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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地下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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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萧景逸几乎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耐心和温柔,小心翼翼地修补着那些被自己亲手砸碎的裂痕。他不再像过去那般,时时刻刻都想将江彧绑在身边。
江彧的回应,也从最初的紧绷和迟疑,渐渐放松下来。他依旧会笑,会闹,会和兄弟们在校场挥洒汗水,会在萧景逸面前露出依赖和放松的神情。只是,当萧景逸尝试着想要更进一步,想要将这份关系摆到明面上时,他却退缩了。
“少爷,”江彧拉着萧景逸的衣袖,眼神里带着恳求,“我们……能不能就这样?偷偷的,不好吗?”
彼时他们正在萧景逸的书房,窗外月色正好,屋内烛火温馨。萧景逸刚处理完公务,将人揽在怀里,指尖绕着他的一缕黑发,闻言动作一顿。
“为什么?”萧景逸不解,甚至有些失落,“我想和你正大光明地在一起。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江彧低下头,把玩着萧景逸衣襟上的盘扣,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可是……我觉得现在就很好啊。平时,我是您的侍卫,保护您,听您差遣。私下里……”他耳根微微泛红,声音更低了,“私下里,我们才是……那样。不好吗?”
“好,”萧景逸低头,吻了吻江彧的额头,声音里带着无奈和纵容,“听你的。那就……偷偷的。”
一开始,萧景逸甚至觉得这样偷情般的相处,带着一种隐秘的刺激和甜蜜。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交换一个眼神,在擦肩而过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在深夜无人时的抵死缠绵……都因为这份“隐秘”而显得格外珍贵和心跳加速。
可时间一长,萧景逸那份骨子里的骄傲和占有欲便开始作祟,不满足的感觉像藤蔓一样滋生蔓延。
他是这萧府的主人,是这里地位最高的人。凭什么他想和自己心爱之人亲密一下,还要像做贼一样,避开所有人的耳目?为什么他们明明两情相悦,却要像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一样,连一个亲昵的称呼、一个自然的拥抱,都要藏着掖着?
每次看到江彧在人前恭敬地喊他“少爷”,规矩地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他便觉得心头堵得慌。那份明明属于自己的亲密和特殊,被硬生生割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暴露在阳光下,却是冰冷疏离的主仆;另一部分隐藏在黑暗里,才是滚烫真实的恋人。
这感觉糟透了。他感觉自己像个拥有正宫名分,却只能享有小三待遇的怨夫,空有满腔爱意和名正言顺的心。
这份郁结,终于在一天清晨爆发了。
昨天晚上,萧景逸不知怎的来了兴致,拉着江彧胡闹到半夜。江彧起初还有些放不开,后来也被他撩拨得动了情,两人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结果第二天,萧景逸神清气爽地去前厅处理几件紧急事务,江彧则顶着明显的倦意,强打精神跟在他身后护卫。几个管事的早已候在那里,见他们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萧景逸坐下来,一边翻阅着管事递上来的账目,一边随口询问着几处细节。江彧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眼皮却沉重得直打架,脑袋也有些昏沉,全靠意志力撑着才没当场睡着。
一个管事正在禀报城东米铺最近的损耗情况,说得有些繁琐。萧景逸听得微微蹙眉,转头想问问江彧的意见。他记得江彧前几日刚去看过那批新米。
他侧过头,看向江彧,很自然地唤了一声:“江彧,你觉得……”
江彧正迷迷糊糊地神游天外,听到萧景逸叫他,条件反射地、带着浓重睡意和一丝平日里私下相处时才有的亲昵依赖,含糊地应道:“嗯?景逸,怎么了?”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厅内霎时一静,几个管事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语,脸上闪过惊愕、茫然,随即迅速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江彧也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一个激灵,所有睡意不翼而飞。
完了。
他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了少爷的名字!
还是那样亲昵的、毫无尊卑的称呼!
他几乎是本能地、踉跄着向前一步,重重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属下失言!属下该死!请少爷责罚!”
然后拼命地、焦急地朝着萧景逸的方向使着眼色。快!按照我们之前约定好的!快骂我!罚我!把这件事圆过去!
他们确实约定过——如果万一不小心在人前露了馅,为了不让旁人起疑,萧景逸要立刻摆出主子的威严,严厉斥责甚至惩罚他,以示“主仆有别,尊卑分明”,将一切可能的暧昧苗头掐死在萌芽状态。
萧景逸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浑身紧绷、正拼命向他使眼色的江彧。
那一瞬间,他心中翻涌的,不是被冒犯的恼怒,也不是对可能暴露的担忧。而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混合着委屈、不甘、愤怒和深深挫败感的洪流,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凭什么?
凭什么他萧景逸,想和自己喜欢的人亲近一下,就要像做贼一样。
凭什么他的爱人,要因为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亲昵称呼,就吓得魂飞魄散,跪地请罪。
凭什么他们明明两情相悦,却要活得像一对见不得光、随时可能被“捉奸”的野鸳鸯。
他看着江彧那副急于撇清关系、恨不得立刻将“景逸”两个字吞回去的惶恐模样,看着他为了维护那层脆弱不堪的“主仆”伪装,不惜向他递来催促惩罚的眼神……
萧景逸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至极,也疲惫至极。
他不想演了。
他受够了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受够了要在人前假装冷漠疏离,受够了明明拥有却要装作不曾拥有。
他是萧景逸。他喜欢江彧。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强烈,压倒了所有关于后果的顾虑。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将一切公之于众的瞬间,他看到了江彧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恳求。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
满腔的愤怒和不甘,最终化为了一声冰冷的、带着十足威慑力的呵斥,在寂静的前厅中响起:“看来是我平日对你太过纵容,”萧景逸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冷冷地扫过地上跪着的江彧,也扫过那几个噤若寒蝉的管事。“竟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如此口无遮拦,目无尊上。”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冷酷:“来人啊!”门外立刻有侍卫应声而入。“把他给我拖下去——”萧景逸心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心肠,说出了那个他们约定中,用来震慑旁人、彰显公正的惩罚,“打二十棍!”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死寂。几个管事头垂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江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他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彻底认命,伏下身,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道:“谢少爷开恩。”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萧景逸心中那点残存的理智。
怒火夹杂着巨大的委屈和挫败感,瞬间席卷了萧景逸。他感觉自己简直像个笑话!一个拥有正宫名分,却只能配合着演虐恋情深戏码,憋屈到极点的正宫!
他看着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江彧,看着江彧顺从地、甚至带着点解脱般地被拖出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一眼,也没有丝毫反抗或解释的意思。
萧景逸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滚!都给我滚出去!”他对着那几个吓得几乎要缩成一团的管事,低吼道。管事们如蒙大赦,连滚爬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前厅里,只剩下萧景逸一个人。他站在原地,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棍棒落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每一声,都像打在他自己心上。
他闭上眼,用力一拳砸在身旁坚硬的红木桌案上。“砰”的一声巨响,桌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他却感觉不到拳头上传来的疼痛,只有心口那处,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这该死的、偷偷摸摸的日子!
他受够了!
那二十军棍,执刑的是平日里与江彧关系颇近的李四。他接到命令时也是一头雾水,摸不清向来待江彧如眼珠子的少爷,怎么突然下此重手。但看着被拖出来的江彧苍白着脸,却暗中对他使了个“下手轻点,别真打坏”的眼色,李四心里便明白了几分——怕是这对主仆又在闹什么旁人看不懂的别扭,拿他们这些人做戏呢。
于是,那棍子高高举起,落在江彧背臀上时,听着声音闷响,实则李四暗中收了七八分力道,更多是皮肉之苦,并未伤及筋骨。可饶是如此,二十棍下来,江彧后背到臀腿,也已是红肿一片,火辣辣地疼,有几处甚至破了皮,渗出血丝,动一下都牵扯着疼。
他被抬回自己房间时,已近傍晚。府里的医官来看了,开了些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药膏,又嘱咐需静养几日。江彧趴在床上,心里却还惦记着前厅那一幕,想着少爷最后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命令,心底一阵阵发凉,又夹杂着几分自作自受的苦涩。
掌灯时分,房门被轻轻推开。萧景逸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床边,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默默地、动作极轻地掀开盖在江彧身上的薄被。
红肿交错的伤痕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有几处破皮的地方已经涂了褐色的药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萧景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拿起食盒里温着的、浸过药汁的干净布巾,小心翼翼地避开破皮处,轻轻擦拭着伤痕周围。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可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深沉得望不到底,不像往日那般溢满心疼和焦急。
江彧原本闭着眼装睡,感觉到萧景逸的动作和气息,心里那点不安稍稍散去一些。他悄悄睁开一只眼,觑着萧景逸的脸色,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点什么。
等萧景逸擦拭完毕,重新为他盖上薄被,又打开食盒,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显然是精心熬煮过的药膳粥时,江彧终于忍不住,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却刻意带上往日嬉皮笑脸意味的笑容,开口道:“少爷,您还亲自来送饭啊?属下这点小伤,不碍事的,李四哥下手有分寸。”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这有些沉闷的气氛,也想试探一下萧景逸的态度。
萧景逸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动作依旧细致,却没有接他的话茬,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他故作轻松的态度而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笑。
他只是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过于平静地看着江彧,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强撑出来的笑容,看着他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等江彧慢慢喝下那口粥,萧景逸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近乎冷酷的冷静:“江彧。”
“我们……要不要先冷静一段时间?”
他怕再这样下去,这份爱,会在日复一日的隐藏、伪装和担惊受怕中,被消磨殆尽,最终只剩下疲惫和怨恨,他不要和江彧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江彧含在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的粥,瞬间失去了所有味道。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笑容,也凝固在嘴角,然后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全然的愕然和茫然。
他愣愣地看着萧景逸,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其背后的含义。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冷静?他们不是刚刚才和好吗?虽然今天闹了这么一出,可他以为那只是演戏啊。
萧景逸看着他那双骤然失神、写满了困惑和不安的眼睛,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泛起尖锐的疼。但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将心里翻腾了许久的、那些沉重而疲惫的思绪,用一种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说了出来:“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很累。”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和……一丝江彧从未听过的、近乎灰心的疲惫。
“对你,对我,都很累。”
“你每天要小心翼翼,在人前和我保持距离,要时刻记住‘少爷’和‘侍卫’的身份,连说句话都要提心吊胆,生怕说错一个字,引来不必要的猜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而我……我也很累。我想随时随地都能牵你的手,想在人前也能光明正大地对你好,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我萧景逸放在心上的人,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打骂惩罚的侍卫……可我不能。因为你说,要偷偷的。”
“这样的关系,太扭曲了,它让我们都变得不像自己。”
江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他看着萧景逸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疲惫和认真,看着他那副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不容更改的神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江彧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低下头,避开了萧景逸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
“嗯。”萧景逸也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干涩,“你好好休息,按时换药。我……先走了。”
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直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直到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江彧才终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死死攥着被角、已经掐出深深印痕的手指。
他维持着那个低着头的姿势,很久,很久。
然后,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手背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哽咽从喉咙深处溢出。
他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他们终于可以慢慢走下去。哪怕方式笨拙,哪怕需要隐藏,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只要少爷还喜欢他,就可以……一直走下去。
可是,少爷却说,要分开。
因为他不想正大光明的,所以少爷和他在一起,很累,不想继续了。
他不懂什么是冷静一段时间。
在他的认知里,那就是不要他了,就是分手。
从此以后,萧景逸不再是他可以依赖、可以撒娇、可以偷偷喊“景逸”的爱人,而只是那个高高在上、需要他毕恭毕敬侍奉的“少爷”。
那点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脆弱而温暖的联结,就要被这句话,轻飘飘地斩断了。那些隐秘的、滚烫的、属于恋人之间的温度和记忆,都将被封存,然后,在时光里慢慢冷却,最终化为灰烬。
窗外,夜色沉沉,无星无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