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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他虔诚地看 ...

  •   槐安再一次吹起玉笛,这一次生出的青烟较上次浑浊了许多。
      上官无虞和槐安再一次进入了梦境。
      再睁眼,是和刚才差不多的场景。
      上官无虞问:“刚才我们为什么会被震出去?”
      槐安收起玉笛,“因为可能发现你不是属于这个梦里的人。不过也有可能是另一种情况,无论你是不是这个梦里的人,他都不想让你看到那个场景,他下意识就想让你离开这里,所以采用了极端手段。”
      上官无虞若有所思,他自己觉得更偏向于后者。
      他们沿着之前的路线,再一次踏足这块充斥着血腥味的土地。
      刚才还在顽固叫嚣的男子已经彻底地倒在了地上,没有机会再次醒来。而沈望缺也不见了踪迹。
      会在哪里呢?
      上官无虞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沈望缺的梦是错乱的,他爹不应该会知道上官无虞的名字,但他偏偏就是知道了。那说明这个梦中确实有他。
      而在这个场景,上官无虞能出现的话,也就是他们出筚宗的第一天。那一天,他就只出现在两个地方,一个是沈望缺自己的家中,剩下一个就是老媪的家中。
      上官无虞带着槐安往后走去,东绕西绕地找到了老媪的家。
      槐安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上官无虞本来就在这个梦里。难怪刚才在梦里上官无虞怎么都说不出话,因为他要按照沈望缺梦里的剧本行事。
      她转头看向上官无虞,身旁的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看来是彻底融入梦里的角色了。
      沈望缺试探着抚上上官无虞的脸,颤抖的手指已经暴露了他的不堪。
      “啪——”
      上官无虞重重地拍开了沈望缺的手,猩红着眼睛,牙齿在上下打颤,“别碰我。”
      “你在怕我?”沈望缺卑微地问出这句话。
      “不应该怕你吗?”上官无虞嘶吼着,他已经面目狰狞,“是你杀了你自己的爹,你还害死了老媪,也是你逼死了我娘!”
      “你敢说你爹不是你杀的吗?我都看到了,一清二楚,你像一个发疯的畜生,捅了一刀又一刀,他的肉都和你手上的刀粘连在一起!你已经变成了只会杀人的疯子!”
      没有啊,不是的,上官无虞觉得自己太不对劲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站在沈望缺面前了。而且他心里明明是要安慰沈望缺的,说出来的话却是这样恶毒。
      他试着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却觉得自己被关在了一个封闭的世界,没人可以听到他的话。
      “不是你害死的老媪吗?你明知道他已经没有亲人了,对于帮助过你的人,你怎么可以狠心不去照看,是你的自私、胆小、无能害死了她!”
      真的不是的,沈望缺那时候也没法照顾自己,怎么可以怪他?但上官无虞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一言一行。
      “还有,就是你逼死了我娘!你明明知道,我娘这么认真负责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你就是拿准了她会救你,你才会义无反顾地去救空冥狼,装好人菩萨!”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沈望缺不是这样的人。上官无虞的眼睛流淌着泪水,他的眼睛越来越红。沈望缺以为那是上官无虞激动所致,只有上官无虞知道那是他在心疼沈望缺,他不想自己的言语成为伤害沈望缺的利刃。
      但是,他终究不是梦境的主人,他没有能力控制自己的一言一行。
      眼泪拌着话语,缓缓落下,“你自以为是地保护我,爱护我,以为我不知道你肮脏的心思吗?还是你觉得,仅仅是因为这样,我就会不怪你了吗?”
      什么肮脏的心思?什么啊?
      上官无虞的思绪已经没有办法跟上这些话了。但他可以看到,无论自己多么歇斯底里,沈望缺始终是笑着的,不是嘲讽、讥弄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宠溺。
      终于,在这场口头博弈中,沈望缺说话了:“那你讨厌我吗?”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我是恨你。”
      上官无虞瞪大了双眼,他的嘴唇上多了湿润的热度,那热度转瞬即逝,仅仅停留了一秒不到,连留给他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沈望缺拿起上官无虞的手,大大的手掌包裹住圆润的手,握住了一把短小的匕首,直接了当地往沈望缺的喉咙那里刺去。
      恍惚之间,上官无虞听到了槐安的笛声,犀利的笛声。
      上官无虞难得得反应飞快,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使得那把刀偏离了方向,最终落在了沈望缺的右肩。
      明明是沈望缺挨了刀子,上官无虞却觉得是捅在了他的心上,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抽痛,连呼吸都成了困难。
      每吸一口气,心脏就会更痛三分,连带着全身的器官都在隐隐作痛。
      “上官无虞!”
      “上官无虞!”
      槐安急切地叫着眼睛无神的上官无虞,等到上官无虞的瞳孔再次聚拢,槐安才放下心来。
      上官无虞脸上的泪已经干涸,留下明显的泪痕。
      就当槐安以为上官无虞已经恢复过来时,上官无虞猛吐一口鲜血。
      这一口血,红的发黑。
      “还能再进去吗?”上官无虞抓着槐安的手问道。
      “不行,你这种状态再进去一次,保不齐会出事。”槐安不敢再冒险,她本来就是自己摸索的梦术,较起前人的梦术更是差了很多。况且她知道自己的修为并不是很高,以至于她没法办操控梦境,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保证上官无虞的安全。
      槐安看着上官无虞恳求的双眼,只能无助地说:“对不起,我……”
      “他不会伤害我的,沈望缺不会伤害我的。”
      上官无虞两只手都抓着槐安,他像是无家可归的小狗,只剩下祈求的本领。
      “好吧,最后一次,这次之后无论如何都不能进去了。”
      上官无虞没有回应,但槐安知道他听到了,上官无虞只是在回避。
      青烟又浑浊了几分,上官无虞逐渐看清了被青烟拢住的沈望缺。
      但和前两次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一直能听到槐安的笛声。
      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了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是一双无比稚嫩的双手,还有点婴儿肥。视野这之前也有了很大的不同。
      比之前,矮了不少。
      他亦步亦趋地走向跪坐在地上的沈望缺。
      他看到沈望缺抬起了沉重的头颅,幸福地看着他,头发已经凌乱,不堪地散落着,却丝毫不影响沈望缺的外观,反而给人一种凄惨的美的感觉。
      上官无虞蹲了下来,将膝盖支在地上,伸出自己暖暖的小胖手,帮沈望缺把脸上的血迹都擦拭干净,他擦拭得很细致,没有放过一丝血,再细心地帮他把头发都理好。
      上官无虞自私地想,沈望缺怎么可以让他爹的血留在这么漂亮的脸蛋上,如此的恶心、腥臭。他的脸不能被任何肮脏的东西玷污。
      除非是他的血。别人的,一滴都不可以。
      稚嫩的童声宛如清铃,“满满哥哥。”
      沈望缺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沈望缺将自己的双手在衣袍上反复擦拭,衣袍上留下了不干净的手印。直到沈望缺觉得自己的手干净了一点,才敢试探性地伸出双手,去牵上官无虞。
      “你会怪我吗?”上官无虞眨着无辜的双眼看着沈望缺。
      沈望缺心想,长着这么可爱的一张脸,有谁会狠得下心来,况且还是他最疼爱的上官无虞,沈望缺根本不知道有什么事可以让他怪上官无虞。
      沈望缺摇摇头。
      “可是我说了这么多伤害你的话,你不讨厌我吗?”
      “我喜欢你。”沈望缺眼睛非常干净,眼睛里没有一丝杂质,像极了清泉,通透又澄澈,他虔诚地看向上官无虞,“我最喜欢你。”
      上官无虞感觉到这一刻他的心在狂跳,即使他知道沈望缺把他当作了小孩子。
      但即便是诱哄的话术,都可以让上官无虞的心跳漏掉三拍。
      “可是你不讨厌我的话,为什么要抛下我?”上官无虞三分伤心,七分委屈。
      上官无虞发现,他现在已经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了。
      其实上官无虞很想发火,他对沈望缺这种行为非常生气。
      但转念一想,如果在连沈望缺自己都在责怪自己的情况下,他上官无虞还要对沈望缺生气,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会心疼沈望缺了。
      他要心疼沈望缺。
      “我……有吗?”沈望缺不明白自己那里抛下了上官无虞。在他的认知里,他的母亲的离开才算得上是抛弃。
      他有像他母亲一样,抛弃了上官无虞吗?
      怎们可能?他狠不下心做这种事的。
      “你就是在抛弃我,你要抛下我去找我娘,让我变成一个人。你要让我和你阴阳两隔,这不就是抛弃我吗?”上官无虞继续用委屈的声音说。
      “我,我,”沈望缺不知道原来这样也叫做抛弃,可是,上官无虞没了沈望缺也不会是一个人。他还有子清、褚淄、上官蔺……还有好多朋友。但是沈望缺没有这样说,如果他让上官无虞不开心了,他道歉就是了,“对……”
      话还没说完,就被小上官无虞捂住了嘴巴,“不许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
      两个人就这么撞进了对方的眼里。
      上官无虞严肃地说:“你永远都不可以和我说对不起。但是你真的觉得不好意思的话,你就答应我,不可以抛下我。”
      沈望缺愣愣地看着严肃的上官无虞。
      小孩子装大人真的很可爱。
      “好,我答应你。”
      但显然,这句话从虚弱的沈望缺嘴里说出来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上官无虞知道沈望缺这是把他当小孩子哄了,他很无奈,但他现在确实是小孩子的形态。
      槐安的笛声越来越无力。
      “沈望缺,你要自己找到活下去的路。”
      沈望缺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为什么上官无虞会说出这句话,那边话音未落,上官无虞就跪站了起来,双手捧起沈望缺的脸。
      沈望缺看着上官无虞可爱的脸在自己面前越来越大,最后上官无虞真诚地在沈望缺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留下沈望缺在原地茫然无措。
      窗外的天空被撕出一条裂缝,阳光漏了进来,轻轻地落在挂满露水的叶子上。
      这次,上官无虞醒来之际再也没有吐血,也没有泪流满面。
      沈望缺会醒过来吗?
      他不必再问别人了,他相信沈望缺一定会醒过来。只是一旁的槐安虚弱得不像话。
      “对不住,我真的撑不住了。”
      “是我对不住,害你和我一起受伤。”上官无虞才觉得抱歉,他和槐安继续说:“这些时间已经足够了。”
      清醒的人待有穷时,沉睡的人梦无止境。
      转眼间,沈望缺变成了年少的样子,回到了杀了他爹的那年。
      什么叫自己找到活下去的路?
      沈望缺抬头看着无边的黑夜,喃喃自语道:“我还有路吗?”
      “有的。”
      沈望缺转头一看,是老媪。
      老媪白发苍苍,走路的脚一拐一拐的,没走两步就停下来揉了揉自己的膝盖。
      沈望缺见状,走了过去,搀扶住老媪。
      “望缺,路要自己走出来,你都没有去试,怎么能知道有没有呢?”
      沈望缺眼角微动,搀扶老媪的手指攥得越来越紧,“老媪,你不是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吗?为什么……”
      “为什么又回来了?”老媪扯着笑容,导致脸上本就堆叠的皱纹又多了几层,“因为有人放心不下你呀,所以我回来了。”
      老媪说:“有人谢我帮了你一把,所以和自己的母亲说在底下多多照顾我。多亏了他,我一把岁数了在地底下的日子也好过了很多。现在你却要来找我了,我对不起我自己,也对不起他们的感谢。”
      “我还要帮那人的母亲带话,她和我说她叫怜都。她说,可以挽救你的性命,她很开心。”
      “所以望缺,所有人都希望你可以好好地活着。”
      “你自己也是希望的,对吗?”
      沈望缺不知道老媪什么时候不见了,他反复琢磨着老媪的话。他的右肩还在渗着血,血逐渐渗透到左肩,慢慢蚕食着他的身体。
      沈望缺迈上了上山的步伐。
      为什么要去山上?
      沈望缺不知道,他觉得自己应该走向这里。
      夏日的暖阳之下落下了一片片洁白的雪花,这些雪花亲吻着沈望缺的额头,亲吻着他的睫毛、眼睛,亲吻着他的鼻子,亲吻着他的嘴唇。
      沈望缺伸手去接了一片雪花,没有一片愿意落在他的手里。
      大雪模糊了上山的路,他看不见他的路。
      沈望缺藏匿在皑皑白雪之中,“我看不见路了,我为什么看不见路了?”
      几片将化未化的雪花粘在沈望缺的睫毛上,在他眨眼的时候在脸上划出一道痕迹。
      时而冰冷,时而炎热。
      沈望缺已经分不清现在是冬天还是夏天了。
      好累,好累啊。
      他茫然又无助地瘫倒在地,全身上下都在渗血。沈望缺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浑身上下都遍布了伤口,他的肩膀上和腿上多了几处箭伤。
      就这样吧。
      沈望缺放任自己倒在地上,不再挣扎,等待着这场无声的掩埋。
      “你要自己找到活下去的路。”
      这句话一直萦绕在沈望缺的耳边,他不知道这是谁的声音。好像是小男孩的,也好像是老媪的,也好像是一个年轻女子的……
      但最后一次他听清了,是他自己的声音。
      沈望缺睁开了双眼,在一片雪白之中发现了一滴不一样的红色,娇嫩的红色。
      他费尽全身的力气起身,拖着腿走到那里,发现是一颗小果子。
      为什么会有一颗果子在这里?
      沈望缺把果子拿起来好好端详了一下,他自认为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果子的,但他就是觉得这个果子的名字叫蓬蘽。
      一个属于夏天的名字。
      转眼间,白雪全部褪去,露出了一片苍翠绿色。
      找到路了。
      沈望缺跟着感觉走,不知道在多少个弯路之后,看到一扇简陋的门。
      门开了。
      可爱的小孩子伸出自己的手,毫不吝啬地分享自己的笑容,对外来之人也没有感到害怕,“你终于来了。”
      “你在等我吗?”
      “对呀,满满哥哥,我等你很久了。”
      沈望缺在心里默念“满满哥哥”这四个字,下意识地想说“对不起”,不过话到嘴边收住了。
      “谢谢你,愿意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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