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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天上的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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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晌午。
听完沈望缺的回答后,怜都也不再执着于让沈望缺去狩猎了,她已经知道了他的选择。因此也变得散漫了起来,一路走走停停的,去东边闻闻花,去西边摘摘草。就在这么逛着逛着,气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古怪起来。
劈里啪啦的刀剑声从不远处传来,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头狼狼狈地逃到他们附近。
这头狼很是好看,灰白相间的狼毛如同墨一样,连带着爪子都矜贵了不少,而带着英气、凌厉的眉眼与这一身狼毛形成极致的反差,就像是儒雅君子生了一副狼眼,空空的蓝眼睛更是夺目,沈望缺望着那双蓝色的眼睛,一时看得失神。
美。
就连怜都这般见过世面的都忍不住赞叹道:“真的是一副好皮毛。”
怜都并不是没有见过空冥狼,以前也是见过一只小的的,只不过能活到这么大的空冥狼确实不多见,再加上绝佳的样貌,这一匹可以称得上是孤品了。实在是美。
怜都的眼睛就快黏在那头狼身上,继续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空冥狼,它的血可以开灵。据说这个狼可以目视千里,即使是夜间也一样,因此被选作是神明的坐骑。但犯事之后被贬入人间,还被剥夺了眼睛,失去辨别事物的能力,但因为沾染过神明的气息,因此可以开灵。”
沈望缺仔细琢磨着这个传说中的故事,很新奇,还挺有意思的。
怜都抬了一边眉毛,不在意地继续说:“不过这都是些骗人的鬼话,但能开灵倒是真的,要不然这群疯子也不会丧心病狂成这样。”
不过没等他们欣赏多久,一把大刀袭来。
“瞧见了吗?”怜都问。
沈望缺点点头,猜测怜都问得大概是那把刀,那把刀通体金黄,样式繁缛,颇有点西域样式,但这刀奇大无比,有那男子半个人高。
“这把刀名为‘摧山’,是璗堂堂主金守善的武器。即使大家都不认识金守善这个人,但看到他却马上就能立马认出,原因无他,只因那句‘金水铸大刀,善者不持之。空有守善名,摧山问神明。’没有任何武器会比‘摧山’更好认。”
他再一次细细地打量起那把大刀,这话他也得认可,全身金黄的肯定要不少钱,至少像筚宗一类的门派就没有这种实力。
沈望缺还没弄清楚眼前的局势,只见一袭青衣猛得出手,甩出青色长鞭,怜都又继续给沈望缺介绍,“这就是修圻阁的人,他们素来喜欢青色。他们的阁主还是懒啊,都不肯亲自来。其他几家估计就是和我们差不多的无名小派了,我也不太记得请。”
虽然沈望缺没有宏图伟志,但怜都认为认识一下各门各派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不小。”
怜都一下反应不过来沈望缺在说什么,费解地看向沈望缺。
“筚宗不小,容得下很多人。”沈望缺补充道,况且筚宗比他之前的家里大多了,可以认识的人也很多。
怜都欣慰地笑了,“要是让上官蔺那老头听了,指定更稀罕你了。”
沈望缺眨了眨眼睛。
不过他们就开了这一下小差,修圻阁的那位女子已经力竭地倒在了地上。
但空冥狼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本来如墨一般的毛色已经挂上了好多抹红色,甚至许多已经干涸成红褐色。伤痕遍布空冥狼的全身,在左边那只眼珠子地下还有一条新鲜的刀疤,血珠不断地往外渗,嘀嗒,嘀嗒。它只能再一次地亮出自己的尖锐的爪子,紧紧地抓住地面,将泥土都翻出来一层,随后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嚎叫,悲壮又凄惨。
不多时,空冥狼已经被血液浸透了,像是换了一身毛色。
金守善蓄势待发,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这头顽强抵抗的空冥狼。他十分自信,空冥狼已是他的囊中之物,已经没有他的对手了。
只不过没想到,即使筋疲力尽,空冥狼也不忘抵抗。
沈望缺现在有点相信那个传说了,只有这样的高风亮节才能配的上它的神明。
就在一瞬间,空冥狼腾跃至空中,然后抬起自己的利爪,向金守善袭去。众人来不及反应,金守善抓起旁边的一人就往前扔,顺势让自己往后退,他保住了自己的一条命。但被扔出去的人就没有这么好运了,他的胸膛被狼爪贯穿,等空冥狼拔出自己的爪子后,那人的前胸已然是血淋淋一片。
多么熟悉。
“我们走吧,满满。”怜都也意识到这等血腥的场面不适合久留,拉着沈望缺的手就离开。
等沈望缺反应过来时,身后又恢复了劈里啪啦的一片。
沈望缺停下了脚步,不愿再向前走。
熟悉的记忆不断地喷涌而来,一把刀死死的扎进了男人的心脏,血液在一瞬间染透了前襟,最后变成了一朵杜鹃山茶花。他想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抛出去,可越想这么干,就越是记忆深刻。
他到现在都能回想起他弑父的细节,他甚至都觉得自己当时好像在刀扎进去是还转动了那把刀。肉被搅动的样子、鲜血滴下的样子、父亲哭叫的样子,一切一切都在和那头空冥狼重合。
怜都面色凝重,她发现了沈望缺的不对劲,“怎么停下来了?”
沈望缺少见的没有礼貌地回避了这个问题,反而问道:“为什么一定要那头空冥狼死?”
怜都并没有觉得这个问题奇怪,而是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金守善的女儿天生患有隐疾,活不了多少年,但空冥狼的血可以救她,所以金守善一定要得到这头空冥狼。还有许多人,都需要空冥狼的血来治病”
“可是,空冥狼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沈望缺看向怜都,眼里满是不解与偏执。
“满满,空冥狼不死,就会有很多人死;空冥狼死,只有空冥狼死。”
沈望缺没有再说话,一双眼睛里充斥着矛盾,明明已经有两个人死了。
怜都看出了沈望缺想救空冥狼的心思,继续道:“满满,你要知道,不是只有空冥狼可怜。被上官无虞吃进腹中的鸡、鸭、猪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他们就不可怜吗?你没有必要去做活菩萨,可怜每一个生灵,没人感谢你。”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许多,夜晚的风虽然小但是吹在人身上凉飕飕的。
沈望缺朝天上看了一眼,又是满月啊。
他不再纠结,坚定地看向怜都,“师娘说的很对,但我并不是要做活菩萨。我只是知道空冥狼想活下去,我想活下去。”
沈望缺的声音和淡淡的笑容一同消散在风里,“师娘你先走吧,我要做我想做的事,就不连累你了。”
怜都望着沈望缺逐渐远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真是和上官无虞一样笨。
一把有点破烂的剑“铿”得一声立在了奄奄一息的空冥狼身前。
就在众人寻觅这把剑的主人时,沈望缺已经拔出剑,护着身后的空冥狼。
金守善根被没把他放进眼里,“你是怜都身边那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望缺,人虽然长得清秀可俊的,但却有着一双狠厉的眼睛。
金守善不耐烦道:“快点走开,别碍事,不然小心刀剑无眼。”
“出招吧。”沈望缺心里没有半点涟漪,他对金守善的威胁一点不在乎。
不过金守善以为沈望缺也想要空冥狼,于是故作大方地说:“年轻人,看在你师娘的面子上,我不是不能分一碗血给你,你确定要一人独占。”
沈望缺还没来得及说自己不要,金守善的刀就已经劈了过来。
看着没什么感受,没想到亲自接下会有这么大的威力,他瞬间感觉自己陷进地里好几寸,果然不能硬接。沈望缺只能转身把力化解掉然后才堪堪躲过,金守善没料到沈望缺突然转身,手里的刀还没泄力,一下就卡在了地里。
他趁着金守善拔刀之际,把好久之前上官无虞送给他的保命药丸喂到空冥狼的嘴里,也不管空冥狼能不能听懂,就说:“快走!”
一瞬间,他突然觉得那双空空的蓝眼睛生出了眼珠子,亮亮地看着他,但他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和幻想,他眨了眨眼,发现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变化。
“好胆量啊,若是我璗堂的弟子,我可真是要好好疼爱。”金守善看着沈望缺,发出猥琐的笑声。
沈望缺只觉得这笑声让他很不适,像是被鼻涕黏上了。
空冥狼的体力恢复了一点,它颤颤巍巍地爬起身,站定之后,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模样。
沈望缺这次不在给金守善投机取巧的机会,主动出击,金守善也确实没料到,对沈望缺是更加地欣赏。但资历在这,金守善的“摧山”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一刀就可地动山摇。他双手握刀迎刃一砍,就把沈望缺震地数十米开外。
就在这时,空冥狼稳稳地接住了沈望缺,然后将人带离了。
“可恶!”金守善后悔地喊,又觉得心中郁结,随手挥了一刀,砍倒了一棵树。
随后他看向身旁的侍从,“愣什么?追啊!”说完自己就先出发去追了。金守善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年轻人,他要这个人死。
空冥狼本来可以跑得很快,但在受过这么多伤后,根本跑不了多远,而它能苟延残喘都是因为它死了就没价值,所以不杀它是所有人都默认的。
沈望缺坐在空冥狼的背上,到了一个分岔口时,空冥狼突然停了下来。他拍拍空冥狼的背,示意它往左边走,那里显然更适合躲藏,但就在一会后,空冥狼突然加速朝右边跑去。沈望缺看着左边的路,好像看见了蓝色的宝石。
没多久,他们就被追上了,正当沈望缺不知道怎么破局时,一支箭从沈望缺的右肩穿过,最后扎在了空冥狼的背上,因为力量被沈望缺的右肩吞掉了许多,因此,那只箭并没有给空冥狼造成多大伤害。
紧接着,耳边传来呼呼呼,很多支箭一同袭来,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肩膀被射穿了,疼痛感越来越强烈,他只能强忍着转过身,用剑抵挡住来势汹汹的攻击。
金守善一群人离得越来越近,他渐渐感觉自己使不上劲了,身体在一点点变麻木,他在失去知觉,他的力气也在一点点流失。
箭上有毒!
沈望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中毒了,但等他意识到时,毒素已经蔓延了不少,他忍着右肩的剧痛,提起剑在自己的手心划了一刀,试图逼退麻木的感觉。
这样做果然有效,他顿时感觉自己的力气回来了一些。
“还在负隅顽抗,你再用力,这一身武功都不保。”金守善不怀好意地开口,像看着笼中兔一样看着在前面跑的空冥狼和沈望缺。
沈望缺现在也没有心情去猜自己中了什么毒,这能用着自己最后的力气去抵抗。
吵死了,沈望缺觉得这个叫金守善的真的好吵,话好多。
他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又是一箭,射在了他的左腿上,席卷而来的疼痛感让他顿时从空冥狼身上摔了下来,半跪在了地上。
他看着又有人射出了一箭,但这次射在了空冥狼身上。本来就筋疲力尽的空冥狼此时也溃不成军地瘫倒在地。
起来啊,快起来啊。
沈望缺无能地在心里呐喊,他觉得自己还是太没用了,自以为是地来救空冥狼,结果却没有任何的变化,一切都是在自我感动罢了。
他的右手握上剑刃,向下移动,在右手中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刀痕,沈望缺不死心地站了起来,用剑指着金守善一群人。
金守善已经不屑于和将死之人交手,根本没放在眼里,看着沈望缺如此顽强的意志都忍不住赞叹,筚宗这种破小烂竟然能找到如此有天资的人。若不是这人屡次坏他好事,他都想绑回璗堂当关门弟子了,在筚宗着实是浪费了。
就在这时,空冥狼也站了起来。
金守善心想,这一狼一人真像啊,呵,难兄难弟。
空冥狼迈着颤颤巍巍的步子,挪到沈望缺面前,沈望缺和金守善等人都顿时瞪大了双眼,金守善快步向前跑来,但终究无法阻止。
空冥狼直直撞向沈望缺未来得及收回的剑,他最后对上了那双蓝色的空空的眼睛,然后看着空冥狼倒了下去,然后压在了他的身上,连带着他也倒了下去。
金守善看到奄奄一息的空冥狼没了动静,顿时救怒了,“给我放箭!你别想活着出去。”金守善拧着眉,怒火冲天地看着沈望缺。
随之而来的是无数支箭,他已经没有力气动弹,视死如归地闭上双眼。
还没有和无虞好好道歉,也没有和无虞说再见,也不知道无虞会不会伤心,还好出发前惹他生气了,这样他就不会难过了。
也还好让师娘先走,这样就不会连累到她。
然而,想象中的事并没有发生,他睁开眼发现怜都挡在了她的面前。
沈望缺第一次像一个小孩一样流下了泪,“快走啊,师娘,不用救我。”
怜都并没有转过身,用剑抵挡住箭雨,用非常的温柔的声音说:“我早就把你当自己的孩子了,哪有丢下你的道理。”
金守善抬手,示意他们停止攻击。
“金大哥,这么咄咄逼人不好吧,何必和一个孩子计较。”
“怜都,我已经看在你的份上劝过他了,他自己敬酒不吃吃罚酒,怪不得别人。”
沈望缺趁机扒开空冥狼的尸体,试图爬起来。
本来还是很和气的怜都也冷了脸,用冰冷疏离的语气问:“所以这事没有余地?”
“有啊,茈乌什么时候死,他就得什么时候死。”金守善笑着说出这句话,但那笑容只让人觉得阴森。
怜都听完只能默默地握紧手中的“旧林”。
“放箭!”
沈望缺想帮忙,却发现连自己的剑都不能从空冥狼的尸体里拔出,甚至连站着都成了问题。
他脸上还流着未干的泪水,小声的说:“对不起,师娘,都是我不好。”
“满满,你能知道自己想做的是什么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我只希望你和无虞一样可以快乐无忧,你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温柔淡雅的声音比任何武器都有穿透力,怜都的这句话击溃了沈望缺,自责内疚填满他一整颗心。
箭还在前仆后继地朝他们袭来,一个不留神又是一箭射中了沈望缺的左腿,他现在真的是站都站不起来,只能无助地倒下,他大喊着:“师娘,别管我了,快走吧!”
怜都转过身,扶起来沈望缺,同时还要注意身后的箭。怜都心想,这样一直耗着肯定走不了,她摘下腰上的一枝竹筒,不知道按了什么,往天上一丢,炸成了烟花。
金守善的脸瞬间黑了,他知道那是南家的东西。但他依然没有没有停手,反而是自己也拿起了弓箭,朝着他们俩射来。
怜都转过身,将上官无虞护在身后。
忽然,一支箭从怜都的脸上擦过去,沈望缺看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不过还未等他喘口气,怜都就被一支箭穿喉而过,天上的烟花也炸完了最后一朵,黑夜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