　　上官无虞闻言就眼前一亮，鼻子不自觉地开始嗅，像只小狗一样，迫不及待地开始捕捉散在空气里的甜味。
　　怜都实在没忍住，闭着眼睛翻了个白眼。
　　小没良心的，眼里就只有吃的。
　　“好吧，好吧，我说就是了。”上官无虞委屈地捏着自己的衣角，试图以此掩盖自己的无理取闹。
　　“因为娘最近总夸满满哥哥，还老是给他夹鸡腿，你们俩的关系都要比和我的好了。”上官无虞说完感觉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嘟起了嘴巴。
　　这番话差点惹笑了怜都，她真是有点搞不懂了，小虞到底是担心她被沈望缺抢走还是担心沈望缺被她抢走？不过她估计是后者。
　　她捏了捏上官无虞的鼻子，顺带着晃了晃他的脑袋，调侃道，“但是你说你不喜欢满满哥哥，满满哥哥是会伤心的呀，你忍心吗？”
　　怜都说完，就看见上官无虞愣住了。
　　童言无忌，上官无虞没想过自己的话语会伤人，他其实是很喜欢满满哥哥的，只是用言语去伤最亲近的人好像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
　　但是他不想让满满哥哥伤心。
　　“那怎么办，我只是想吓吓他，我没有不喜欢他。”
　　上官无虞忘记了沈望缺现在不在他面前，但他还是拼命地甩着头。
　　“说错话当然要道歉啦，你也不想满满哥哥难过，对不对？”
　　上官无虞着急地点头，十分害怕怜都误会。
　　“那快快去找满满哥哥道歉，把我给你的桂花饼带上。”
　　“嗯！”上官无虞重重的点头。
　　得到怜都的指示，他转头就拿上桂花饼跑了出去，也没来得及和怜都道一声再见，马不停蹄地去找沈望缺。

　　沈望缺刚从怜都那里离开走了没一会，一个人走在林荫路上，他还在回想吃饭时上官无虞的那句“我不喜欢满满哥哥。”
　　为什么不喜欢呢？
　　为什么又有人讨厌我了？
　　突然，一只肥糯又温暖的手握上他冰凉的大手，他猛然一惊。倒不是被这个举动吓到，他牵过这手太多次，早就熟悉了。但他觉得自己是个小偷，他能感受到手里一团的温暖在慢慢消失。
　　“满满哥哥我很喜欢你的。”
　　“对不起。”
　　“刚才是骗你的。”
　　“你不要伤心好不好？”
　　沈望缺一顿，深吸一口气，转过来低下头看着上官无虞，正想说些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上官无虞的话给逼了回去。
　　“你是不是还在伤心？”
　　“我没有骗人哦。”
　　“我真的真的最喜欢满满哥哥了。”
　　话音刚落，上官无虞就垂下了眼，长长的睫毛盖在眼睛上盖在眼睛上，楚楚可怜。
　　沈望缺心想，上官无虞真是长了一张让人不忍心责骂的脸，要是是女孩子，那可真是我见犹怜了。
　　上官无虞又抬头，看着沈望缺的眼睛，很真诚的说，“是因为最近娘特别喜欢你，还给你夹鸡腿，还老是夸你，她都不这样对我的，所以我才生气了说不喜欢你的。”
　　他晃了晃沈望缺的衣袖，“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沈望缺心想还真是小孩子，抓住那只再衣袖上的手，紧紧地握住，“我没有生气。”
　　又怕上官无虞不信，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了，你很喜欢我。”
　　全然不说怜都不给他夹鸡腿是因为他爹上官蔺早就给他夹了一个在碗里。
　　“嗯，你是我最喜欢的哥哥。”上官无虞拢住沈望缺的手，开心地蹭了一下又一下。
　　沈望缺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先前那些阴郁的想法早就被上官无虞的话语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满足。
　　很辛福，不管是师父、师娘还是上官无虞，总是会毫无保留地和他说他很好，所以很幸福。
　　上官无虞突然想起了什么，啊了一声，把自己另一只手上的桂花冰递给沈望缺，“我给你带了这个来赔罪。”
　　沈望缺摇摇头：“你吃吧，我饱着呢。”
　　上官无虞道：“可是你不收下就代表你还没有原谅我。”
　　没办法，为了让上官无虞放心，沈望缺只能接过那个桂花饼，然后硬吃下去。
　　上官无虞看沈望缺面色不再冷冷的，就开口问，“那今天还可以陪我睡觉吗，我今天要说新的故事哦。”
　　沈望缺看着很无奈，还叹了口气，但是嘴脸始终微微上扬，看着这颗光亮的脑袋，忍不住又摸了摸。
　　“听。”
　　他以为沈望缺是因为他的故事才留下来陪他睡觉，但其实不然，不论有没有故事，沈望缺都会留下来陪他睡觉。
　　听到这个好消息，上官无虞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半蹲着的沈望缺。
　　沈望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也回抱了上官无虞。
　　听取上官无虞的笑声一片啊。

　　像昨天这样和怜都、上官蔺一起吃饭的次数是不多的，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几个弟子一起吃饭，就像今天一样。
　　上官无虞捧着碗，看到甜酒酿丸子就使劲往自己碗里扒拉，生怕自己少吃了。
　　旁边的沈望缺当然知道他爱吃，于是把自己一开始盛的那碗递了过去，让他多吃点。
　　他拿到沈望缺那碗甜酒酿丸子时，嘴角就扯不下来了，撅着个小嘴，眼睛滴溜转，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上官无虞喝了一口，感觉丸子在入嘴的瞬间迅速爆开，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甜味与酒香，酒酿中的糯米在嘴里一抿即化，随着温润的甜水一同从食道滑入胃里，整个人都瞬间温暖了起来。
　　丸子还在嘴里嚼吧嚼吧，上官无虞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褚淄，你看，满满哥哥把他的那份给我了，你没有吧。”
　　十几岁的年纪正是善妒的年纪，因为褚淄刚来不久，就天天缠着沈望缺教他这个、教他那个，反正是上官无虞说不出来的好多个。他就自己生了好多次闷气，觉得这个褚淄是一个值得防备的人物，威胁到了他在满满哥哥心中的地位。
　　谁料，褚淄丝毫不在意。
　　“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还有，我比你年长，你要叫我哥哥。”
　　褚淄淡定地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口菜，教养礼仪从小就跟着他。
　　褚淄刚经历灭门之灾没有多久，沈望缺琢磨着他大概还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听到这番话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被人针对、孤立，一个人的日子并不舒服。
　　沈望缺看了一眼上官无虞，脸上看起来有轻微的怒色，他无声地提醒上官无虞不要再说这种话。
　　随即，又暖心的替褚淄解围，“褚淄，不要在意。”
　　褚淄当然没多大在意，他知道上官无虞只是个小孩子，很多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但他却很谢谢沈望缺的好意，转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露出皎洁的八颗牙齿。
　　“谢谢大师兄！”
　　上官无虞顿时羞愧了起来，这和偷鸡不成蚀把米有什么区别！心里很不是滋味，非常大声地把沈望缺留给他的那碗甜酒酿丸子移了回去。然后，又要装成无所谓不在意的样子，夹了超多的菜往自己嘴里送，结果就是把自己的嘴塞得鼓鼓囊囊的。
　　旁边的沈望缺看着他把自己塞得和河豚一般，实在是没忍住轻笑了一声，抬起手捏住他鼓鼓的脸颊，捏了捏。
　　“又生气了？”明明和平时说话没什么区别，但上官无虞就是觉得很温柔。
　　“没有啊，你才生气了。”上官无虞故意不看他。
　　“好了，不要闹了，再怎么样不要和你喜欢的吃的过意不去。”沈望缺又将那碗甜酒酿丸子移了回去。
　　上官无虞是个简单的人，情绪都写在脸上，当然，也很听劝，主要是听沈望缺的劝。
　　“哼！”
　　他又假意推脱了一会，等到走了一些人，他才肯接过那碗甜酒酿丸子，慢慢地解决了它，等到他喝完，桌上的人就都走得差不多了。

　　上官无虞看大家都走了，才敢发泄自己的怒火。
　　“你骗人，你明明说最喜欢我了，你还帮褚淄不帮我，你明明更喜欢褚淄。”
　　“我没有。”沈望缺温暖的手掌覆上上官无虞的头，顺了两下，“无虞，筚宗的弟子们和你比较要好，你要是对褚淄不友好，大家也不会喜欢他的，他一个人刚来筚宗，他没有朋友。”
　　沈望缺不奢望缺心眼的上官无虞可以理解他这段话，他知道上官无虞根本没有这一类的想法，他心思单纯，只是想得到他这个哥哥的偏爱。
　　但这也不能成为他伤害别人的理由。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他又在上官无虞的头上摸了两下。
　　本来还在怒火中烧的上官无虞一下泄了气。
　　“我以后不会了，我只是觉得他分走了你，你都不爱和我玩了。我没有让大家不和他玩，我很愿意让他做我的朋友。但是你是第一位，子清第二位，他最后来的，最多只能排第三。”
　　上官无虞瞪着大眼睛，看着沈望缺，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的内心展现出来。
　　沈望缺嘴角微扬，没再说什么，就在他准备回去之时，上官无虞拉住了他的手。
　　“你呢？”
　　“嗯？”上官无虞老是上不接下，让沈望缺懵懵的。
　　“你刚来这里也是吗？”
　　“也害怕没朋友？”
　　“也害怕一个人？”
　　“也害怕大家不喜欢你？”
　　明明是问句，但都是肯定的语气。
　　上官无虞站起身，脚踩上一旁的板凳。旁边的沈望缺神色诧异，却没有阻拦他，反而是虚握着他的腰，防止他跳下来。
　　就在沈望缺握上上官无虞腰的那一瞬，上官无虞抱住了他，因为站得比较高，抱住的是沈望缺的脖子。
　　“没关系的，满满哥哥，你不是一个人的，大家和我都非常喜欢你。”
　　沈望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在上官无虞身上的手更紧了一点，眼睛有点酸酸的，连带着说出口的话也带着点抖，“嗯，没关系。”
　　沈望缺怕上官无虞摔倒，没多想就站起来把他抱了下来，顺手擦了擦被上官无虞踩过的小板凳。
　　“所以刚开始才会不理我，是吗？”
　　他并不不需要沈望缺的回答，他继续道，“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你不要害怕，你是我最喜欢的哥哥。”
　　怕沈望缺不信，他又握上了沈望缺的手，并且比之前紧上不少。
　　沈望缺回握他的手，深呼吸了一口气，“我知道的。”
　　他表面上轩然无波，内心早已如狂风过境，留下一地慌乱与错愕。

　　晚上，沈望缺失眠了。
　　他承认，他再也离不开筚宗了，或者说他再也不愿意离开筚宗了，被人需要、被人爱着的感觉就像是夹竹桃，让人无法不沉溺。
　　他忽然觉得窗外的月亮也没那么不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