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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线系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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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的灯会,萧府里也热闹了一回。
府中下人们难得松快,在花园里摆了长案,摆上几色糕点果品,挂了几十盏花灯,红的、黄的、白的,将夜色烘得暖融融的。小丫鬟们三五成群地猜灯谜,年轻侍卫们围在一起斗酒,连李叔都难得地多喝了两杯,坐在廊下笑眯眯地看着。
萧景逸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捏着一只酒盏,却没怎么喝。他的目光从那些笑闹的面孔上掠过,最后落在不远处正在和孙默说话的江彧身上。
灯影落在江彧侧脸,将他眉眼轮廓勾得格外柔和。他正笑着说什么,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全然放松的笑。萧景逸移开了视线,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少爷少爷!”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在耳边炸开。他低头,是府里一个年纪尚小的小丫鬟,手里捧着一把细细的红色丝线,兴奋得脸都红了:“我们在玩月老牵线!您也抽一根吧!”
萧景逸下意识想拒绝。这种带着暧昧意味的游戏,他一向是敬而远之的。
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江彧的方向。那人正被几个侍卫起哄着,也笑着从丫鬟手里抽了一根红线。
萧景逸顿了一下。
如果他们抽中的,是同一根……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出来,带着一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期待和紧张。
“……好。”他从丫鬟捧着的丝线里,随手抽了一根。
指尖触碰到那柔软微凉的丝线时,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万一那根线的另一端,真的就在这里,在他的手心里呢?
一股近乎偏执的渴望,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忽然无比强烈地希望,这两根线,就是同一根。
不仅仅是为了那幼稚游戏里所谓的缘分和祝福。
而是他想用这根线,将他和江彧,真正地、牢牢地,系在一起。
月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周围的喧闹成了模糊的背景板。萧景逸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两根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的红色丝线。
好想拿红线在我们之间系一个死结。
一个无论怎么挣扎,都解不开的死结。
你会挣扎吗,会惊讶吗,会气急败坏还是笑眯眯牵住另一边说:绑的太紧了,要不要靠近点呢?
靠近一点。
再靠近一点。
直到没有距离,直到这根红线失去意义,直到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隔。
红线一根根揭晓。
首先被抽出来的是王康和一个粗使嬷嬷,两人同时愣住,然后王康挠着头,磕磕巴巴地说了句“祝您身子骨硬朗”,把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接着是一个管事和账房先生,彼此对望一眼,哭笑不得地互道了“恭喜发财”。
第三根、第四根……
人群中的欢呼声、起哄声此起彼伏,萧景逸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根红线的另一端——
穿过人群,穿过层层叠叠的花灯光影,穿过这一院子的热闹喧嚣,另一端握在一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小厮手里。
那小厮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一张清秀的脸涨得通红,眼里是压不住的、近乎虔诚的欣喜。“少、少爷……”他的声音抖着,握着红线的手也在抖,“祝您……祝您得偿所愿。”
萧景逸看着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大约是西苑新来的洒扫小厮。他点了点头,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节日快乐。”
然后他松开手,把那根红线放下了。
萧景逸转身,朝花园另一侧的湖畔走去,湖水在夜色里是沉沉的墨色,倒映着岸边的花灯,像无数破碎的琉璃。夜风拂过,将那些光影搅得更加零落。
萧景逸站在那里,背对着满园喧嚣,忽然觉得很累。
没意思。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明明知道那只是一场游戏,明明知道即使抽到同一根红线,也不能改变任何事。
可他还是在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
身后,江彧正对着对面那个羞红了脸的小丫鬟说“祝你和心上人白头偕老”。那小丫鬟捂着嘴笑,小声说了句什么,江彧也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穿过人群,落在湖畔那道孤寂的背影上。
少爷一个人站在那里。
江彧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根红线。
他还没松手。
红线的一端握在他手中,另一端垂落,空荡荡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就那样看着湖畔那道身影——灯影将萧景逸的轮廓拉得很长,落进夜色里,像要融进那片沉沉的墨色中。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然后他握紧了那根红线,一步一步,朝湖畔走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在萧景逸身侧站定,隔着一臂的距离,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湖面。
“少爷,”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惯常的笑意,“怎么自己在这儿?”
萧景逸没有回头,“……没意思。”他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风一吹就散了。
江彧偏过头,看着他侧脸的轮廓。花灯的光从远处漫过来,将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
“结果也不是我想要的。”
江彧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开始做一件事,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进行某种郑重其事的仪式。
萧景逸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触到了他的手腕。
一根红线。
江彧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将那根红线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地,系在他的手腕上。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因为常年握刀而有些粗砺,可此刻的动作却轻得像在触碰一片羽毛。
萧景逸的呼吸停滞了。他就那样看着江彧的手指,看着那根鲜艳的红线,看着它在他腕间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打了一个死结。
系好了。
“祝您平安喜乐,”他说,声音清朗,像落在湖面的月光,“万事胜意。”
萧景逸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滚烫的,让他眼眶发酸。
江彧等了一会儿,见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也不恼。他歪了歪头,带着那亮晶晶的眼神,轻声催促:“少爷,也给我祝福吧。”
萧景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开口,声音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要你——”他顿了一下。
江彧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
夜风穿过湖面,将两人的衣带吹得轻轻交缠。远处的喧嚣依旧,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遥远而模糊。
萧景逸看着江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灯火,有月光,有他全部的、无处安放的心事,他忽然不想藏了。
“……永远在我身边。”
他说,不是吉祥话,不是玩笑,不是任何可以轻飘飘揭过的场面语,是祈求,是占有,是他藏了太久、终于敢说出口的,最贪婪的愿望。
江彧点了点头,很轻,很快,像羽毛落在水面,几乎没有惊起一丝涟漪。
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腕间那根红线,又看看萧景逸手腕上那个他亲手系下的死结。然后他轻轻动了一下手腕。
红线被拉直。
那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牵引力,从萧景逸的腕间传过来。
仿佛在问:我牵着你了,然后呢?
萧景逸的心脏,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再次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起来。
他极轻地、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自己被红线系着的那只手腕。
仿佛在回应那无声的牵引。
就这样吧,牵着我,去哪里都好。
那根线,短暂地、真实地,将两颗迷茫而笨拙的心,拉到了无限接近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擂鼓般的心跳,近到以为可以触摸到永恒。
上元节过去三天了,萧景逸没有去找江彧,不是不想,是他不敢去见那个人。怕一见面,就再也藏不住了。
夜里,萧景逸独自坐在书房。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单薄。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那里空无一物,可他还是能感觉到,像那根系着的不在腕间,而在心口。
他想起那个午后,他在回廊阴影里听到的对话,那时他攥紧了廊柱,指节泛白,几乎要冲出去把那些人撕碎。可他和那些人有什么不同?
那些人在背后用肮脏的话议论江彧,他呢?他在心里,用更隐秘、更贪婪的目光,日夜描摹那个人的眉眼,把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念头压在心底,发酵成比嫉妒更酸涩的东西。
他也是个觊觎者。
只是他更卑劣——他躲在“少爷”的身份后面,躲在“兄弟”的情分后面,用七年光阴织成一张网,把自己对江彧的喜欢层层包裹,伪装成清白。
他没办法再偷偷喜欢他了。
如果这份心意注定要说出口,他不要隔着人群,不要隔着那些虚伪的客套和遮掩。
他要看着他的眼睛,亲口告诉他。
那个机会,来得比萧景逸预想的要快。
年关将近,府里按惯例是要大宴宾客的。但今年萧景逸以“府中侍卫伤愈不久,需清净休养”为由,将那些繁文缛节的宴请一概推了,只在府内办了一场小小的、只属于自己人的庆祝。没有外客,规矩便松快了许多,甚至连萧景逸自己,也破例与众人一同坐在了一张长长的食案旁,共享佳肴美酒。
烛火温暖,酒意微醺,气氛逐渐热烈起来。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提议玩个游戏助兴——每个人,都要对着自己左边之人的耳朵,轻声说一个秘密。为确保“秘密”不外泄,只能说给左边的人听,旁人皆不可闻。
今夜,或许是酒意,或许是这难得的、褪去了主仆壁垒的轻松氛围,又或许…只是因为他左边坐着的,是江彧。
他看着江彧。烛光在那张总是带笑的脸上跳跃,因为饮了酒,眼尾染上一点薄红,正兴致勃勃地和右边的孙默说着什么,笑容明亮得有些晃眼。萧景逸的心,像被那烛火烫了一下,猛地一跳。
一个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就是今晚了。
他必须要说。无论结果如何。
游戏开始了。右边的对左边的低语,引发一阵阵压抑的低笑或惊呼。气氛被推得更高,酒也喝得更快。萧景逸却几乎没听清旁人说了什么,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自己即将出口的、那个石破天惊的“秘密”上。
轮到他了,萧景逸深吸了一口气,借着酒意,也或许是积压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决堤的缝隙,他侧过身,缓缓靠近江彧。
周围的笑闹声仿佛瞬间远去,烛火的光晕也变得模糊。世界里只剩下江彧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微微翕动的长睫,和那一小片被酒气熏染得微红的耳廓。
他抬起手,并非只是靠近,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扣住了江彧的肩膀,将他更拉近了一些。这个动作超越了游戏的界限,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占有意味。
然后,他凑到江彧耳边,近得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淡淡的酒香。他用一种极低、却异常清晰的气声,一字一顿地,将那个在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秘密,轻轻吐露出来:
“江彧。”
“我心悦你。”
江彧的身体,在他手掌扣下的瞬间,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或许是这过于靠近的距离,或许是这不同寻常的、带着力道的触碰。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含糊的气音:“…嗯?”
那声音里带着纯粹的疑惑,像一盆冷水,几乎要浇熄萧景逸胸腔里那团孤注一掷的火。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闭了闭眼,更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要碰到那微凉的耳廓,用比刚才更坚定、更清晰,也带着更浓重情感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并加上了那个他早已确定无疑的注解:
“我心悦你。”
“不是主仆之间的。”
“是我爱慕你。”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自己说出的话语烫到,几乎是猛地、带着一丝狼狈地松开了扣住江彧肩膀的手,迅速地、决绝地拉开了距离。他不敢去看江彧此刻的表情,是震惊?是厌恶?是恐惧?还是……他不敢想。
他迅速转回头,面色绷得死紧,仿佛刚才那个吐露惊天秘密的人不是他。他伸手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一片冰凉和即将窒息的恐慌。
而江彧,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那四个字,和后面更清晰的注解。
不是玩笑。不是游戏。不是任何他能理解或预料的范畴。
那是一个秘密。一个真实的、沉重的、足以将他们之间维持了七年的所有关系——主仆、兄弟、朋友——彻底掀翻、碾碎、再重塑的秘密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和思绪仿佛都停止了运作。周围的喧嚣、烛火的跃动、食物的香气、酒液的辛辣……一切的一切,都退到了无比遥远的地方。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耳边残留的那灼热气息,和那几句反复回荡、越来越清晰的话语。
没有预料中的厌恶,也没有本能升起的恐惧。
第一个冲破那一片空白的情绪,是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少爷?心悦他?爱慕他?
那个高高在上、清冷矜贵、被他仰望和追随了十三年的少爷?那个在他心里如明月清风、如高山仰止般存在的萧景逸?
怎么会……?
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深切的、近乎惶恐的自惭形秽。
他何德何能?
他不过是一个侍卫,一个被萧府养大、被少爷庇护的影子。他武功是不错,性子是开朗,对少爷也忠心耿耿。可这府里身手好、忠心的人难道少吗?他凭什么?他哪里值得少爷喜欢?甚至是爱慕?
他想起少爷平日里对他的好,那些远超出主仆界限的照顾和纵容,那些他曾经心安理得接受、以为是少爷待他亲厚的点点滴滴……此刻回想起来,却都蒙上了一层全然不同的、让他心慌意乱的光芒。
原来……不是他想的那样……
原来那些好,那些特殊,那些他偶尔也会觉得有些过分的亲近和保护……背后隐藏的,是这样的心意吗……
江彧僵硬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他不敢转头去看身旁的萧景逸,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周身散发出的、一种近乎紧绷的孤绝气息,还有那刻意拉开距离后,空气中残留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游戏还在继续,江彧对着左边——另一位侍卫——胡乱说了一句“我其实最怕吃香菜”这样无伤大雅、甚至算不上秘密的秘密,便再也无心参与。
宴会结束后,众人三三两两散去。江彧站在原地,看着萧景逸独自一人朝内院走去的背影。那背影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孤寂,甚至有些……脆弱。
所有纷乱的思绪,所有茫然的震惊,所有惶恐的自惭,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强烈、更本能的情绪压倒——他不想看到少爷这样。他不想少爷难过,不想少爷露出那样落寞的背影。
几乎是未经思考,他快步追了上去,在回廊的转角处,轻轻拉住了萧景逸的衣袖。
“少爷…”
萧景逸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极力维持着什么。
江彧看着他紧绷的后颈,深吸一口气,用尽所有力气,将那句在他混乱思绪中唯一清晰浮现的、能够驱散眼前这令人窒息氛围的话语,说了出来:“我也喜欢您。”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不确定的颤抖,但在寂静的回廊里,却清晰得惊人。
萧景逸猛地转过身。
烛光下,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灼亮的光芒,像是寒夜里骤然点亮的星辰,又像是死寂的灰烬中重燃的火焰。那光芒太过耀眼,也太过炽热,烫得江彧下意识想后退一步,却被他牢牢抓住了手臂。
“江彧…你…你说什么?”萧景逸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濒临绝境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急切和颤抖。
江彧被他眼中的光芒和手上的力道慑住,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此刻却只能硬着头皮,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重复了一遍:“我…我说…我也喜欢少爷。”
话音刚落,他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拉进了一个炽热的怀抱。
萧景逸紧紧地、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腰背,将他完全禁锢在自己怀中。他的下巴抵在江彧的肩窝,呼吸急促而滚烫,喷洒在江彧敏感的颈侧。
“江彧…江彧…”他反复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江彧无法完全理解的、浓烈到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感。
江彧僵硬地被他抱着,鼻端萦绕着少爷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胸膛下剧烈的心跳,那心跳的震动透过紧密相贴的身体传来,一下下敲打在他的心口。
少爷好像很高兴。
这个认知让江彧心里那点因为撒谎而升起的愧疚和心虚,稍稍被一种做对了事的安抚感压了下去。他试着放松身体,犹豫着,也抬起手,轻轻回抱了一下萧景逸。
这个动作似乎取悦了萧景逸,他抱得更紧了些,甚至微微侧头,一个轻柔而灼热的吻,落在了江彧的颈侧。
他下意识地想推开,却又硬生生忍住了。这是他“喜欢”的人,不是吗?被喜欢的人亲吻,应该是正常的吧?
可为什么,他心里除了最初那一阵慌乱,剩下的,却是一片更深的茫然,和一种隐隐约约的、沉甸甸的负罪感?
当时的江彧,还太年轻,也太懵懂。他凭着本能和不想让对方伤心的善意,给出了一个他以为能解决问题的答案。他根本不曾深思,那句仓促的“喜欢”背后,需要承担怎样的重量,又会将两人推向怎样未知而危险的境地。
他甚至不会想到,这句出于维护的谎言,在未来的岁月里,会带来怎样不可挽回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