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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灼痛惩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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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彧不再挣扎,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具彻底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任由萧景逸在他身上发泄着怒火和恨意。
萧景逸穿好衣服没去看江彧一眼,头也不回地踏入冰冷的夜色中。直到走出很远,远离了那个院落,夜风裹挟着初冬的寒意迎面扑来,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暖意和……那股属于情欲和暴力的甜腥气味,他才猛地停下脚步,扶着冰冷的廊柱,剧烈地喘息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是因为情欲的余韵,而是因为一种迟来的、灭顶般的恐慌和悔恨,像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都做了什么?
他刚刚……对江彧做了什么?
那些粗暴的、毫无怜惜的动作,那些刻薄的、淬毒般的话语,那个将对方视为泄愤工具、肆意践踏凌辱的自己……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今晚的一切,连同之前数月发生的种种,在脑海中飞速地、一遍遍地回溯。
江彧的演技……有多差?
偷喝酒,会被他发现,哪怕藏在最隐蔽的角落。撒个无关紧要的小谎,眼神会飘忽,耳根会泛红,总是不自觉地摸鼻子。心情不好时,会无意识地蹙眉,吃东西也心不在焉。高兴时,眼睛会亮得像落进了星星,走路都带着风。
这样一个连最细微的情绪都藏不住、在他面前几乎透明的人……真的能在长达数月的时间里,在他眼皮子底下,在他全神贯注的、恨不得将对方每一丝表情变化都刻进心里的注视下,完美地演绎一场“深爱”的戏码吗?
会不会,江彧最初确实是懵懂的,是出于维护和不想伤害的本能,给出了那个仓促的答案。可在那之后,在日日夜夜的相处中,在他毫不掩饰的深情和温柔的浸泡下,江彧那颗原本单纯仰慕他的心,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发生了变化。
就像他自己,不也是在这些年的朝夕相伴中,一点点将那份喜爱,酿成了刻骨的爱意吗?他为什么……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因为他被欺骗的愤怒、被愚弄的耻辱冲昏了头脑。因为他自负地认定,自己的感情如此珍贵,对方若不是同样深爱,便一定是卑劣的欺骗。
他忽略了江彧的单纯和真诚,忽略了江彧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更忽略了江彧这个人本身。江彧不常哭的。上次受了那么重的伤,血流了那么多,疼得脸色煞白,冷汗涔涔,也只是咬着牙,眼眶微微发红,最后实在忍不住,才掉了几滴眼泪。可是今晚……他哭了。无声地,汹涌地,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流。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被他忽略的、过于沉重的痛苦。如果……如果江彧在那些被他视为“欺骗”的日子里,真的也在一点点喜欢上他呢?如果那句迟来的“是喜欢的”,是真的呢?
他不仅用最粗暴的方式侵犯了他,践踏了他可能刚刚萌芽、还未来得及宣之于口的真心,甚至说他恶心!
那可是江彧啊!是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他“景逸”的江彧;是那个为了救他,可以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江彧;是那个练剑时总偷偷让他,被他发现后笑嘻嘻说“下次一定赢你”的江彧;是那个会因为他一句夸奖就高兴半天,因为他一点冷淡就忐忑不安的江彧;是那个他口口声声说爱、发誓要护一辈子周全的……江彧啊!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用那种方式对他?!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像一只冰冷的巨手,紧紧攥住了萧景逸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仿佛能看到江彧独自一人留在那个冰冷的、充满了他暴行气息的房间里……他不能就这样失去他。绝不能。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所有的混乱和悔恨,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而强烈的指令——回去。立刻,马上。他不能再让江彧一个人待在那里。一秒都不能。
萧景逸猛地转身,几乎是奔跑着,朝着来时的路冲了回去。夜风刮过他的脸颊,冰冷刺骨,却比不上他心中万分之一的寒意和焦急。他穿过回廊,越过庭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要跳出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良心的碎片上,鲜血淋漓。终于,他冲到了那个院门前。房门依旧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响,死一般的寂静。萧景逸的手搭在门板上,却颤抖得厉害,竟一时没有勇气推开。他怕。怕看到江彧憎恨的眼神,怕看到江彧崩溃的模样,更怕……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不,不会的。江彧被绑着……他当时竟然把他绑起来了!
房门被猛地推开,力道之大,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萧景逸站在门口,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如炬,带着惊恐、悔恨和一丝微弱的希冀,急切地扫向屋内——预想中江彧被缚于床柱、狼狈不堪、或是蜷缩哭泣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床柱边,那截用来绑缚的绸带松松地垂落着,一端还系在柱上,另一端却被轻易地解开了,随意地搭在床沿。江彧已经坐了起来,背对着门口,身上裹着那件被扯得凌乱不堪的单衣,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一颗一颗地系着衣襟的盘扣。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从容,只是微微垂着头,露出的一小段后颈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房间里弥漫着一种事后的、略带颓靡的气息,除此之外,异常安静。没有啜泣,没有崩溃,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听到门口的动静,江彧系扣子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愤怒的,悲伤的,绝望的,甚至是攻击性的……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平静。
“江彧……”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
江彧终于系好了最后一颗扣子。他缓缓转过身,抬起眼,看向门口的萧景逸。
那双眼睛,没有萧景逸预想中的憎恨、恐惧,甚至没有太多泪水残留的痕迹,只是显得有些空茫和疲惫,眼尾微微泛红,却更衬得眼底一片沉寂的灰暗。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因为情事而泛起的浅淡红晕,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萧景逸,没有说话。
萧景逸被他这样看着,心头那点刚升起的、微弱的希望,又迅速冷却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甚的恐慌和不知所措。他宁愿江彧骂他,打他,也好过现在这样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我……”萧景逸张了张嘴,无数道歉、解释、忏悔的话语堵在胸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他看着江彧手腕上那圈被粗糙绸带磨出的、清晰的红痕,甚至有几处破了皮,渗着血丝。
“你……”他的目光又落在床柱边那截被解开的绸带上,“你能解开?”
江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截绸带,很轻地、几乎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一开始就能。”
萧景逸猛地愣住,瞳孔骤然收缩。
刚才整个过程,江彧并非完全受制,他是有能力反抗,有能力挣脱,甚至有能力……将他掀翻在地的。
可他为什么没有?
他死死盯着江彧,试图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怨恨或痛苦,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近乎认命的空洞。
江彧看着他骤然变化的脸色,“少爷是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不反抗,是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事后的虚弱,却异常清晰,“其实……我也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刺目的红痕,指尖轻轻抚过破皮的地方,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因为没必要。”他低声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想不明白。想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萧景逸,眼神里那种空茫的疲惫感更加明显,还掺杂着一丝深深的困惑和无力。
“朋友……突然变成‘恋人’,已经很让我……无所适从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我分不清,我对您,到底是主仆之情,是兄弟之义,还是……别的什么。我只知道,少爷您对我好。从小就好。给我饭吃,教我武功,护着我,纵着我……”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声音也开始哽咽,“您对我那么好……所以我想,我也要对您好。您高兴,我就高兴。您难过,我就想办法让您不难过。”
“您说喜欢我……我那时候,真的没想那么多。我就是看不得您难过……我觉得,如果我答应,能让您高兴起来,那就答应好了。”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喉头的酸涩,“之后和您在一起,被您抱着,亲着……我一开始是慌的,是怕的,总觉得哪里不对,觉得自己不配……可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我好像……也慢慢习惯了。习惯了您的温度,习惯了您的触碰,习惯了您看我的眼神。”
“只是……我分不清。分不清这些乱七八糟的情感,到底哪一个才是‘喜欢’。分不清,我对您好,到底是因为我‘应该’对您好,还是因为……我真的想对您好。”
他看着萧景逸,眼神里充满了全然的坦诚和无力,也映照着萧景逸此刻惨白如纸、写满了震惊和悔恨的脸。
“我真的……只是想对您好而已。”
“可是……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像千钧重锤,狠狠砸在萧景逸的心上,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屏障,彻底砸得粉碎。
他想对他好。
只是因为,少爷对他好。
所以他也想对少爷好。
仅此而已。
如此简单,如此纯粹,却又如此沉重。沉重到让萧景逸几乎要跪倒在他面前。
他看着江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认命般疲惫的脸,看着他手腕上刺目的伤痕,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巨大的悔恨和心疼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缓缓地、几乎是试探性地,向前挪了一小步。江彧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依旧是那片沉寂的空茫,没有抗拒,也没有期待。
萧景逸伸出手,指尖因为紧张和愧疚而微微颤抖。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江彧的手腕,避开那些破皮的地方,只是虚虚地圈住,感受着那圈红肿皮肤下传来的、异常清晰的脉搏跳动。
“江彧……”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哽咽,“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不该……那样强迫你……”
“你告诉我……哪里不舒服?我……我去叫医官……”
江彧没有立刻回答关于痛不痛的问题,也没有去管萧景逸说要叫医官的话。他只是看着萧景逸,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很轻、却异常清晰的语气,问了一个问题:“少爷……您现在……还喜欢我吗?”
萧景逸猛地一震,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喜欢……当然喜欢……江彧,我喜欢你……我爱你……从来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变……”
听到他的回答,江彧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开怀的笑容,甚至算不上轻松。它很淡,很浅,转瞬即逝,却瞬间驱散了他脸上那种沉重的疲惫和空茫,让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重新找回了一点熟悉的光芒。
那光芒里,没有怨恨,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释然的轻松。
“那就好。”江彧轻轻地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上了一点平日里那种没心没肺的、仿佛什么都无所谓的调子。
只要确认了这一点,其他的那些痛苦,那些伤害,那些迷茫和不安,就都可以暂时被搁置,被原谅。
萧景逸知道,他原谅他了。
江彧动了动被萧景逸虚握住的手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松开,恢复成那副略带懒散的样子,像是随口抱怨,又像是在撒娇:“景逸……那我感觉……有点痛。”
这声“景逸”,还有这熟悉的、带着点依赖和抱怨的语气,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瞬间照亮了萧景逸冰冷绝望的内心。
“我…我看看。”萧景逸连忙松开手,又不敢真的用力去碰,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我叫医官来,上点药,好不好?”
“不用了。”江彧摇摇头,自己揉了揉手腕,又揉了揉后腰,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过,“没那么严重,睡一觉就好了。”
他抬眼看向萧景逸,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澈,也异常温和:“您……要留下来吗?”
萧景逸一愣,随即心头涌上一阵狂喜,夹杂着更深的愧疚。他连忙点头,声音都有些不稳:“我……我可以吗?我想留下来……守着你。”
江彧点点头,往床里面挪了挪,让出外侧的位置,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