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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赠情藏 ...

  •   医官冲进房间,看到床上那片刺目的鲜红和江彧惨白的脸色,迅速上前查看,手指搭上江彧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
      “伤口崩裂,失血过多,加上疼痛引起的虚脱。”医官语速飞快,一边打开随身药箱,一边忍不住瞥了一眼旁边脸色比病人还难看的萧景逸,心里叹了口气。
      他服侍萧府多年,看着这两位长大,对江彧的性子也了解几分。平时看着总是笑呵呵,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可骨子里却极是骄傲执拗,一旦倔起来,那脾气也是不小的。看这情形,多半是又和少爷闹别扭了,硬撑着不肯示弱,才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清理伤口、止血、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昏迷中的江彧也只是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并未醒来。
      萧景逸一直死死盯着医官的动作,看着他换下的那一团团被血浸透的纱布,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那些血色浸染,又冷又沉。
      处理完毕,医官擦了擦额头的汗,对萧景逸道:“血暂时止住了,但这次伤及内里,必须绝对静养,万不可再下床走动,情绪也不可再有大的波动。”他顿了顿,看着萧景逸苍白的脸,又补了一句,“少爷也请放宽心,江侍卫底子好,只要悉心照料,会好起来的。”
      萧景逸僵硬地点点头,送走医官后,他回到床边,看着江彧在药力作用下沉沉睡去的脸。
      直到天光微亮时,江彧的眼睫终于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带着高烧后的疲惫和迷茫。他看见床边的萧景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萧景逸俯身凑近,声音嘶哑干涩:“醒了?”
      江彧他看着萧景逸通红的眼眶和憔悴的脸,心里那点残留的别扭早就被担忧和后怕冲散了。他想抬手碰碰他,却发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他刚吐出一个字,就被萧景逸打断了。
      “江彧。”萧景逸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听好了。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下这张床一步。不准私自起身,不准乱动,不准再逞强,更不准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他的眼圈又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你知不知道你流了多少血?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昨天差点…”他说不下去了,猛地别过脸。
      一股浓重的愧疚和心疼涌上心头,压得江彧喘不过气。“对不起…”他声音微弱,却满是真诚的懊悔,“少爷,我错了…我不该任性…害您担心…”
      萧景逸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背对着他。
      接下来的几天,江彧当真被禁足在了床上。萧景逸虽然依旧亲自照料他,喂饭喂药,擦身换衣,无微不至,但话却少了很多,脸上也没什么笑容,整个人透着一种沉默的紧绷。
      江彧知道自己这次真的吓到他了,也活该被冷落。可天天躺着实在无聊得发慌,伤口渐渐结痂发痒,又不能挠,浑身骨头都躺得酸软。
      可忍归忍,心里的焦躁却无处排解。他开始琢磨,怎么才能把少爷哄高兴。
      送东西?可他出不去,房间里除了基本的生活用具,什么也没有。说好话?少爷这几天根本不怎么搭理他。那…做点什么?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落在了自己身上。衣服是府里统一的,配剑被收走了,随身的小玩意儿也早就不知丢在哪里…除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脖颈,触到一块温润的硬物——那是他自幼贴身戴着的玉坠。一块质地上乘的羊脂白玉,雕成简朴的平安扣,用一根红绳系着。
      这似乎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属于自己的东西了。江彧捏着那枚小小的玉坠,指腹摩挲着光滑的表面,心里七上八下。这玉坠陪了他这么多年,几乎成了他的一部分,送出去,似乎也能表达他最郑重的心意——他是真的知道错了,真的不想再让少爷伤心害怕。
      萧景逸端着药碗坐到床边,舀起一勺,习惯性地吹凉,递到他唇边。江彧却没像往常一样顺从地喝下,而是抬眼看着他,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小心翼翼。
      “少爷…”他声音软软的,还带着伤后的虚弱,“您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萧景逸动作一顿,没说话,只是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
      江彧垂下眼,慢吞吞地喝下那勺药,苦得皱了皱眉。等咽下去了,他才又抬起头,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那枚白玉平安扣静静地躺在他手心,被体温焐得温热,红绳的一端还缠绕在他指尖。
      “这个…送给您。”江彧的声音更轻了,“我从小戴到大的…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都听您的话…”
      他拉起萧景逸空着的那只手,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玉坠轻轻放进他掌心,然后迅速收回手,重新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萧景逸完全愣住了。掌心那枚玉坠温温热热,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和心跳的韵律。白玉细腻润泽,红绳有些旧了,却更显出一种被岁月和主人精心呵护的痕迹。他认识这玉坠,从小就见江彧戴着,从未离身。这是江彧最私密、最贴身的东西。
      而现在,江彧把它摘下来,带着体温,塞进了他手里。
      萧景逸的心跳骤然失序。指尖无意识地收拢,将那温热的玉坠紧紧攥住,那温度仿佛顺着掌心一路烫到了心口,烫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送自己贴身戴了十几年的东西,还带着体温……这已经不是朋友之间该有的举止了。这太越界,太亲密,太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萧景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从那些翻腾的心绪中抽离,抬眼看向江彧。对方还睁着一双有些不安的眼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宣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最终,萧景逸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松开手,拿起那枚玉坠,俯身靠近。
      江彧以为他要收下,心里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可下一刻,他却感觉到微凉的指尖擦过他的后颈,熟悉的红绳重新套了上来,那块温润的白玉又贴回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你好好带着吧。”萧景逸的声音有些低哑,他替他整理好衣领,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锁骨处的皮肤,迅速收回手,直起身,重新端起那碗药,语气恢复了平静:“喝药。”
      江彧怔怔地摸着失而复得的玉坠,又看了看萧景逸看似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更重了。少爷…这是不接受他的道歉吗?还是觉得这礼物不合适?
      他不敢再问,只能乖乖地一口口喝下苦涩的药汁。
      萧景逸喂完药,替他擦了嘴角,又掖好被角,动作依旧细致,却始终没有再看他的眼睛。做完这一切,他端着空碗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好好休息。”他背对着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别胡思乱想。”
      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江彧一个人。他捏着胸前的玉坠,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少爷指尖微凉的触感。他茫然地躺回去,不明白少爷到底是原谅他了,还是更生气了。
      而门外,萧景逸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闭上眼。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玉坠的温度。
      他知道江彧拿他当最亲近的朋友,当可以依赖和信任的人,甚至可能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可是,他不想再做朋友了。
      他喜欢他。
      不是主仆的喜欢,不是兄弟的喜欢,是想把他留在身边,想触碰他,想拥有他,想成为他生命里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那个人的喜欢。
      这份心意,如今像这枚被归还的玉坠一样,被他紧紧攥在心底,滚烫灼人,却无法宣之于口。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也照亮了那条横亘在他们面前、不知该如何跨越的界线。
      伤愈的那天,江彧觉得自己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轻快。被拘在房里近一个月,他感觉自己都快发霉长毛了。午后的阳光正好,他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去书房找萧景逸。
      他推开书房门时,萧景逸正与两名管事核对账目,李叔也在旁边。江彧太高兴了,没注意这稍显严肃的气氛,也没顾及周围还有旁人,几步就窜到了萧景逸书案前。
      “少爷!”他声音里带着雀跃,眼睛亮晶晶的,“您看,全都好了!”
      话音未落,在萧景逸和屋内其他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伸手撩起了自己中衣的下摆,露出了腰腹那一截。
      刚刚愈合的伤口只剩下一条新疤,蜿蜒在紧实平坦的小腹侧边。周围皮肤光洁白净,因常年习武而线条流畅,每一寸都蕴含着少年人特有的柔韧与力量感。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那片肌肤上,几乎有些晃眼。
      萧景逸的呼吸瞬间一滞,脑子里轰然一响,目光不受控制地胶着在那截裸露的腰身上,看着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线条,看着那道新添的浅疤,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一种混合着惊艳、占有欲和恼怒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然后,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的两名管事和李叔,目光也若有若无地扫了过去,虽然立刻礼貌地移开,但那短暂停留的一瞥,已经足够让萧景逸心头那把无名火“噌”地烧了起来。
      “胡闹!”萧景逸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严厉,“你这像成何体统!还不快放下!”
      江彧被他吼得一愣,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慌忙放下衣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先前的雀跃荡然无存。“我就是想让您看看,伤好了,您不用担心了…”他小声解释,声音越来越低。
      萧景逸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勉强压下那股邪火,对两名管事和李叔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
      三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书房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萧景逸看着他这副委屈又无措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又化成了复杂的酸涩。他走过去,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他腰侧衣料覆盖下的位置。
      “还疼吗?”他声音放软了些。
      “不疼了,真的全好了。”江彧立刻回答,又抬起头,眼睛重新亮起一点光,带着点讨好,“少爷,那我是不是可以恢复当值了?也可以和王康他们一起去校场了?”
      萧景逸看着他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那句“再休息几天”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嗯,明天开始恢复当值。校场…想去就去吧。”
      “谢少爷!”江彧立刻笑开了,那笑容纯粹又明亮,仿佛刚才的训斥根本没发生过。
      萧景逸看着他欢天喜地离开的背影,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江彧渴望回到那种正常的、和众人一起的生活中去,可他心里那头名为占有欲的野兽,却因为刚才那一幕而彻底苏醒,正在疯狂地咆哮。
      下午,萧景逸去库房清点一批新到的货物。路过西侧回廊时,隐约听见假山后面传来几个年轻侍卫的说笑声。他本不在意,直到“江彧”两个字飘进耳中。
      “…早上路过书房时,刚好看见江哥给少爷看伤口!”一个声音带着点兴奋,“没想到江哥身材那么好!平时穿着衣服倒是显不出来,那腰,那…”
      “对对对!”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压低了嗓音,“我也看见了!皮肤真白,虽然不是那种鼓鼓囊囊的肌肉,但线条绝了,摸上去手感肯定…”
      “咳,”又一个稍显沉稳的声音插进来,是府里一个资历较老的侍卫,“你们小声点,别乱说。江彧那是伤刚好,给少爷报个平安。”
      “刘哥,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先前那个声音不服气,“咱们都是大老爷们,夸两句怎么了?再说了,江哥那身段,确实招眼啊!之前有次和他一起洗澡,我还偷偷看了好几眼呢,啧啧,那真是…不仅白,匀称,怪不得这么得少爷宠,长得也俊…”
      “就是就是,江哥人又好,身手又棒,模样又周正,性子还开朗,跟谁都玩得来,府里喜欢他的可不少呢…”
      后面的话,萧景逸已经听不清了。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成冰。他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抠住身旁冰凉的石柱,指节泛出青白色。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擂了一下,闷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江彧是他的。
      所有这些,都该是他的目光所在,也只能是他的。是他藏在心底,连触碰都小心翼翼,唯恐亵渎的珍宝。可现在,这些珍宝却在旁人粗俗的议论中被肆意打量、评头论足。
      一股暴戾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他想冲过去,把那些议论江彧的人全都揪出来,狠狠教训一顿,让他们永远闭上嘴,永远不敢再抬头看江彧一眼。
      但他不能。
      他是萧府的主人,他没有任何立场,去干涉旁人对江彧的欣赏或议论。除非…除非江彧彻底属于他,贴上他萧景逸的标签,让所有人都知道,觊觎是徒劳,更是找死。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抑。
      晚上,江彧结束了一天的恢复性训练,带着一身薄汗,习惯性地往侍卫们共用的大澡堂走去。走到门口,却被李叔拦了下来。
      “江侍卫,”李叔脸上带着一贯的恭敬,眼神却有些微妙,“少爷吩咐了,从今日起,您沐浴就在您自己房里,或者少爷院中的那间小浴室。热水和用具会提前给您备好。”
      江彧脚步顿住,满脸愕然:“为什么?大家都在这里洗,热闹,也方便。”
      李叔似乎有些为难,斟酌着字句:“少爷也是为您考虑。您伤势刚好,人多嘈杂,怕您磕碰着,或是着了凉。单独沐浴,清静,也更妥帖些。”
      江彧皱了皱眉。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可他却敏锐地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以前他也受过伤,也没见少爷禁止他去大澡堂。而且清静?他从来就不喜欢一个人待着,尤其是在这种放松的时候。大澡堂里热气腾腾,水声哗啦,大家互相泼水玩闹,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能洗去一天的疲惫,也让他感觉自己真真切切是这府里的一份子,是“江彧”,而不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李叔,我没事了,真的。”他试图争取,“我就想去大澡堂,跟大家一块儿。”
      李叔却只是摇摇头,态度温和却坚决:“少爷吩咐了,老奴不敢违逆。江侍卫,您就别为难我了。热水已经送到您房里了,快去吧,别让水凉了。”
      江彧站在原地看着李叔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近在咫尺、透着暖黄灯光和隐约水声笑声的澡堂大门,心里那股憋闷和失落,一点点弥漫开来。
      最终,他还是拖着脚步,回到了自己那个安静得过分的房间。屏风后,巨大的浴桶里热水蒸腾,旁边整齐地放着干净衣物和布巾。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无可挑剔。
      可站在氤氲的水汽中,江彧却半点也感受不到舒适。
      水很热,却暖不进心里。偌大的房间,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想起大澡堂里的热闹:王康总爱鬼吼鬼叫地唱歌,孙默喜欢讲些从市井听来的笑话,年纪小的侍卫们互相泼水打闹,资历老的则会笑骂两句,然后加入战团……水声、笑声、呼喊声混在一起,嘈杂却充满生气。他喜欢那种氛围,喜欢在那种毫无芥蒂的玩闹中,暂时忘掉自己是“少爷最看重的侍卫”,而只是一个叫江彧的、普通的年轻人。
      他本就因为少爷对他格外的好,总隐隐觉得自己和其他侍卫之间隔了一层。那些人对他客气、敬佩,甚至带着点讨好,可那种自己人的亲密无间,却似乎总是差了一点。他花了多少力气,靠着自己的实力和开朗的性子,才一点点打破了那层看不见的隔膜,真正和王康、孙默他们打成了一片,可以勾肩搭背,可以互相调侃,可以毫无顾忌地一起泡澡玩闹。
      可现在,少爷一道轻飘飘的命令,就把他从那种好不容易得来的“普通”和“融入”中,硬生生剥离了出来,划到了一个特殊而孤立的圈子里。
      连洗澡都要被隔开……
      是因为早上的事,少爷还在生气吗?气他不守规矩,当众失仪?所以要这样惩罚他,冷落他?
      江彧慢慢滑入水中,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他把自己沉下去,直到水漫过口鼻,才猛地冒出来,大口喘息,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发梢滚落,分不清是洗澡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第一次觉得,少爷对他的好,像一张柔软却坚韧的网,将他密密地裹住,温暖是温暖,却也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和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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