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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特娇和闪电 “这次又是 ...

  •   那天晚上之后生活并没有因此发生改变,她们也没什么过多的交集,一个忙着进入高三,一个忙着要参加高一新生军训。
      高三前的假期有将近二十天,张潞把自己塞进各种不需要脑子思考的事情里。滑板,烟,沿河边的风,公园巷空地文艺青年的吉他声。她不想继续在家躺着,霉菌都要透着骨子长出来了。
      公园巷空地傍晚的时候最热闹,她最喜欢这个时候过来。玩滑板的、弹琴的、卖手冲咖啡的、蹲在台阶上聊天的。张潞有时候滑着板从沿河一路过来,到空地边缘找个台阶坐下,听人弹一下午吉他,听不出好坏,就是听个响。
      到晚上的时候旁边的亭子里就会聚集着一些穿着紧身衣紧身裤豆豆鞋,染着五颜六色彩虹头的精神小伙,这些人架着个手机开始走社会步摇。一支烟在这些人的嘴里都轮着抽一遍,口中是各种脏话。
      大好时光拿来虚度,换来一身恶习。
      那天下午她滑到空地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天边,光线斜着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坐在常坐的那级台阶上,滑板搁在旁边,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着,没点。
      空地中央靠着公园墙边树底下有几个男生在弹琴,唱的是什么民谣,词听不清,调子懒洋洋的。旁边围了一圈人,有几个穿着汉服的女生在拍照,裙摆拖在地上。
      张潞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把烟点上。
      烟雾散开的时候,她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粉色jk制服,白色腿袜裹着小腿。另一个穿着T恤加五分裤,露出的小腿没旁边那个人的白,她又将视线放回去,裙摆太短了,她眉头皱了一下。
      那两个人好像没注意到她,手里各拎着一个袋子。
      张潞没动,坐在台阶上看着她们。
      白言先看见她的。
      隔着十多米的距离,隔着马路,空地到台阶的距离,中间还隔着弹琴的人、拍照的人、跑来跑去的小孩。但白言就是看见她了。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白言没过来,只是点了个头,然后转回去和韩怜说话。
      张潞把烟灰弹掉,也没打算过去。
      这时另一条路上走过来一群人。
      五六个,男男女女,穿着打扮和空地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太用力了,紧身裤、豆豆鞋、染的黄毛已经褪色发红。打头的那个烫着大波浪,踩着细高跟,走路的时候胯骨扭得很开。
      张潞看了她一眼,把烟拿下来。
      何丹。
      两三年不见,她变化挺大。以前那张脸还能看出点学生气,现在全被脂粉盖住了,眼线画得很粗,嘴唇涂得太红。
      何丹也看见她了。
      她停下来,扭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一起扭头看张潞,然后笑起来。
      张潞没动,把烟重新叼回嘴里。
      后面跟着的那些人张潞没有一个认识的,看样子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她猜那些人都是职中的,只是何丹会和这些人混在一起她是想不到的。
      何丹初中成绩不算差,中等偏上,考个高中读是没问题的。
      也是一个环境的产物。
      何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的。
      “哟,这不是潞姐吗?”
      声音拖得很长,带着笑。
      张潞仰头看她,没说话。
      何丹站在台阶下面,叉着腰,上下打量她。旁边的男男女女围过来,站在何丹身后,像一群等着开饭的鸡。
      “怎么在这儿坐着啊?”何丹说,“不是应该在学校读书吗?哦对,忘了,你休学过一年,现在才高三吧?”
      张潞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消息还挺灵通的。”她说
      何丹笑了一声,笑得很响。
      “那可不,我可是非常关注你的。”
      张潞看着她,没接话。
      何丹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当年你把我当枪使,让我背锅,自己装好人。”她说,“怎么,现在过得挺好的?有人陪你玩了?”
      张潞把烟按灭在台阶上,站起身。
      她站起来比何丹高一点,低头看她。
      “说完了?”
      何丹没退,仰着脸瞪她。
      “没说完。”她说,“我告诉你张潞,你那点心思我早看透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就是个虚伪的婊.子,装得跟个人似的,实际上比谁都脏。”
      旁边的几个人笑起来,有人在后面吹口哨。
      张潞没动。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何丹,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何丹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退,反而凑得更近。
      “怎么?不说话了?当年举报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让我别打着你的名声做事,你他妈算老几?”
      她伸手戳张潞的肩膀。
      “我告诉你,我现在不是当年那个何丹了,我——”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张潞抬手,把她戳过来的那只手拨开了。
      很轻的动作。
      何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出怒色。
      “你他妈——”
      “何丹。”
      张潞叫她的名字,声音很平。
      何丹停住。
      张潞看着她,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扫过她的脸、她的衣服、她的鞋。
      “你变了挺多。”她说。
      何丹冷笑:“当然,我——”
      “变丑了。”
      何丹的脸僵住。
      “像只插着凤尾的山鸡,但鸡就是鸡。”
      旁边那几个人愣了一下,有人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张潞没笑,她就那么看着何丹,身上穿的那条裙子什么也遮不了,露出里面春光,偏偏这人不在意。
      “两年了,”她说,“我以为你至少能长点脑子。结果还是这样,只会带几个人过来,站在别人面前,说些没用的废话。”
      何丹的脸涨红了。
      “你他妈——”
      “我什么?”张潞打断她,“你想打我?来啊。”
      她把两只手插进兜里,下巴微微扬起。
      “你忘了你在我身后夹着尾巴当狗的样子了?”
      何丹咬着牙,没动。
      后面那几个人也没动,都在看何丹。
      张潞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一点。
      “看来你没忘。”她说,“那就滚吧。站在这儿挺碍眼的。”
      何丹攥着拳头,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她盯着张潞,盯了好几秒,然后扭头往地上啐了一口。
      “张潞,你给我等着。”
      张潞点点头。
      “好,我等。”
      何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咯噔咯噔响。那几个人跟在她后面,有人回头看了张潞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等他们走远了,张潞才重新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又抽出一根。
      旁边唱民谣的那几个人换了一首炸裂摇滚乐,张潞朝着他们那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在那点夕阳下格外耀眼。
      她偏头眯着眼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散开,她抬起头。
      空地边缘,白言站在那儿。
      柠檬水摊已经收了,韩怜不知道去了哪儿。白言一个人过了马路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面,手里还拎着那袋东西,看着她。
      张潞和她对视了两秒,然后抬起夹着烟的那只手,挥了一下。
      白言没动。
      张潞也没再挥,把烟叼进嘴里,低头看自己的鞋。
      过了一会儿,视线里出现一双黑色皮鞋,鞋舌上有个蝴蝶结趴着。
      她抬起头。
      白言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刚才那个是谁?”白言问。
      张潞吐出一口烟。
      “一个老朋友。”她说,“来叙旧的。”
      白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张潞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烟拿下来。
      “看什么?”
      白言没回答,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张潞解开绑在腰上起装b作用的衬衫倾身围在白言腰上,遮住她的下半身。
      距离近了张潞闻到白言身上淡淡香水味,和她之前在别人身上闻到的都不一样。
      她小声嘀咕:“穿这种短裙还坐着干嘛。”
      白言任由她的动作。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空地上弹琴的人还在弹,唱的歌换了,还是听不清词。
      张潞吸着烟,白言看着远处。
      过了很久,白言开口。
      “那是何丹吗?感觉变了好多,都快认不出来了。”
      张潞嗤笑一声,“人都会变的。”
      “她走的时候和你说了什么。”
      隔着一整条马路的人海白言只能看见那帮人几乎把张潞围住。
      “她说下次有时间请我喝奶茶。”
      “她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我说她穿高跟鞋像只鸡一样,建议她赶快脱掉,别让跟卡进砖缝里。”
      白言看了她一眼,表情挺一言难尽的,给张潞看笑了。
      她把烟按灭,站起身。
      “走了,该回去了。”
      白言没站起来。
      张潞疑惑地看着她。
      “送我回家,我脚后跟破皮了。”白言说。
      理直气壮跟什么一样。
      张潞气笑了,抱着手臂看着她,“怎么个送法?抱你回去还是背你回去。”
      白言看着她的眼睛说:“都行。”
      “等着。”张潞拎着滑板往马路边上走,打到车后再返回去将白言扶上车。
      出租车停在楼房下。
      张潞付了钱拎着滑板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白言坐在里面,没动,仰着头看她,把两只脚伸到她面前,整整齐齐的挨在一起。
      张潞啧了一声,穿着鞋看不出来这人脚后跟破成什么样,伸手把衬衫往下拽,确保不会走光后她把皮鞋脱掉拎在手里,滑板被她丢在一边。
      她弯下腰,拎着鞋的手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手扶住她后背,把她从车里捞出来。
      白言挺轻的。
      这是张潞第一个念头。她没抱过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不知道十五岁应该有多重,但白言在她怀里……描述不出来,她能抱得动,白言像一只还没长成的猫。
      白言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看了一眼被丢在路边的滑板。
      “你的滑板。”
      “丢不了,丢了你赔我。”
      张潞往前走,脚步很稳。
      “哦”
      夏季衣服穿得薄,衬衫和T恤紧紧贴着,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白言的脸离她很近,几乎是贴在她脖颈处。
      这个姿势太近了,也太暧昧了,那股子香味直往她鼻子钻。
      “你用什么香水?”张潞问。
      “不知道。”她说,“精品店乱喷的。”
      张潞点点头,没再问。
      “好闻吗?”白言抬头问。
      张潞低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此时的白言像只偷腥的猫。
      “一般。”
      白言又把脸贴回她颈边。
      单元门没锁。张潞用肩膀顶开,走进去,松了口气。
      “以后出去玩别穿这么短的裙子。”
      “为什么?”
      “麻烦。”
      白言小声笑了一下。
      楼道里很黑,感应灯没亮,她踩了两下脚,还是没亮。
      “坏了很久了。”白言的声音从她胸口传上来,闷闷的。
      她记得上次来还亮着,这也才过了不到一个星期吧。
      张潞没说话,抱着她往上走。
      白言的呼吸绕着她颈侧,寸步不离。
      到三楼的时候张潞额头上出了点汗。白言从兜里摸出钥匙,递给她。张潞单手接过,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屋里还是那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漫出来。
      玄关地毯边摆着她上次穿的那双拖鞋,她低头看了白言一眼,说不清什么感觉,把手里的鞋丢在地上,
      换好鞋她把白言放在沙发上,直起身,喘了口气。
      “这次又是什么情况?”
      白言靠在沙发里,仰着头看她。
      “蓄谋已久。”
      张潞没理她这句话,“有药箱吗?”
      “茶几下面。”
      张潞弯着腰拎出来,在茶几上坐下。
      “脚。”
      白言把脚伸过来搭在她膝盖上,距离有点远,只有脚尖能够到。
      “故意的?”张潞看着她说。
      白言摇摇头,“够不着。”
      张潞一把握着她的小腿把她拉下来,下意识往她裙子那看一眼。
      幸好,有安全裤。
      她低头。袜子裹着脚,蕾丝边,偏偏还有两条带子绕着缠在小腿肚那里。
      她吸了口气。
      脚后跟那块被血染红了一小片。她轻轻把带子解开,袜子往下褪,动作很慢。
      袜子褪到脚跟的时候,白言“嘶”了一声。
      张潞抬头看她。
      白言咬着下唇,没说话,眼眶有点红。
      “疼?”
      白言点头。
      张潞想到了什么,停顿了几秒钟,把袜子完全褪下来,扔到一边。脚后跟那块破皮露出来,周围的红肿更明显了。
      她打开药箱,翻出碘伏和棉签。蘸了一下,凑过去。
      “忍一下。”
      棉签按上去的时候白言整个人抖了一下,脚下意识往后缩。张潞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没让她缩走。
      “别动。”
      骨头被人捏在手里,白言没动了。
      张潞低着头,很轻地给她擦药。碘伏涂上去的时候白言的手攥紧了沙发垫,但没再出声。
      擦完,张潞把棉签扔进垃圾桶,从药箱里翻出一块创可贴,撕开,贴上去。
      贴好,她抬头。
      白言正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不算很近,张潞坐着,白言也坐着,高度差让白言只能抬头才能对上张潞的视线。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张潞松开她的脚踝。
      “好了。”她说,“以后别穿那双鞋了。”
      “还有一只。”
      “你自己不能脱?”
      白言摇摇头。
      张潞一把握着她另一只脚的脚踝,慢慢往上滑动,到小腿肚那,抬眼看着她。
      “紧张什么?”
      “痒。”白言轻轻动了一下腿。
      cao!
      张潞松手,把药箱收拾好,放回去。白言还坐在沙发上,没动,脚悬在沙发边,创可贴白的那块在昏黄的光里很显眼。
      “下次别做这种事。”张潞说。
      “什么事?”白言看着她。
      张潞看了一眼她的脚,“就这种事。”
      “张潞。”这是白言第一次叫她名字。
      “嗯?”
      白言身体往前倾,和张潞平视,“我好像对你产生了兴趣。”
      张潞没说话,垂着眸子像在思考,过了一会她说:“走了。”
      白言看着她换鞋,开门走出去,起身去到窗边往楼下看,不一会楼下那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滑板落在脚边,她踩上去,滑进暮色里。
      ******
      这天晚上张潞做了一个梦。
      梦里白言特别娇气。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种梦。明明白言在她面前从来没娇气过——十五岁的小姑娘,脚后跟破皮流血,擦碘伏的时候攥紧了沙发垫也没出声。
      她见过的,不娇气。
      但梦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梦里还是那个沙发,还是那盏落地灯,她蹲在白言面前。但白言不是坐着,是躺着,穿着她那件衬衫,到大腿根,两颗扣子没扣,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脚伸到她面前,脚后跟那块破皮还在,但她没给擦药。
      白言说:“疼。”
      声音是拖长的,像在撒娇。
      张潞低头看她的脚,说:“那我轻点。”
      白言说:“不要。”
      张潞抬头看她。
      白言躺在沙发里,头发散着,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她。
      “你抱我。”白言说。
      张潞没动。
      白言伸出手,朝她勾了勾,穿着白色腿袜的脚往她身上蹭。
      衬衫被她弄得往上走滑。
      “抱我。”
      张潞就伸手去抱她。
      但一抱起来,白言就变轻了。轻得像她之前养的那只猫。她抱着她,不知道往哪儿走,就站在客厅中间,落地灯的光把她们罩住。
      白言的脸贴在她颈侧,呼吸很热。
      然后白言说:“姐姐。”
      张潞低头看她。
      白言在她怀里仰起脸,眼睛亮亮的。
      嘴里像要说着什么话。
      张潞就醒了,神色不明。
      醒的时候雨滴滴答答下,打着窗。
      白色闪电从天际过来,照亮天地。
      繁兴迎来夏季第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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