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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上没飘云 这样的张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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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潞向酒吧请了两天假,花了一天去医院验伤和去派出所解决凌晨打架事件;花了一天在韩希月那躺着养伤。
趴在韩希月租房沙发上,两只脚在空中乱晃,百无聊赖刷着手机,想到那些人的表情她就想笑。她和韩希月分享这件事。
什么到此为止,她才不要到此为止,结束这句话是由她来说的。
“你不怕他们出来后报复你吗?”韩希月端着菜出来放在茶几上说。
“不会。”张潞从沙发上起来坐着,“我那天凌晨是被人阴了,我很确定。”
“果然,想找到你的人无论如何都能找到你。”韩希月说。
“去你的。”张潞笑骂一句,“这种福气给你吧,你慢慢享用。”
她脸上贴着两张创可贴,笑起来时皱在一块,显得很滑稽。
韩希月瞥她一眼,把筷子递过去,“过几天不是要开学了吗?班上那几个说出去聚聚,我们要去攻关班读了,他们说喝顿酒。”
张潞接过来,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什么时候的事?”
“在群里发的。”韩希月说。
张潞哦了一声,她微信里的群全开消息免打扰,只要不是艾特到她,她是不会看一眼的。
“行啊。”她边嚼边说,“叫他们直接来这个酒吧,去别的地方我走不开。”
韩希月看着她,“你这脸,能见人?”
张潞摸了摸脸上的创可贴,笑了一下,“正好让他们知道我打架打赢了。”
个屁。
韩希月翻了个白眼,低头吃饭。
吃完饭韩希月走后,她睡到晚上快七点,醒的时候把盖在脸上的那张帕子丢在茶几上,起身洗了个澡,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哪哪都不满意,想着今天是最后一天上班了,她翻出化妆包捯饬自己。
张瑞知道她在酒吧上班差点没亲自动手打她一巴掌。张瑞说他的妹妹永远都不需要打工赚钱,家里不至于养不起她。
她画了一个艳丽的妆,盖着脸上两道伤,五官立体,涂上正红色口红。
又翻出耳饰盒把耳朵上空的地方补全,她经常戴的都是耳垂和耳骨上的,左一右二。但她一共有九个耳洞,她恋痛那会打的。
耳垂上被她拿出小圆环戴上,其余的是张瑞送她的各种彩钻,左耳骨上连着的两个像一只小猫。
又换了一件纯白色衬衫,扣子留了上面两个,露出锁骨下面一小块淤青的边。她看着那块淤青皱了一下眉,翻出一条项链戴着,吊坠正好到锁骨中间。
衬衫一边衣摆被她扎进牛仔裤里面。头发被她用夹子松松垮垮地夹着,几缕散发垂下来,显得风情。
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又是一身傲骨。
******
顶着这张脸八点半准时出现在酒吧,酒吧里的那些人好像没见过她,目光时不时往她身上看,连陈伟也多看了她两眼。
今晚的张潞实在太不一样。
“哥,今晚几个班上的人来玩,我先陪他们一会,有事叫我。”张潞看着陈伟说。
“好,玩你的吧。”陈伟朝她点个头。
张潞穿过舞池边缘,走到靠角落的卡座。那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一个班的。看见她过来,几个人抬头。
“潞姐来了。”
“坐坐坐,给你留了位置。”
张潞在韩希月旁边坐下,韩希月递过来一杯酒,她接过来和韩希月面前那杯碰了一下,仰着头喝了一口。
除了韩希月她和这帮人没多熟,她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两个人,她侧过头问:“楚弋和段牧南没来?”
韩希月点了个头,“有事。”
楚弋是要和她们两个一起去到攻关班读的,这两个人坐在她们后面,平时也会时不时出去玩,今晚这两个没到她有点没想到。
坐在韩希月侧边的刘朝阳端着个酒杯对张潞说:“以后就难见到了。”
张潞朝他的杯碰了一下,笑着说:“我还是十七班的人。”
刘朝阳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被张潞打断,“好好练体育,等你消息。”
刘朝阳点了个头,张潞又转头和韩希月聊天。
张潞朝刘朝阳那瞥了一眼,她真怕刚才他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对于刘朝阳对她有点意思这件事她在韩希月那听来过,当事人没说出口,她就可以装不知道。
音乐震天响,五颜六色的灯光在人群里扫过。卡座里的人开始玩骰子,喝酒,聊天。张潞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目光扫着酒吧里的动静。
白言和一帮人被酒吧服务员带过来的时候,一眼看见人群中的张潞。
她和一帮人摇着骰子,过来的时候正是那些人起哄叫她喝酒,她笑得极开心,仰着头一口把满杯酒喝掉,韩希月在旁边笑着被她喂着喝掉一杯酒。
喝完她摸着兜里的烟放在嘴里叼着,旁边的男生立刻凑过去给她点烟,她笑着说了一句什么,那男生依旧举着打火机。她继而低头,一缕碎发落下来,她抬手别在耳后,露出一排闪闪发光的耳钉和那两个耳环荡着。
这样的张潞才是张潞。
是她恨的那个张潞。
张扬肆意,而不是在她面前的那个,让她恨不动。
张潞抽了一口烟望过来,白言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韩怜和两个不认识的女生,还有三四个男生。看着也是初中刚毕业的年纪。她们穿过人群,往她们面前走过。
服务员带着她们在她们旁边卡座坐下。
她好像看了一眼,又好像是下意识的反应,看看旁边是哪些人,转而和韩希月咬耳。
白言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短袖,配白色短裤,姜黄色高帮布鞋,腿细长直。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后颈。她走到卡座边坐下,抬起头,目光正好扫过来。
和张潞对上。
张潞被服务员叫着走出卡座,去到吧台,过了一会和一个男人一起过来,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桌上点单,看看吃什么,喝什么,推荐你们点个套餐,小孩一般喝不了什么酒。”
像是家里姐姐对弟弟妹妹说的话。说完后带着那个男人坐回卡座。
韩怜往韩希月那边看了一下,她和张潞挨得极近,韩怜语气中带着点怨气,“你别把我害惨了。”
白言转着酒杯看着她,“这不是没害到吗?”
韩怜低声说:“哪有这么巧的事,你出现在酒吧没两个小时,何丹她们就摸到她住哪。”
白言耸耸肩,“一天时间够她摸的了。”
韩怜不想说话,拿着手机给韩希月发消息,她今天出来没和韩希月说过,当然,韩希月也没和她说。
过了一会韩希月朝韩怜勾着手,韩怜收着手机就要走。
白言叫停她,“你这样像找主人的狗。”
韩怜:“……哦。”
看着韩怜盯着旁边眼巴巴的样她勾唇笑笑。韩怜在外人面前总是一脸冰冷样,唯有在韩希月面前有点笑脸,也懂怎么韩希月心软,为她妥协。
她和班上的人喝着酒,过了一会她收到韩怜发来的消息。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张潞带去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她有印象,好像是酒吧管事的。此时张潞坐在沙发边上,整个人靠在沙发里,她好像喝得有点多,又好像没有,脸看起来好像有点红。
衬衫半敞着,半露着里面穿的黑色运动背心,扎在牛仔裤里的那节衣摆裹着腰身。
白言眼神暗了几分,手指摸着裤兜里的烟盒,在想要不要摸出一支烟点上,再看看张潞看见她抽烟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笑,唇瓣吐出三个字,“不装了。”
装?早装不下去了。
她看见有个人过来找张潞。
“小潞,三号桌点了酒,陈哥让你帮忙送一下,其他人走不开。”
张潞点了个头,站起来,拍了拍韩希月的肩,“你们先玩。”
“你的衣服。”韩希月指了指她的背心。
“哦。”
她低头把扣子扣好,走出去。
“这个姐姐好漂亮。”白言右手边的女生看着张潞的背影说,“说话好温柔。”
“我第六感告诉我她喜欢女生。”另一个女生说。
白言抬眼看了她们一眼,没什么表情。
张潞从旁边经过时飘过一股香味,不是她身上的味道,是她闻不出的香水味,随着衣摆来到她身边。
******
张潞走到吧台,托盘上放着三杯调好的酒,深水炸弹,颜色很好看。她端起托盘,往三号桌走。
三号桌在另一边,靠墙,坐了四男三女,看着二十出头,不像学生。她把酒放下,一杯一杯摆到桌上。
“慢用。”
她转身要走。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手腕。
“嗳,妹妹,别走啊。”
张潞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男人的手,有点胖,手指上戴着个金戒指。她抬起头,看那张脸。
恶心,她恶心被男人触碰。
男人笑着,眼神从她脸上往下滑,滑到领口,停了一下。
“送酒不陪一杯?”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哄。
“陪一杯呗,又不会少块肉。”
“妹妹长得挺漂亮,几岁了?怎么会在这上班?”
张潞没说话,看着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
“放开。”她说。
男人没放,反而握紧了一点。
“急什么,聊两句。”
张潞手腕一转,反手扣住他大拇指,往外一掰。
男人“嗷”了一声,手松开了。
“你他妈——”
张潞没理他,端起托盘,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看见白言。
白言站在三号桌和吧台之间,就站在过道中间,挡着她的路。
“干嘛?”她被白言带出酒吧,两个人来到酒吧后面巷子,她刚在手机上给陈伟说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抬头问。
这两天她和韩希月讨论过白言的心理,得出的结论是白言想让张潞知道那年那天晚上白言是怎么过来的,又是什么感受。
要是白言看见张潞被打后来帮忙的话可能两个人会被打得更惨,张潞连自己都顾不上,更别说多个人了。
这样的假设结果让张潞好受些。
事实上白言就是这样想的。
“什么时候能下班?”
白言嗓音很低,抽完烟后有点哑。
张潞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都没到,下什么班,酒吧里她们班那些人不喝到吐是不会走的。
“今天会很晚。”
白言往前走一步,“为什么要让那个男人摸你的手?”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白言口中的烟味,她往后退了一步,听到这个问题她笑了一下,看着白言,“要是可以我要把他手剁了。”
“你不是不喜欢男生吗?”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喜欢男生。”
白言不说话了,张潞靠着墙,点着烟,曲着一条腿,“想说什么?”
她一直都看不清白言这个人,明明刚到读高一的年龄,那双眼睛却藏着很多东西。第一眼给人无比乖巧的印象,第二眼就能淡定的点上烟。
和公主裙下别着枪一个意思。
就很反差,但张潞并不讨厌,相反她觉得挺有意思。
“今天晚上能送我回家吗?”
“没空,一会到零点你们就走。”张潞说,“未成年进什么酒吧。”
到零点会有人来查身份证,没有那么严,就是在酒吧门口做个样子,只要不撞在枪口上就行。
白言目光落在她垂下来的那只手上,被男人握过的手腕处好像留着散不掉的红。
“张潞。”
后面传来韩希月的声音,“等着你呢。”
“来了。”张潞把烟丢在脚下。
白言站在原地看着张潞的背影,她走到韩希月旁边,把人搂在怀里,贴着人耳边说着什么,韩希月好像掐了她一下。
再下一秒她看见张潞在韩希月脸上亲了一下,韩希月没反应,两个人走出拐角。
她靠在张潞靠过的位置,感受那人留下的温度,把刚才看到的事给韩怜发去一条消息,两分钟没等到对面的消息,她把手机关上。学着张潞样子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第一次学着抽烟是因为那天晚上张潞抽的那支烟,她透过烟雾看着张潞,努力把那张脸牢牢记着。
以至于在青春发育的时候对张潞产生另一种情感,恨吗?恨的。
但那天晚上看见张潞被人打成那个样子,还奋力反抗,她在那瞬间极度厌恶自己。
没有人真的能将张潞的自尊按在地上摩擦掉,她会一点一点捡起来,即便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
喜恶同源。
她讨厌张潞那股高傲感,也最终会被它吸引,她不想再次认识别人口中的张潞,所以她开始接近,越接近越矛盾。
从初中起,她开始了解张潞这个人,知道她成绩好,家境好。偶然间知道张潞的QQ号,她去加了,但对面没有发过来什么,可能对面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有陌生人加她。
张潞是明媚的,张扬的。她的动态很没意思,比起很多人发的什么合照,张潞的动态基本上是“这个世界糟糕透了”的缩写。
她拍凌晨的街道的垃圾桶,拍环卫工人和资产阶级的对比,拍阳光下的苍蝇。
有一张照片是张潞踩在一个破烂下水道井盖边缘,从鞋那开始俯拍,曝光拉低,整个背景是暗色系,只要她再往前一点,她就掉下去了。
后来这张照片白言梦见过,梦里是张潞掉下去的场景。
再后来从韩怜那知道张潞的微博。比起动态,她的微博无人光临,所以她肆无忌惮在微博上发很多东西。
休学之前张潞发过一条微博。
“一切都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周日结束吧。”
之后一年多她的微博再没发过任何东西。再次发是一张照片,一张她手腕纹了一个三角形,两道疤横在里面。
烟燃到头,烫到手,她猛地把烟蒂丢掉。
她抬头看了一下天空,零点的夜,天上没飘云,只有点点光线透着那块黑,和张潞微博里发过的许多照片一样,一样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