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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时间线重合 张潞被人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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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潞的前十七年过得顺风顺水,不会主动惹事也不怕事。
受不得侮辱,吞不了委屈。
她没跪过。
不跪天,不跪地,不跪父母。小时候过年爷爷奶奶说磕头给压岁钱,她站在那儿,硬梆梆地鞠了个躬,把钱拿走。她爸张平踹她膝盖窝,她踉跄一下,站直了,回头看他,眼眶都没红。张平后来跟人说,这丫头骨头硬,将来不吃亏。
她确实没吃过亏。不代表她没挨过打。
小时候和堂哥他们打架,被打趴过,爬起来接着打。初中在校门口和那个女混混打,脸上挨了两拳,她一脚踹回去,把人踹得跪在地上起不来。
张平教过她:人可以输,但不能跪着输。
实验中学门口那场架,她一个人对三个高年级的,被打趴下两次,都爬起来了。第三次她站在那儿,脸上带着血,对面的人没再上来。后来那些人见她就绕着走。
她以为她会一直站着,高傲的活着。
但现在她跪着。
凌晨一点多的街道,路灯都快要罢工。张潞从小电驴上被拽下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还是何丹怎么知道她住在这。
她没来得及在心里骂一句。
什么时候被阴的都不知道。
老街旁边的巷子口,暗得很,只有路口那盏路灯照进一点光进去。她跪在水泥地上,膝盖硌着碎石子,生疼。
疼的不是膝盖。
是这儿——胸口往下三寸,那股气被硬生生折断的地方。
“哟,这不是挺能打的吗?”何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怎么不打了?”
张潞抬起头看她。
何丹站在路灯下,红色吊带裙在夜色里晃眼。她身后站着个三个女生,五个男的,有昨晚厕所里那个阿坤,还有几张生面孔,手里拎着棍子,棒球棍,钢管。
周围人目光戏谑,看她像小丑。
几个女生站着继续看戏,嘴角带着笑。
张潞后腰的伸缩棍没打几下就被卸了。
她不是没反抗。
她练过四年跆拳道。第一脚踢出去的时候,最前面那个男的直接飞出去两米。第二下肘击,砸在另一个人的下巴上,听见骨头咯嘣响。第三下——
第三下没打出去。
阿坤从侧面抡过来的钢管砸在她后背上,闷响一声,她往前踉跄两步。然后第二棍,第三棍,有人从后面踹她膝窝。
她就这么跪下了。
她知道自己能打,但面对五个地痞混子她这点伎俩根本用不出来。
她听韩希月说过老城区这边监控少,巷子里更是找不出一个监控来,经常有人在这打群架,只要不把人打死就行。
那时候她把这个当成别人的事来听。现在她成那个打不死就行的人。
“起来啊。”何丹蹲下来,和她平视,“你不是挺能打的吗?你不是不怕死吗?”
见人没反应何丹伸手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扳起来,对着路灯的光。
“这张脸,”何丹说,“确实长得不错。难怪阿坤昨晚想.睡.你。”
张潞笑着把她的手打掉,“他也只能配你这种货色了。”
何丹笑了,用手把碎发拢在耳后,朝阿坤抛去一个媚眼,举手投足间是不属于少年人的姿态,“我这种货色怎么了?别忘了初中那半年是我这种货色一直陪着你。”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朝旁边的人扬了扬下巴,“让她趴着。”
她靠着墙点上一支烟,夜风把她的衣摆吹动,露出洁白的大腿。
她以为她能接受任何难听的言语,她听过很多,家人的,朋友的,陌生人的。可张潞说的最阴魂不散,一直围着她绕。
自尊这种东西她早就不在乎了,从去职中混日子开始,不是这个哥就是那个哥。
中考成绩只能让她读私校,私校里那群人仗着家里和学校有点关系把她围在厕所里打了一顿。后来去到职中,攀上人,又把打她的那些人打了个遍。
偏偏张潞最知道该往哪个地方捅能让她疼得厉害。
有人上前,按着张潞的肩膀往下压。张潞挣了一下,挣不开,两条手臂被人反剪到身后,脸几乎贴到地面。
水泥地的凉意从脸颊传进来,带着灰尘的味道。
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被人踩在脚下。
何丹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一只手按在她头上,像按一个物件。
“你知道吗,”何丹说,“这么多年我还是在想我们初中最后一次见面时你说的那句话。那时候我就想有一天我一定要让你的傲骨不复存在。”
张潞露出个笑,扯着嘴角的伤。
何丹按着她头的手加了点力,“你装什么好人。明明是你叫我去的,最后你往那儿一坐,轻飘飘说几句话,就成了举报霸凌的英雄。我呢?我成了替罪羊。”
张潞偏过头,把脸从地上抬起来一点。
“我让你去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我让你打人了?”
何丹的笑容僵了一瞬,“你……你啧那一声是什么意思?你看着白静心啧那一声,不就是让我动手的意思?”
张潞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沾着灰。
“你自己想打人,别往我身上推。”
何丹的脸色变了。
她那个时候确实想打人,她看白静心不爽很久了,但同时她需要一个靠山把这件事顶住。加上张潞那声“啧”,她下意识觉得张潞对这人也不爽。
她站起来,一脚踹在张潞肩上。
张潞翻身躲开,撑着地想站起来,腿还没伸直,后脑勺被人按住了。
阿坤的手。
“别急啊,”阿坤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跪着说话挺好。”
他把张潞的头往下按,按到快贴地。
张潞挣着往上抬,青筋从脖子暴起来,但按着她头的那只手太重,她抬不起来。
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蜷在地上,像一条狗。
那一瞬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像是身体里那根一直撑着她的骨头,被人硬生生抽了出来。
她张潞,这辈子没跪过。
她跪过谁?
外婆死的时候她都没去跪过。
她不怕死,她只怕自己不像自己。
可现在她跪在这儿,头被人按着,脸贴着地,身上每一根骨头都在疼,但不是被打的疼,是那根撑着她的东西被抽走的疼。
她没想过跪下是什么感觉。
膝盖硌着地面,硌久了会麻,麻到感觉不到疼。水泥地的凉意从膝盖往上爬,爬到腰,爬到后背,爬到后颈。有人按着你的时候,你只能看见地上那一片,灰尘,石子,谁扔的烟头,或许还混着干掉的口水和痰。
你抬起头想看一眼别处,那只手就把你按下去。
她用力抬起脖子,把头从那只手下面挣出来一点。
就这一点位置偏差,然后她看见了。
巷子口,马路对面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长袖衬衫,扣子全扣上。像棵树一样立在那里。
张潞的动作停住了。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她看不清白言的表情,很大可能是没有表情。
像那年一样。
那年白言跪在地上看她。
今年她跪在地上看白言。
这一瞬间,时间好像折叠了。她分不清自己是谁。她分不清那双眼睛是谁的,是白言的,还是白静心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想起白言的眼睛——不是恨,是比恨更复杂的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个“比恨更复杂的什么”,就是这个。
就是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什么都不做。
不是原谅,不是报复。
是让你自己跪着,自己尝一遍。
然后她笑了一下。
跪着笑,很难看,她知道。嘴角沾着灰,脸上有血,笑起来像鬼。
但她还是笑了。
她站在亮的地方看黑暗里跪着的人。
她看了那么久。
现在她也跪下了。
白言啊,来看笑话了。
“笑什么?”何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被打傻了?”
张潞没理她。
她撑着地面,把上身抬起来一点,然后用力挣了一下。
按着她头的手还在,但她没停。
她挣第二下,第三下,后脑勺被揪着头发往下拽,她不管,她往上抬,像溺水的人往水面挣。
第四下,她挣出来半边身子。
第五下,她翻过去,一脚狠狠地踹在阿坤小腿上。
阿坤没站稳,往旁边踉跄两步。
张潞撑着地站起来。
腿在抖,后背火辣辣地疼,肩膀好像脱臼了,但她站起来了。
何丹往后退了一步。
张潞看着她,脸上还挂着笑,眼睛静得吓人。
“你不是让我跪吗?”她说,“我跪完了。”
何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潞往白言那瞥了一下继续说:“想看我跪着的人应该看够了吧。之前我觉得跪这个动作好像挺难做到的,毕竟自尊对我来说挺重要的。但是嘛……现在看来也没什么。”
旁边那几个男的互相看了一眼,拎着棍子往前走了两步。
张潞没看他们,眼睛一直盯着何丹。
“你刚才说,”张潞往前走了一步,“我装好人?”
何丹又往后退了一步。
张潞再往前走一步。
“你觉得是我让你去打人的?”
何丹退到墙边,后背贴上去,没地方退了。
张潞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米。
她浑身都是伤,脸上有血,衣服上沾着灰,后背有一道被钢管砸出来的淤青从肩膀斜到腰。但她站在那儿,脊背挺直,没弯。
“何丹,”张潞说,“你打人,是因为你想打人。你被开除,是因为你活该。你读烂学校,是你自己作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何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张潞往前又走了一步,这一步跨得很近,近到两个人几乎贴上。
“你恨我举报你,恨我让你当替罪羊,”张潞说,“那你打我的时候,想过那些被你打的人没有?”
何丹的眼眶红了一下,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什么。
张潞盯着她看了两秒,抬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谁也没反应过来。
“这巴掌你该被打的,你爱慕虚荣、欺软怕硬、狗仗人势、廉价。”
她转头看着那些拿着棍子的人伸了个懒腰,身体很痛,但让她无比清醒,“今天一起解决吧,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疯狗!”
随着何丹话落,有人的棍子甩了上来。她侧身躲开第一棍,反手一肘砸在来人的肋骨上。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第二个人从侧面冲过来,她往后退半步,一脚踹在他膝窝,那人往前扑倒。
第三棍从后面抡过来,她听见风声,但躲不开了。
棍子砸在后背那道旧伤上,她往前踉跄一步,单膝跪地。
一只手撑在地上,膝盖硌着碎石子。
但她没停。撑着地,站起来。
又一棍砸在肩膀上,她跪下去。
再站起来。
膝盖在抖,手臂在抖,后背疼得像是骨头碎了。但她站起来,站着,脊背挺直,没弯。
阿坤拎着棍子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眼神变了。
“疯子。”他说。
张潞看着他,嘴角弯起来一点。
“才知道?你们最好能打死我。”
阿坤没动。
旁边的人也没动。
张潞站在原地,浑身是伤,站着,看着他们。这些人看着比她好很多,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报复,张潞毫无胜算。
“这件事到此为止吧。”阿坤说。
一如往年那天晚上张潞居高临下说出的那句话。
她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人都走了,巷子里安静了下来,她耳边尽是电流声,甩了甩耳朵。一只手往后探出去,靠着墙往下滑,直到坐在地上。
手抖着从兜里摸出烟盒,又抖着手点上。头靠着墙面微微仰起头吐出烟雾。
真狼狈啊,张潞。
被人打得像条狗一样。
那盏路灯,忽明忽暗,滋滋作响。
巷子口拖进来一道长长的身影,她没扭头过去看。她看见那个人蹲下来,听见衣料窸窣的声响。
张潞吸了口烟,把烟头弹到对面墙上,像是想到什么低声感慨着:“何丹她们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的?她这消息还是一如既往的灵通啊。”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白言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潞用余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白言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拢了拢。
“看到了?”她问。
白言点头。
“怕吗?”
白言摇头。
张潞笑了一下,嘴角沾着的血把那个笑容染得有点怪。
她把手收回来,从兜里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号码,“来接我,在你租房这边。”
对面说了句什么,她笑了一下,把电话挂断。
“你回去吧。”她对白言说。
“等人来了再走。”
“放心,那些人不会回头的。”
声音轻的不知道说给谁听的,现在她才真的觉得寡不敌众这四个字是这么真实。
韩希月过来时看见巷子里一个人蹲着,另一个人瘫在地上。
“张潞?”
“这呢,bb。”张潞伸出一只手。
走过去看到白言的时候诧异地说:“白言怎么在这?”
“路过。”白言说。
张潞在旁边嗤笑一声,神TM的路过,从她被人拽下车开始就路过。
白言比她更懂什么叫冷眼旁观。
“走吧。”
张潞扶着墙慢慢起身,从地上捡起那节伸缩棍拿在手上。
韩希月看了一眼白言,一只手搂着张潞的腰带着人往巷子口走。
白言跟在后面。
张潞走出巷子,抬眼看了一眼路灯,暖光并不刺眼,她还是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小电驴还倒在路边,钥匙还插在上面。
她朝韩希月扬了个下巴。韩希月把电驴扶起来,跨上去。
张潞跟在后面坐上去,夜风从耳后吹过去,把后背的疼刮得更清晰。
她看着站在路灯下的白言,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白言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眼睛亮着,盯着自己。
“回去吧。”张潞说,“笑话看完了。”
白言还是没动。
张潞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觉,她想了一下,如果是她遇到今天晚上这种事,她会径直走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而不是像白言一样,站在那里看。这种感觉挺奇怪的,如果换个陌生人那她觉得无所谓,但白言……
哈,时间线重合了,折叠了,她和白言位置对换了。
她不再看白言,把头靠在韩希月背上说:“走吧,我好累。”
也疼。
后视镜里白言还站在那,直到变成个点看不见。
就这样吧。
回到韩希月那,她时间也没看给她哥打去一个电话。
“张瑞,我被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