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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地上有道银河 你一边厌恶 ...

  •   晚上十二点半,酒吧正是喧嚣时段。
      舞池里男男女女混在一起蹦迪,灯光五颜六色地扫过人群,晃在脸上。低音炮震得人胸口发麻,鼓点一下一下砸在心脏上。这个时间段的酒吧奢靡,暧昧。
      白言坐在卡座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两瓶空啤酒瓶。
      韩怜在旁边看她,眼神带点不清明,说话舌头伸不直,“你喝太多了。”
      白言没理她,又端起一杯,喝了一口。
      她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舞池中央。
      张潞在那儿。
      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的,也不知道被谁拉进去的。她站在人群中间,穿着那件衬衫,头发散下来,随着音乐轻轻晃动。
      有人围着她。
      男的,女的,不认识的人。有人在她旁边跳,有人凑近了和她说话,有人伸手想搭她肩膀。她躲开了那只手,笑了一下,继续跳。
      白言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缩回去了,但很快又有另一只手伸过来。
      白言把杯里的酒喝完,站起来。
      “白言。”韩怜叫她。
      “我去一下厕所。”
      韩怜没管她,头往一边倒,靠在沙发上。
      白言穿过卡座之间的过道,穿过那些喝酒的、搂抱的、笑着尖叫的人群,往舞池走。
      舞池边缘,光线更暗,音乐更响,震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她站在那儿,看着张潞。
      张潞没看见她。
      她正在跳舞,跳得很随意,只是跟着音乐轻轻晃,但她的身体里有种东西——那种即使站在人群里也不会被淹没的东西。灯光从她身上滑过,滑过她的肩膀,她的腰,最后没入黑暗里。
      有人从后面靠近她,是个男的,看着二十出头,想和她贴着脸跳。
      陈伟在旁边伸过一只手拦着那个男人。张潞往前走了两步,拉开距离。
      那男的又跟上去。
      白言攥紧了手。
      张潞这次没躲,她转过身,拍了一下陈伟,看着那男的,说了句什么。灯光太暗,看不清口型,但那男的笑了一下,退后了。
      白言松开手。
      她站在舞池边缘,看着张潞继续跳。
      她看见张潞笑,看见她仰起头,露出那截脖颈。看见有人递烟给她,她接了,点上,吸一口,烟雾散在五颜六色的灯光里。
      她看见那么多人围着张潞,那么多人的眼睛落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张潞跳完一首歌,被陈伟叫到旁边,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张潞笑着点了个头。音乐停了,舞池里的人呆愣了几秒钟,随后都走了出去。
      白言先一步回到卡座。
      她坐下,又端起一杯酒。
      舞池顶上灯光暗了下来,有个人坐在舞池中央高脚凳上,背着吉他,面前是一个话筒。音响里出来的再不是震耳的歌声,而是缓缓而出的民谣。
      张潞回到卡座的时候,看见白言面前的桌上又多了两个空杯。
      她愣了一下,转身往自己位置坐下,她靠在沙发角落里,光线昏暗不明。她们中间隔着一个过道和一个韩怜。
      刚初中毕业的人喝不了什么酒,闹了一会都各自结伴回家了,卡座里就剩白言和韩怜。张潞对着韩希月朝着倒在一块的那两个人扬了个下巴。
      韩希月无所谓的说:“叫她先回家她不去,一会我给她带回去。”
      “哦。”张潞说,“另一个呢?”
      “你解决呗,我带一个走,你带一个走。”
      “你知道这像什么吗?”张潞凑到韩希月耳边说。
      “什么?”韩希月看着她问。
      “像我们出来找的……”
      “去nm的。”韩希月打了她一下。
      张潞端着酒杯笑了一下。
      卡座里又一次传来骰子声和叫喊声。
      凌晨一点半,张潞终于摆手叫停,转头看韩希月已经倒在旁边靠着沙发角睡着了。
      “到这吧,太晚了,我们下次再聚。”张潞揉着太阳穴说。
      “好。”
      “好。”
      几个男的你搂着我,我搂着你,跟在几个女生后面摇摇晃晃出去了。
      没一会卡座里剩刘朝阳和张潞。
      张潞撑着下巴看着他说:“你还不走?”
      “你都还没走。”刘朝阳干巴巴的说。
      “想送我回家?”张潞笑着说。
      “可以吗?”刘朝阳耳根有点红。
      张潞看着他这样就想笑,很多人都说练体育的人渣,可刘朝阳这纯情样。
      “对我有意思啊?刘朝阳。”
      “我……”刘朝阳没想到张潞会这样说,直白,一点都不委婉。
      “刘朝阳,你知道我的。”张潞靠着沙发点上一支烟,“我们是朋友对吧?”
      “啊?”刘朝阳愣了,后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是的,是的。”
      张潞说:“回去吧。”
      刘朝阳“哦”了一声,随后站起来走了。
      张潞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烟夹在指间,没抽,任它自己燃着。酒吧里的音乐换成了慢摇,节奏舒缓,灯光暗下来,只剩几盏昏黄的壁灯亮着。舞池中央那个唱民谣的早就走了,现在那里空荡荡的。
      酒吧里并不安静,其他卡座还在吵闹。
      她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准备起身。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拽住她的衣角。
      张潞愣了一下,扭头。
      白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那边挪过来的。她站在过道里,身体晃了一下,扶着靠背站稳。脸很红,眼睛不清明。
      “姐姐。”她叫。
      张潞看着她,“喝多了?”
      白言摇头,然后又点头,摇摇晃晃的。
      张潞拍了拍沙发,示意她坐下来。
      白言坐在她旁边。
      十五岁的人能喝得了什么酒,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一副任人宰割样。
      白言仰着脸看她。酒吧的灯光昏黄,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像透着雨的琥珀。
      白言的眼睛很漂亮,眼型好看。
      “我有没有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
      张潞很小声的说了一句,手指隔着空气点点她眼睛,刚开始她对白言感兴趣就是因为这双眼睛。
      很亮,很干净,即便后来她看过这双眸子里带着别的情绪。她依旧觉得这双眼睛在白言身上好看,换个人就不行。
      “刚才那个男的,”白言开口,声音有点含糊,“叫你什么?”
      张潞愣了一下,“哪个?”
      “坐你对面的那个。”白言说,“他说想送你回家。”
      张潞突然凑近,“不告诉你。”随后又退回原来的位置。
      张潞突然的动作让白言呆了两秒,没等到回答,又开口。
      “你问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张潞不说话,等着白言会说出什么。
      白言向她靠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连安全距离都不剩。
      张潞看着她,像看一个借着酒气闹腾的人,“你想说什么?”
      白言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垂下眼睛,盯着张潞衬衫的第二颗扣子,盯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我不喜欢他们看你。”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张潞看着她,没动。
      “舞池里那些人,”白言继续说,“递烟的,递酒的,想搭你肩膀的。我不喜欢他们碰你。”
      她抬起头,看着张潞的眼睛。
      “刚才那个男的,刘朝阳,他说想送你回家,你笑他。你对他笑。”
      张潞看着她,在想笑一下怎么了,她实在搞不懂这小孩想干什么。
      跳舞的时候她就看见白言站在舞池边上看着她,她故意让别的男生点烟。
      “你知道你笑起来什么样吗?”白言问。
      白言往向她靠近了一步。
      这一步,让两个人之间再无距离。
      “你喝多了。”张潞没再看她。
      白言看着她,看了一会,站起身站到张潞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然后她伸出手,抓住张潞的衬衫前襟,指节攥紧,攥得布料皱起来。
      “我没喝多。”她说。
      张潞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她。
      “白言。”
      白言没应,眼睛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那天问我是不是同性恋,”她说,“我说不是。”
      “我不是。”白言重复了一遍,“我不是。”
      她顿了顿,“但我也不想别人碰你。”
      这句话说完,她停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在昏暗的卡座里,灯光从不远处荡过来,照下来,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张潞微微歪着头对她笑,“你凭什么不想,你不想我就要按照你说的做吗?”
      白言也没说话,半晌她把手松开,往前又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试探。
      然后她弯着腰,凑近张潞的脸。
      很近。眼对眼。
      张潞能看清她睫毛在颤,能感觉到她呼吸里的酒气,呼吸打在对方的脸上。
      白言停在那儿,没再往前。
      她只是看着张潞的眼睛,看得很深,深得像要把什么东西刻进去。
      “我是不是疯了?”她问。
      “白言。”张潞叫她的名字,笑得很灿烂,很得意,“原来你喜欢我啊。”
      张潞笑得不像偷了腥的猫,反而像拿到对方把柄的谋士。
      她想和白言谈感情的时候白言要和她玩心眼子,她妥协了,对方又不答应了。
      白言轻笑一声,像在嘲讽,她看着张潞,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随后她做了个动作。
      很慢,很轻,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反悔。
      她抬起手,搭上张潞的肩膀。
      然后她往前一迈,跨坐上去。
      张潞被她带得往后一退,后背撞上沙发靠背。白言坐在她腿上,两条腿跪在两边。两只手搭在她肩上,脸离她很近,近得过分。
      张潞低头看了一眼,白言根本不知道这个动作有多危险,有多暧昧,这种调情的动作怎么可能出现在白言身上。
      “白言!”张潞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她想叫醒这个人,可偏偏这个人不想。
      疯了,都疯了,她觉得自己也疯了,没推开这个人,任由她动作。
      她想归咎于酒精,让多巴胺来承担这件事,可她不是什么圣人,这种动作很多人做过,甚至更过分也有。偏偏白言做出来这样纯情,这样勾人,一双眼睛亮亮的盯着你看,手在你肩上,嘴唇微张。
      张潞不敢再看她,头往后靠,杜绝和白言对视。
      酒精一向都是个不好的东西,能放大人内心的欲望和贪念。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不,她知道,她知道自己坐在张潞身上,她控制不了,她该恨张潞的,只是回来对张潞的感情让她恨不起来。
      张潞有什么错呢?她不知道,她们都有罪,她们都一样恶劣。
      白言抓着她衬衫衣领,把这人高贵的头颅拉下来,对视上。她就那样坐着,看着张潞,眼睛里烧着的东西越来越亮。
      “我是不是疯了?”她又问了一遍。
      张潞看着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她眼尾,“你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现在应该从我身上下来,然后和我老死不相往来,但你又不想,你接受不了那些人在我身上留下目光,你一边厌恶我,一边靠近我。”张潞放下手,语调懒散,“现在你厌恶的是你自己,为什么你喜欢上一个给你带来伤害的人,所以你要我也不好过。”
      张潞没想到为什么会给白言带来这种情感,白言对她的所有关注全是一个执念。或许她就不应该回来,十多岁的年纪哪懂得什么是喜欢。
      毁掉白言自尊的人不是她张潞,为什么要她来承担这场名为感情的报复。
      白言勾着嘴角,她就是要和张潞互相纠缠,她不想就这样过去。
      “你应该和我划清界限。”
      “为什么?”
      “因为我是张潞。”
      十五六岁和十八九岁的人能有什么好结果。何况还是白言和张潞。
      白言低下头,把脸埋进张潞的肩膀里。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不想让别人碰你。”
      “我想靠近你,我想知道你。”
      “张潞”这两个字跨过白言的整个初中生涯,在对感情懵懂无知开始,那时她不知道这是恨还是什么,张潞就已经跟着那个夜晚留在她骨子里。
      她把自己按照“张潞”这个人去活。
      张潞僵住了。
      白言的呼吸喷在她颈侧,烫烫的,带着酒气。她的手还搭在张潞肩上,抓得很紧,紧得像是在溺水。
      张潞抬起手,想把她推开。
      但她的手停在半空,没推下去。因为白言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的抖,如果不是贴得这么近,根本感觉不到。
      张潞的手停在那儿,停了几秒,然后她放下来,轻轻搭在白言背上。
      “我讨厌你,张潞。”白言没抬头,埋在张潞肩膀上,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报复回来了吗?”张潞说。
      “那天晚上我这难受。”白言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她,带着张潞的手放在自己正在跳动的心脏上,“很难受,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样,出不来。”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想要的报复,看着那些人打张潞,她在想,这就是她要的结果吗?她不知道。
      白言又把脸埋进她颈窝。
      张潞不敢动,十五六岁的少女正是发育的年纪,像朵艳丽的花一样长开。白言的心跳打在她手心里,她不小心蜷缩了一下手指,又被白言体温烫到,她急忙收回手。
      心里不停念叨:罪过,罪过。
      她低头看着白言。
      菩萨,这是我一个人的罪吗?我种下的因,这是我结的果吗?
      这颗果实充满诱惑,引人犯罪。
      “姐姐。”白言从颈窝里抬头,没把距离拉开,下巴还顶着颈窝,只要再往前一点她就能亲上张潞的侧脸。
      “嗯?”张潞下意识低头。
      脸上传来一点触觉,就在这时,卡座外面传来脚步声。
      张潞抬头,那点触觉像是她的错觉,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朝阳站在卡座入口,手里拎着个手机,像是落下了什么东西回来取。
      他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
      张潞坐在沙发里,白言跨坐在她身上,嘴唇贴着张潞侧脸,整个人窝在张潞怀里。张潞一只手搭在白言背上,另一只手不知道放在哪。
      三个人中只有刘朝阳愣住。
      刘朝阳的脸从愣住变成通红,又从通红变成惨白。
      “我……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知道张潞喜欢女生,可第一次见还是会觉得……惊讶和尴尬。
      张潞看着他,没动,也没解释,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白言从她肩膀上抬起头,转过头,看着刘朝阳。
      她的眼睛还是湿的,看着刘朝阳的眼神太不和善,被打断后的烦躁在眼里蔓延。
      三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刘朝阳先动了,他被白言看得发颤。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最后快步走了。
      张潞头都疼了,刘朝阳是个直男,倒不是他对两个女生之间有什么鄙视,但这样给他的冲击应该是不小吧。
      张潞低下头,看了一下白言,能看见白言眼里倒映的灯光。
      她伸出一只手去掐着白言的下巴,视线对视上,她说:“你到底真醉假醉?”
      白言呆呆看着她,眼睛快睁不开,聚不上焦,最后直接闭着眼嘴里喊着:“姐姐。”
      张潞松开手,白言脸小得可怜,一只手就可以盖完。到底是还没长大。
      白言又埋进她颈窝,她点上一支烟。
      她和韩希月平时也会亲脸,甚至有次韩希月想试试接吻什么感觉,还伸舌头了。这有什么?也没什么可以解释的,反正以后又不在一个班,见得到见不到都是另一回事。
      一支烟结束,她往旁边看了一眼,韩希月她们还在睡,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白言,“下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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