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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夜候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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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过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庭院里的草木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色,呼吸间能呵出团团白气。江彧裹紧了侍卫标配的冬衣,站在廊下,看着自己吐出的白雾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心里也空落落的。
少爷好像又在疏远他了。
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少爷不再像前阵子那样,时不时找他说话,过问他饮食起居,甚至连眼神都常常刻意避开他。偶尔在府中遇见,也只是淡淡点头,便匆匆错身而过。
江彧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做得不对,惹他不高兴了。他甩甩头,把这个不愉快的想法抛开。无论如何,他得做点什么,不能让少爷继续这样冷着他。可少爷现在连单独见他的机会都不给,他连道歉或者询问的机会都没有。
这日午后,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渐渐转大,很快便将屋檐、树枝和地面都铺上了一层洁净的白。江彧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心里灵机一动。
少爷最喜欢雪了。
他还记得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少爷穿着厚厚的狐裘,拉着他跑到花园里,用手捧起冰冷的雪,笨拙地想要堆一个小雪人。雪太冷,少爷的手指冻得通红,却还是笑嘻嘻的,把捏得歪歪扭扭的雪球递给他看“江彧你看!像不像你?”
那时候他也傻乎乎的,还认真点头“像!少爷堆得真像!”
后来雪人没堆成,两人倒是打起了雪仗,闹得满头满身都是雪,被闻讯赶来的老管家拎回去好一顿数落。可少爷躲在暖阁里,一边喝着姜汤,一边冲他偷偷挤眼睛。
那些记忆,隔了岁月,依旧清晰而温暖。
江彧快步走到院中,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捧最干净、最松软的雪。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因为常年练武而有些粗粝,此刻却无比轻柔地将那捧白雪拢在掌心,慢慢捏实,塑形。
他做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重要的仪式。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肩头,他也浑然不觉。不多时,一个憨态可掬、只有掌心大小的小雪人便在他手中成形了。他用两颗小小的黑色石子做了眼睛,又找了截细细的枯枝,折了一小段当做鼻子。小雪人圆头圆脑的,咧着嘴,傻乎乎地笑着,竟真有几分像他自己。
江彧看着这个小小的雪人,小心翼翼地将它护在掌心,用体温给它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保护,然后转身,朝着萧景逸的书房走去。
书房外的回廊下,当值的侍卫看见他,点了点头。江彧捧着雪人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对那侍卫道:“麻烦通报一声,我想见少爷,给他看个东西。”
侍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已经开始微微融化的雪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转身进去通报。
江彧站在门外,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动的声音,混合着一种隐秘的期待和不安。
很快,侍卫出来了,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歉意:“江侍卫,少爷说…他现在有事,不便见客。”
“有事?”江彧愣了一下,心头那点期待的火苗,像被寒风刮了一下,骤然黯淡下去。他捧着雪人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那我在这儿等一会儿,等少爷忙完了。”
雪还在下,风穿过回廊,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身上。起初他还能感觉到冷,手指因为捧着冰冷的雪人而迅速失去知觉,变得僵硬麻木。但他只是把手拢得更紧些,试图用掌心那一点点可怜的体温,去延缓雪人融化的速度。
时间一点点流逝。书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召见他的迹象。偶尔有下人匆匆经过,看他一眼,又匆匆离去。
江彧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腿脚开始发僵,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刀割般的疼。最难受的是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仿佛不属于自己,只有那不断传来的、雪人融化的湿润冰凉感,提醒着他还在捧着什么。
他心里开始数数。
再等五分钟吧,也许少爷就忙完了。
五分钟过去了,书房的门依然紧闭。
那再等五分钟。
又一个五分钟悄然溜走。
雪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软。他能感觉到雪水顺着他僵硬的手指缝隙,一滴滴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水痕。那两颗用作眼睛的小石子,也因为雪融化而歪斜了,小雪人那傻乎乎的笑容,似乎也变得模糊而悲伤。
廊外的雪渐渐小了,天色却暗沉下来。暮色四合,寒冷愈甚。
江彧低下头,看着掌心那个已经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小团混着黑色石子残渣的湿润雪泥。他感觉自己的心,也像这雪人一样,正在一点点冷下去,化开,变得不成形状。
他很小声地,几乎是用气音,说了一句:“已经…化了啊……”
声音轻得仿佛立刻就会被风吹散,里面却满载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失落和委屈。
就在这一刻,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
萧景逸披着一件深色的外袍,站在门口,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江彧身上——看到他肩头、发梢积的薄雪,看到他冻得青白的嘴唇和通红僵硬的双手。
萧景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以为江彧早就走了,毕竟他让人传了话,也过去了那么久。可这个傻子,居然还站在这儿?在这么冷的天气里,站了这么久,他是不是缺心眼。
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心疼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他用一种听不出什么情绪、近乎冷淡的语气开口:“要给我看什么?”
江彧猛地抬起头,看到萧景逸,眼睛里先是迸发出一簇微弱却明亮的光,像是濒临熄灭的炭火被风一吹,又挣扎着亮了一下。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被更深重的失落覆盖。他声音又低又哑,带着点孩子气的无措和难过:“已经化了……”
萧景逸的目光落定格在他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委屈和期待落空的眼睛上。
他伸出手,将江彧那双冰冷僵硬的手,紧紧地包裹进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那一瞬间的触感,冰冷刺骨,又滚烫灼心,他用自己的体温,用力地、反复地揉搓着那双冰冷的手,试图将暖意传递过去。
“傻子…”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哑得厉害,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冷淡,“谁让你在雪地里站这么久的?不会先回去吗?”
江彧怔怔地看着自己被少爷紧紧握住的双手,那源源不断传来的温暖,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冰冷的心脏。他看着少爷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眼中再也无法掩饰的心疼,那点委屈忽然就化开了,变成了一种酸酸涨涨的暖流。
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辩解:“我…我想等您忙完的……”那双眼睛清澈见底,里面只有最纯粹的歉意、讨好,和想让他高兴的愿望,没有一丝一毫他所以为的、或许会有的暧昧或试探。
萧景逸的心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软又涩。他叹了口气,将江彧的手握得更紧了。
“进来。”他拉着江彧,不由分说地将人带进了温暖如春的书房,“把手暖过来再说。”
房门在身后关上,将凛冽的寒风和冰冷的暮色隔绝在外。书房里炭火正旺,暖意融融。萧景逸把江彧按在离炭盆最近的椅子上,又取来干燥柔软的布巾,仔细擦拭他手上和袖口残留的雪水。然后,他倒了一杯滚烫的姜茶,塞进江彧已经回暖了一些的手中。
“喝了。”他命令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眼神却一直没离开江彧。
江彧捧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姜茶辛辣的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气。他看着萧景逸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心里那点忐忑不安,终于慢慢被熨帖的暖意取代。
虽然雪人化了,礼物没了。但少爷…好像没有那么生气了?
他偷偷抬眼,看向萧景逸依旧紧握着他另一只手、为他传递温暖的手掌,嘴角忍不住悄悄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