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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凌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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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连涟漪都浅淡,却在沈南砚的心上,砸出了一道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裂痕。
玄关处还残留着片刻之前的气息,淡淡的、温和的白茶香,是林笙独有的信息素味道,不张扬、不侵略,像经年累月晒透了阳光的被子,柔软、妥帖,早已浸透在这套公寓的每一寸空气里。
可此刻,那股气息却以一种肉眼无法捕捉、却无比清晰的速度,一点点淡下去,淡下去,最终被窗外漫进来的深秋冷雨气息取代,凉得刺骨。
沈南砚依旧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动。
他身上还披着未完全散尽的冷雨湿气,黑色衬衫领口微敞,强势凛冽的雪松信息素散漫在空气里,却莫名显得有些空落,像是失去了常年与之相融的温和气息,连带着主人的气场,都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笃定。
方才那一刻太过顺畅。
顺畅到他甚至来不及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
林笙没有闹,没有哭,没有质问,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安安静静地听,安安静静地起身,安安静静地收拾东西,安安静静地离开。
七年的人,七年的陪伴,七年的朝夕相对,说散,就真的散了。
沈南砚缓缓抬手,指尖抵了抵眉心,心底那股一闪而逝的异样再次浮上来,细微、模糊,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不疼,却让人莫名烦躁。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
这是林笙刚刚坐过的位置。
布料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温度,浅得几乎摸不出来,却真实存在。
沈南砚的指尖,轻轻落在那片微凉的印记上。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刚刚林笙的模样。
脸色很淡,唇色偏白,身形清瘦,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明明是Omega,却温顺得几乎没有任何攻击性。
那双眼睛总是很软,很静,从前看着他的时候,里面盛着的是满满当当的温柔与依赖,可刚刚,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舍。
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空。
沈南砚的喉结,莫名滚动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底那股突如其来的闷涩。
这套公寓很大,很高档,装修是他亲自敲定的冷调风格,灰白黑三色为主,宽敞、明亮、精致,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矜贵,是他曾经最满意的居所。
可现在,林笙一走,这里忽然变得空旷得可怕。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滴敲打落地窗的声音,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响,能听见自己清晰却略显沉闷的心跳。
没有了温好的水。
没有了热好的粥。
没有了永远亮着的一盏小灯。
没有了那个会在他易感期时,忍着自身不适,用白茶信息素一点点安抚他的人。
没有了那个在他深夜应酬归来,会轻轻接过他的外套,低声说一句“辛苦了”的人。
七年。
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
从他一无所有,到如今手握权势、风光无限。
林笙陪他走过了最苦、最难、最黑暗的一段路。
他们曾经挤在狭小潮湿的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两人只能裹着同一条薄毯相拥取暖;曾经分食过一碗最便宜的清汤面,你一口我一口,却笑得比吃了任何山珍海味都要满足;曾经在无数个只有彼此的夜里,交付过全部的信任、依赖与温柔。
发情期的慌乱,易感期的暴躁,压力大到崩溃的深夜,事业跌入谷底的绝望……
所有他最不堪、最狼狈、最脆弱的一面,全都被林笙稳稳接住。
这个人,是他的习惯。
是他的空气。
是他理所当然拥有的、最安稳的存在。
沈南砚一直以为,习惯不算爱,安稳不算心动,长久只会变成腻烦。
他遇见了新的人。
一个年轻、鲜活、热烈、满身朝气的Omega。
信息素是清甜的蜜桃味,耀眼、张扬、充满新鲜感,像一束突然撞进他平淡生活里的光,让他久违地体会到了心动与追逐的乐趣。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想要丢掉那段早已失去激情的七年。
他以为,这不过是一段感情的结束,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好聚好散。
他给房子,给钱,给所有物质上的补偿,自以为仁至义尽,体面大方。
可直到此刻,真正看着人走了,门关上了,屋子里彻底空了,沈南砚才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好像,弄丢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他站起身,漫无目的地在客厅里走动。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林笙的痕迹。
沙发上搭着的毛毯,是他们刚在一起时买的,边角磨得发毛,林笙却宝贝得不得了,每天都要盖着。
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杯,杯沿有一道浅浅的缺口,是当年出租屋里唯一没打碎的杯子,林笙一直用到现在。
阳台的晾衣架上,还挂着他昨天刚洗好的衬衫,淡淡的白茶清香还残留在布料上。
甚至连空气里,都还飘着若有似无的、属于他的味道。
这个人,用七年的时间,把自己完完全全融进了他的生命里,融进了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而他,却亲手把人推开了。
沈南砚走到卧室门口,脚步顿住。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
他伸手,轻轻推开。
卧室里还保持着林笙刚刚离开后的模样。
衣柜门敞开着,原本摆放整齐的衣服少了一小部分,显得空出了一大片位置,突兀又刺眼。
床上的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是林笙一贯的习惯,无论多晚,第二天都会把房间收拾得干净妥帖。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没看完的书,一支黑色水笔,还有一个小小的、装着薄荷糖的玻璃罐。
那是林笙用来缓解情绪的东西。
沈南砚走到床边,坐下。
床单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白茶信息素的味道,浅淡、温柔,却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的一次易感期。
他情绪暴躁,信息素失控,整个人陷入极度压抑的状态,是林笙不顾自己被强势Alpha信息素冲击的不适,轻轻抱着他,用温和到极致的白茶香一点点包裹他,安抚他。
少年的声音软软的,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低声说:
“沈南砚,别怕。”
“我在呢。”
“我一直都在。”
那时候的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所有温柔与照顾,从未想过,这份“一直在”,会有结束的一天。
沈南砚抬手,捂住眼睛,指腹微微泛白。
心底那股细微的闷涩,越来越浓,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林笙”两个字安静地躺在最顶端,备注简单,却占据了他通话记录、聊天记录里整整七年的篇幅。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顿了很久,终究没有点下去。
骄傲与矜贵,不允许他低头。
更何况,是他亲手结束的这段关系。
他告诉自己,不过是习惯了有人陪伴,不过是突然少了一个人,不适应而已。
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他就会忘记这种空落。
过几天,他会拥有新的生活,新的人,新的热情。
林笙的离开,不过是他人生里,一段微不足道的终章。
沈南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所有异样的情绪,重新恢复成那个冷漠、强势、矜贵疏离的沈南砚。
他起身,关上卧室门,仿佛要把那些属于林笙的痕迹,一并关在里面。
回到客厅,他拿起外套,准备离开这套让他莫名烦躁的房子。
玄关处,他的目光无意间一垂,脚步猛地顿住。
鞋柜的最下层,空了一个位置。
那是林笙常年放鞋子的地方。
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一双干净的棉拖鞋,安安静静摆了七年。
现在,空了。
空荡荡的,刺眼得要命。
沈南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疼。
这是第一次,那种疼痛清晰、尖锐、无法忽视。
他站在玄关,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落地窗,像是在敲打着一扇紧闭的心门。
南城的深秋,本就寒意刺骨,今夜的雨,更是冷得透骨。
沈南砚不知道。
永远都不会知道。
那个安安静静离开的人,那个被他轻易推开、毫不留恋放弃的人,并没有走向任何一个地方,没有新的开始,没有新的生活,没有所谓的“各自安好”。
林笙走出公寓大楼,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单薄的衣衫。
白茶信息素在雨夜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身形单薄,脸色苍白,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
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体早已在常年的隐忍、压抑、过度操劳里,耗尽了所有元气。
Omega本就体质特殊,七年里,他一次次在发情期强撑着照顾沈南砚,在易感期承受着Alpha强势信息素的冲击,在无数个深夜里熬夜等待、焦虑不安、默默委屈。
心死的那一刻,身体也彻底垮了。
雨水冰冷地砸在他的脸上,混着眼角终于滑落的、无声的泪。
他没有撑伞,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进深秋的雨夜里,走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那扇门关上的不是离别。
是永别。
那声轻浅的“我走了”,不是暂时的离开。
是一辈子的诀别。
他用整整七年,爱了一个人,陪了一个人,等了一个人。
最终,只换来一场空,一场凉,一场,再也无法回头的死亡。
而公寓里的沈南砚。
依旧站在玄关,看着那个空了的鞋柜位置,心底那股莫名的恐慌,越来越浓。
他还以为,这只是不习惯。
还以为,林笙只是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出门一会儿,很快就会回来。
还以为,他们还有时间,还有机会,还有所谓的“好聚好散”。
他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个冰冷刺骨的雨夜里,他亲手推开的,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真心,唯一的,救赎。
雨还在下。
屋子越来越空。
气息越来越淡。
沈南砚缓缓握紧了手,骨节泛白。
心口那处细微的疼,终于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蔓延开来,注定要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日日夜夜,反复凌迟,永不停歇。
他失去了林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