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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亡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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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窗外落着,敲得玻璃一阵闷响。
沈南砚站在玄关,盯着鞋柜里空荡,指尖冷得发僵。
方才那股尖锐的疼还扎在胸口,散不去,也压不住。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不过是少了一双鞋,不过是少了一个人,他沈南砚什么没有,何至于这般失魂落魄。
他转身,大步走回客厅,将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布料落下,恰好盖住林笙坐过的位置,像是要把那点残留的温度,彻底隔绝开。
屋内静得可怕。
没有了白茶香,没有了轻浅的呼吸,没有了那人安安静静待在角落的身影。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室冰冷的雪松气息。
沈南砚烦躁地松了松领带,走到茶几旁,想倒杯水。指尖刚碰到那只缺了口的白瓷杯,动作猛地一顿。
杯沿上,还沾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唇印。
是林笙的。
他喉结狠狠一滚,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整个客厅,每一处,都藏着回忆。
墙角的小台灯,是当年林笙攒了好久的钱买的,说他夜里回来得晚,怕他看不见路。
沙发缝里,卡着一根浅色系的线头,是林笙那件旧毛衣上的。
阳台晾着的衬衫,还飘着他习惯了七年的白茶香。
沈南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硬。他不能再待下去,再待一秒,都像是在被人凌迟。
他转身走向卧室,想拿份文件就走。
卧室门被他轻轻推开,那股淡得几乎要消失的白茶气息,再次缠了上来。
房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一尘不染。只有敞开的衣柜,空出一大片,刺得人眼睛发疼。
沈南砚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一本没看完的书,一支黑色水笔,还有那个小小的薄荷糖玻璃罐。
他脚步顿住,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指尖先碰到的是那本书,封面被翻得有些软。他随手翻开,里面夹着几张薄薄的纸。
不是书签。
是信纸。
泛黄,边角微微卷起,一看就放了很久。
沈南砚的心,莫名一沉。
他抽出那几张纸,字迹清瘦、柔软、工整,一笔一画,都是林笙的字。
是他的笔记。
是他从未给沈南砚看过的,藏了整整七年的心事。
第一张,日期是七年前,他们还挤在狭小潮湿的出租屋里。
【今天南砚又加班到很晚,外面下着雪,好冷。我煮了热水,等他回来。他今天很累,抱着我不说话,我摸他的头发,觉得好心疼。以后,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他,一辈子都不让他再受委屈。】
第二张,日期是三年前,沈南砚公司最艰难的时候,整夜整夜失眠。
【南砚今天又发脾气了,易感期好吓人,我有点怕,却不敢走。我抱着他,给他闻我的信息素,他终于安静下来。他说他快撑不住了,我在他耳边说,我一直都在。其实我也好怕,怕他不要我,怕我帮不上他。】
第三张,日期是一年前,沈南砚开始晚归,开始沉默,开始身上带着陌生的、清甜的蜜桃信息素。
【今天南砚身上有别人的味道,不是我的。我好难受,心脏像被攥住一样。可是我不敢问,我怕一问,他就真的不要我了。我只能假装不知道,假装一切都还好,假装他还爱我。】
第四张,日期是昨天。
字迹比之前更浅,更轻,更无力。
【南砚说,分开吧。
我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七年了,我把所有的喜欢、温柔、耐心、身体,全都给他了。
我没有力气再等了,也没有力气再爱了。
这辈子,我不怪他,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没能陪他走到最后,
遗憾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
如果有下辈子,
我不要再遇见沈南砚了。】
最后一行,字迹轻轻抖了一下,晕开一小点墨迹。
——我好累啊,想睡了。
“嗡——”
沈南砚手里的信纸,瞬间滑落。
一张,两张,三张,轻飘飘落在地上,却像一块又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原来。
原来林笙不是不难过。
不是不委屈。
不是不痛。
不是不在乎。
他只是不说。
只是忍。
只是藏。
只是把所有的崩溃、心碎、绝望,全都一个人吞进肚子里,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一笔一画,写进这些他从未知晓的信里。
原来那些年的陪伴,不是理所当然。
原来那些夜的等待,不是毫无意义。
原来那句“我一直都在”,是他用整个青春,用全部的真心,说出来的。
而他呢。
沈南砚闭了闭眼,心脏传来一阵剧烈到无法呼吸的疼。
疼得他浑身发抖,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亲手推开了那个在他最穷最难最狼狈的时候,都没有离开他的人。
他亲手丢掉了那个把他当成全部、拼尽全力爱了他七年的人。
他亲手扼杀了那束,唯一愿意照亮他整个黑暗的光。
他以为的好聚好散,
是林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才完成的诀别。
他以为的微不足道,
是林笙整整一生,都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沈南砚缓缓蹲下身,颤抖着手,一张一张捡起地上的信纸。指尖抚过那一行行清瘦的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搅碎他所有的骄傲与冷漠。
“林笙……”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恐慌。
“你回来……”
“你回来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和满室死寂的空。
他终于明白。
那扇门关上的那一刻,
他失去的,不是一个习惯,不是一个陪伴,不是一个Omega。
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