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恶同源》薄绿苔草

10、没有告知的义务 你什么是以

　　八月中一中高三开学季，十七班三个人去到攻关班。攻关班在五楼，理科两个班，文科一个班，这三个班把五楼霸占。
　　剩下的位置给这三个班的任课老师。一个班三十个人，偏偏张潞她们班多出一个人来，韩希月自告奋勇去坐到讲台旁边，这样张潞和楚弋就坐在角落那个位置，两个人前后桌，张潞在后。
　　上课下课张潞总能看见韩希月的背影。上课就认真听课，记知识点，下课就埋着头做题，十分钟时间，去上个厕所都带着小册子去，回来又接着往下做题。
　　看着周围人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是个高三学生，可她就是没有那种紧迫感，她没这些人那么远大的目标，甚至想都没去想过，她只知道有大学给她读。
　　读了之后呢？不知道，混出一个毕业证，然后马不停蹄的找工作，开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活，到“一定的年龄”就结婚，生孩子，又是工作，退休，带孙子……
　　那读书的意义是什么？活着又为了什么，她总想不清楚，就像初中时她总在思考为什么她是张潞，为什么她不是别的任何一个人，“我”到底是真的存在吗？还是像某个副本，做个任务，而这个任务的终点是死亡，那这样的话，每个人都将向着死而死去。
　　没人能回答她的这些问题，每个人都忙着赶自己的路。她只当自己想得太宽了，天马行空的。
　　她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家和学校。
　　这天中午张平来一中门口接她回家。
　　“出什么事了吗？”张潞坐上副驾驶问。
　　直觉告诉她不是不好的消息，不然她爸不可能有时间亲自来接她。当然，应该也算不上很好的消息。
　　张平没立刻回答，打着方向盘拐出校门。他头发又白了一些，但脸上的神情比前段时间松快了点。
　　“你哥那边来消息说，”他顿了一下，看着张潞说，“公司谈下来一个项目，谈成了这笔钱就有了。”
　　张潞看着他松了口气，她哥自从家里出事后就像个陀螺一样转着。
　　想起那天张瑞来带她去把事情解决时眼下的黑眼圈，她一直在怪自己太任性了。忍一下怎么了？那些人都说到此为止了，她偏要这个自尊。
　　“那家里的债？”
　　“还得差不多了。”张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滋味，“还剩一些，不急。”
　　张潞点点头，没再问。
　　车穿过繁兴的街道，往爷爷奶奶那套房子的方向开。但开到半路，张平打了转向灯，拐进另一条路。
　　“去哪儿？”张潞问。
　　“回家。”张平说，“老房子那边。”
　　张潞愣了一下，老房子那边常年没住人，从张平出去闯开始第一笔钱都在繁兴买了一套房，之后她们再没回过老房子。
　　老房子也在繁兴，不过挨着边上，农村自建房，旁边是爷爷奶奶老家。
　　“有人想见你。”张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没看她。
　　“谁啊，我面子什么时候这么好用了？”张潞调侃道。
　　张平看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个笑，“这件事还真是因为你办成的。”
　　张潞双手抱在脑后，“没我不行吧？老头。”
　　“是是是，罗菲菲是我们家福星。”张平应了一句，说起正事，“有个老板，想投你爸的项目。之前就认识，也合作过两次。这次是你哥牵的线，但人家说，想见见你。”
　　张潞转头看他，问出疑问，“但房地产这个是个大坑，现在并没有那么应景，他能做到这步，这不是金钱上的来往了。”
　　张平没说话，这些他何尝没想过，但人家说他愿意投这个钱，不管那块地以后发展成什么样。
　　这个人情太大了。
　　“还有，他为什么要见我？”张潞问。
　　“说是知道你在繁兴读书，想认识一下。”张平说。
　　张潞皱着眉没说话。
　　车开到院子里停下，院子里停着另一辆车，贵A车牌，黑色越野。
　　家门口站着个人。
　　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老板。四五十岁，挺着肚子，夹着公文包。
　　而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短头发，一米七都没的身高，倚着门边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头刷着。
　　听到汽车声，那人把手机放进兜里，看见她，笑了一下。
　　张潞停住了。
　　赵懿。
　　好久没见到了，从分手过后。
　　“张潞。”她叫她，声音和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张潞没动。
　　张平在旁边说：“这是赵懿，她爸赵鹏飞，以前跟咱家有合作。这次的事，多亏他们帮忙。”
　　张潞点点头，没说话。
　　她比张平更了解赵懿一家是做什么的。
　　赵懿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瘦了，长高了，头发长了，眼睛还是那样，静得像死水。张潞变了，又好像没变。
　　“好久不见。”她说。
　　张潞这才开口：“好久不见。”
　　张平先走进去，走到里屋拿了点吃的出来摆在茶几上。
　　罗平在里面厨房做菜，听到动静探出个头往外看。
　　“罗菲菲回来了？快坐，饭马上好。”
　　张潞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
　　赵懿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
　　张平在旁边坐下，开始说正事。说项目的事，说投资的事，说赵鹏飞怎么愿意帮忙，说张瑞怎么牵的线。张潞听着，偶尔点个头，眼睛却一直没往赵懿那边看。
　　赵懿也没说话，就坐在那儿，偶尔端起杯子喝口水。
　　饭好了，四个人上桌。
　　罗兰不停地给赵懿夹菜，说多吃点，说你们年轻人学习辛苦，说这次多亏你们家帮忙。赵懿客气地应着，碗里的菜堆成小山。
　　张潞低头吃饭，没说话。
　　看着罗兰她想，要是她妈知道她当年出柜的对象就是赵懿，不知道她妈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给人夹菜了。
　　吃完饭，张平和赵懿又聊了一会儿。张潞坐在旁边，听他们说那些她听不懂的项目、投资、合作。
　　明明是同龄人，怎么别人家的孩子这么优秀？赵懿本来就是很优秀的人啊。
　　她看着赵懿的侧脸，想起一些事。
　　她和赵懿是在贵阳认识的，她初二下学期转到贵阳读，两个人一个班。初三在一起，她脾气不好，赵懿总是包容她的小性子，她爱生闷气，一生气就不说话，赵懿总能想方设法逗她开心，引导她把问题解决。
　　直到中考赵懿家要把她送去国际学校读，以后出国，张潞没这个想法，她是念家的人。两人明明约好读一个高中，张潞气赵懿不守约定，赵懿也反抗过家里，可她一直为张潞妥协，她也想张潞为她妥协一次，就只需要一次就够了。
　　张潞没妥协，两个人分开。
　　直到后来她休学，转学，她们之间共同的朋友说她为情所困，说贵阳是座伤心的城市，她要离开贵阳疗伤。
　　“小潞，”张平叫她，“你送送赵懿。”
　　张平的话打断她的回忆，“哦，好。”
　　赵懿也站起来，跟张平罗兰道了别，往外走。
　　院子里只有她们两个。
　　张潞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贵A牌照的黑色越野，没说话。
　　赵懿从她身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辆车。
　　张潞扭头看她。
　　头发比初中那会儿短了，耳垂上依旧戴着耳环。她站在下午的阳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你长高了。”张潞说。
　　赵懿笑了一下，“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院子里很静，只有不远处县道上汽车时不时传来几声鸣笛。八月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晒得张潞爷爷奶奶家院里角落那棵槐树蔫了吧唧的。
　　“你下午有课吗？”赵懿问。
　　张潞想了想，“有，但是……”
　　“但是可以翘？”赵懿接过话，眼睛弯起来一点。
　　张潞看着她笑了一下，眼里都是狡黠。
　　赵懿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晃了晃手机。
　　“我跟叔叔说过了，下午给你请了假。”
　　张潞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
　　“刚才吃饭的时候，”赵懿说，“我说想让你带我到你学校那边转转，好久没回繁兴了，不太认得路。”
　　之前她陪张潞回来过，张潞总是想念家，一到放假她就陪张潞来，玩个一天然后坐车回贵阳。
　　张潞看着她，目光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你挺会啊。”
　　赵懿笑了，笑得和初中那会儿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你学的。”
　　张潞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赵懿跟在后面。
　　两个人出了院子，沿着那条水泥路往外走。路边是农田，种着玉米和蔬菜，偶尔有一两个农人在田里忙活。
　　这里虽说属于县城，但更像农村。
　　走了一段，张潞开口，“什么时候出国？”
　　赵懿不会在国内参加高考，她还是前两天刷朋友圈看到初中班上和赵懿玩得好的几个发的照片。
　　“快了。”赵懿说：“过两天就走了。”
　　“去哪？”张潞问。
　　“美国。”赵懿说。
　　“波士顿还是洛杉矶？”
　　“波士顿。”
　　波士顿啊，还真是按计划走。
　　张潞没说话，又一次在感慨和她一届的人都在往前走。
　　赵懿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她并肩。
　　“你恨我吗？”赵懿问。
　　“为什么恨你？”张潞看着她说。
　　“因为是我把你带到这条路上来的。”
　　是赵懿先说的喜欢，在她还不知道同性恋是什么的时候，赵懿用她自己为例子向张潞演绎什么是同性恋。
　　张潞也如愿和她在一起。
　　半晌张潞摇摇头，“喜欢这件事是我主动产生的不是吗？”
　　感情怎么能受人左右。
　　赵懿笑了笑。
　　没一会张潞收到韩希月发来的消息，问她怎么请假了，是不是出事了？
　　她回了几个字：赵懿来了。
　　******
　　赵懿走后张潞回到家，把东西全放在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
　　罗兰倒了杯热水给她，坐下关心的问：“怎么样？高三是不是很累。”
　　“还行吧，和罗森森那个时候比起来差远了。”
　　罗森森是她哥小名，一直听她妈念叨张瑞读高中那会很辛苦，高三周末还出去请了个老师给他上课。
　　最后成功上岸上海985，成为老张家第一个大学生，又是长孙，是她们的标杆，因此她好像没什么叛逆期，因为她哥也没有叛逆期，加上他们家氛围好，有什么事都直说，再者她哥是真的会打人。
　　“快熬过去了，熬过去就好了。”
　　张潞端着水喝了一口，“我爸呢？”
　　“去工地上了，接下来有得忙了。”
　　罗兰看了一眼她买的东西，“以后再乱去什么酒吧上班叫你奶烧点符水给你喝。你自己看看你那黑眼圈。”
　　张潞笑了一下，“还不是觉得你们这么辛苦了，我都19了，也要出一份力不是。”
　　罗兰瞪了她一眼，“你39在我们这都是小孩。”
　　张潞佯装叹气，“家里欠了这么多钱，别说39了，等我29你们都要养不起我了。”
　　罗兰不赞同，声音大了起来，“这不是没欠多少了吗？你老妈还有一个店，一年也能赚不少钱。”
　　张潞起来给罗兰捏着肩膀，“是是是，罗兰最厉害了，简直是张家顶梁柱。”
　　罗兰“哼”了一声。
　　张潞眼珠子一转，“嗳，你还记得初中我和你说我谈了一个女生吗？那次不是当着你们面出柜了吗？还说有机会带你们认识一下。”
　　“嗯。”罗兰看着她，“怎么了？”
　　张潞倒回沙发里，“今天你们不是认识了吗，也算兑现了承诺。”
　　罗兰愣了一下，作势去拧她胳膊，“老子打死你，罗菲菲。”
　　******
　　白言找过来张潞是没想到的，那天凌晨把人送回家之后她们再没见过，加上白言好像还没开学，即使开学了高一和高三教学楼地理位置不一样，也见不了。
　　她以为那天过后白言会想清楚。
　　正值晚上放学，现在只有高三级，人不算多，白言就站在校门口沿河边，盯着出来的人。
　　高三放学晚，没正式开学是十点半，正式开学后就是十一点。
　　张潞和韩希月走过来的看见白言惊讶了一下，因为只有白言一个人在这。
　　韩希月朝张潞挑着眉，“让你别吊人家，现在好了吧。”
　　张潞没理她，走过去，看着白言，“你怎么来了？”
　　白言站在路边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起来，露出那张小脸，背着一个书包。盯着张潞走过来。
　　“找你。”她说。
　　张潞在她面前站着，低头看她，“这么晚，一个人？”
　　白言点点头。
　　韩希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看白言，又看看张潞，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
　　“我找个地坐着。”她说，“你们聊。”
　　张潞没拦她。
　　韩希月走远了，校门口只剩下稀稀落落几个学生，还有校警在门卫室外刷脸机那站着看人刷脸。
　　张潞看着白言，“说吧，什么事？”
　　白言没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张潞，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她脸上。
　　“你初恋来了？”她问。
　　张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张潞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又问：“又是韩怜说的？”
　　“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只能问别人。”
　　张潞“啧”了一声，好一个没有联系方式，能看QQ动态这叫没有联系方式吗？
　　她带着笑问：“然后呢？”
　　白言没回答低下头，盯着地上的影子，盯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张潞。
　　“听别人说你谈的女生都是短头发。”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初恋是短头发吧。”
　　张潞有些好笑地看着她，“白言，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问这些呢？我没有告知的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