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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找到你了 “我不是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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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言鲜少有短暂的发呆时刻,看着张潞微微弯着腰,她想起那天晚上这人也是这样几乎要半蹲在她面前给她擦去眼里的泪水。
毛绒绒兔耳朵出现在她视线里,那天晚上这人也穿着这样的一双拖鞋。
寝室里的灯很暗,白言跪在地上,膝盖硌得发麻。姐姐的脸肿着,头发被人扯散了,但她还是把白言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不让她看那些人。
白言从姐姐的肩膀缝隙里看见一双拖鞋。
白色的,走路时两只兔耳朵跟着起伏。
那双鞋在她视线里站了很久,没动过。不像其他人,走来走去,踢人,扇巴掌。那双鞋就一直站在门边最亮的地方,光从门缝透进来,照在鞋面上。
“发什么呆呢?小孩。”张潞走到她旁边坐下,端着水喝了一口。
白言没动作。
“白言。”她叫她的名字。
白言抬起眼睛。
张潞把杯子放下,偏过头看她,目光从眉眼滑到嘴角,停了一下。
“你是同性恋吗?”她问。
白言没躲她的视线,也没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白言说:“姐姐觉得呢?”
张潞笑了一下,没回答,反而把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姿态放松。
“那你得守好你的性取向,学美术的容易变弯。”
白言笑着说:“我只学这个假期。”
张潞点点头,没说话,没过一会她突然往白言那边凑近,“你为什么挂乌鸦羽毛?”
白言将视线移到那片羽毛上,它被框着定在墙上。
张潞继续说:“几年前我养过一只乌鸦,我以为养久了它即使飞走也会回到我身边,可惜它飞了之后从没回来看过我,给我留的东西是一片羽毛,它把它最好看的一片羽毛给了我。”
“后来呢?”白言问。
“然后?”张潞往沙发里靠了靠,“有天晚上我发现它被我弄丢了。”
“你找过吗?”白言问。
张潞摇摇头,“丢就丢了,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
说完张潞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看着白言说:“嗳,你知道吗?前段时间总有个人看我微博,基本上天天都在看,还都是在凌晨,你说这人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见人没动静她轻声叹了口气。
“你是白静心的妹妹吧。”
空气安静了几秒。
白言垂下眼睛,然后又抬起来,看着张潞。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褪了,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恨,是比恨更复杂的什么。
“我以为姐姐不记得了。”她说。
“确实不记得,毕竟那个晚上我根本没看清你长什么样。”张潞说,“不过,我记得你那会儿攥紧的拳头,还打掉我给你的纸。”
白言没接话。
知道白言是白静心妹妹这件事还多亏张潞的第六感,她的微博和空间总在凌晨被人访问,连着三次她开始注意到了。繁兴这么小,人和人圈子更小,认识一个就可以认识很多个。
她在知道后没有什么反应,心情上也没什么大起伏,
张潞把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身体朝她那边倾了倾。
“所以你今天晚上是故意的?”她问,“站在画室门口,让我看见你?”
白言迎着她的视线,嘴角慢慢弯起来,还是那个甜甜的弧度。
“姐姐觉得呢?”
张潞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小孩,”她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白言歪了歪头:“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姐姐喜欢女生。”白言说,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字很清楚,“也知道姐姐不会对我做什么。”
张潞挑了挑眉:“这么肯定?”
白言没回答这个问题。
张潞叹了口气,把手收回来,往后一仰,靠在沙发上。
“你今年多大?”
“十五。”
“十五。”张潞重复了一遍,“我十五岁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白言没说话。
张潞偏过头看她:“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
白言点头。
“那你说说。”
白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姐姐在确认我是不是冲着那件事来的。”
张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不达眼底,“是又不是。”
随后带着自嘲的口吻说:“你应该知道那件事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出气也好,报复也好我都无所谓。刚开始觉得你那双眼睛很漂亮,也很熟悉。”
张潞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外面只有路灯在亮着,整条路上见不到一个人。
“那件事,”她背对着白言说,“你姐姐原谅她们了吗?”
白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了两巴掌后她说不怪她们了。”
“你呢?”
白言沉默了一会。
张潞转过身,倚着窗台看她。
白言坐在沙发上,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边阴影。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不原谅。”她说。
张潞没动。
白言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我不原谅她们,也不原谅你。”
张潞听见这话,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下,“那你还叫我姐姐?”
白言站起身,朝她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
“因为我知道,”她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张潞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张潞低头看着她,半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小孩,”她说,“你比我想的厉害。”
白言没躲,仰着头看她。
张潞收回手,将视线移到羽毛上。
“那是我的羽毛。”
“为什么留着?”张潞问。
白言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姐姐觉得呢?”
张潞没笑。她盯着白言看了很久,久到白言以为她不会再说话。
然后她开口了。
“你恨我。”
不是问句。
白言点头,“恨。”
“那你留着我的东西干什么?”
白言没回答。她转身,走到墙边,把那根羽毛取下来,走回张潞面前,递给她。
张潞接过来,低头看。
羽毛根部被红线缠得很仔细,一圈一圈,整齐得像某种仪式。羽毛本身已经旧了,边缘有点卷,但被保护得很好。
“我以为你会扔掉。”张潞说。
“我试过。”白言说,“扔了三次。每次都会捡回来。”
张潞抬眼看着她。
“第一次扔的时候,”白言说,声音很平,“是我妈带我们去医院验伤那天。我从医院出来,口袋里摸着这根羽毛,觉得恶心。凭什么我要留着你的东西?我就扔了。”
她停了一下。
“晚上睡不着,又去找。垃圾桶被收走了,我翻了三遍,没找到。第二天我在床底下发现了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出来的。”
张潞没说话。
“第二次是转校。”白言继续说,“我妈说换个地方读,别老想着那件事。我把所有跟那件事有关的东西都扔了。包括这根羽毛。”
她看着张潞手里的羽毛。
“第三天放学回家,它在我书包里。我没放进去过。”
张潞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三次。”白言说,“是我姐说她不怪她们了那天。我拿剪刀,想把它剪碎。”
她停住了。
张潞等着。
白言看着她,嘴角弯起来,但眼睛里没有笑。
“下不去手。”她说,“我就是下不去手。”
张潞低头看着手里的羽毛,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羽毛递还给白言。
白言没接。
“你留着。”张潞说。
“为什么?”
张潞转身,背对着她。
“因为我也留着一些东西。”她说,“一些我扔不掉的东西。”
白言看着她的背影。T恤的LOGO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只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着。
“什么东西?”白言问。
张潞没回答。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沙发边,弯腰拿起自己那杯水,把剩下的喝完。
“走了。”她说。
白言没动。
她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的时候,身后传来白言的声音。
“姐姐。”
张潞回头。
白言站在落地灯旁边,光线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
“我不是同性恋。”她说,“我只是想看看你。”
张潞看着那双眼睛,和很多年前一样,倔强,不服输,藏着点什么。
“看到了,然后呢?”
白言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两人离得很近。张潞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然后,”白言说,“我想知道你在看什么。”
张潞转过身。
白言站在她面前,仰着脸,眼睛里的东西比刚才更亮了。
张潞低头看着她。
半晌,她伸手,揉了揉白言的头发。和刚才一样轻。
“我在看一个小孩,”她说,“怎么长成了现在这样。”
白言没躲。
“那你看到了什么?”
张潞的手停在她头顶,没移开。
“看到了我自己。”她说,“就是看不见白言。”
楼道里很黑,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往上看。
三楼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她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小电驴还停在楼道下。她跨上去,拧钥匙,车灯亮起来,照出前面一小块地面。
她没急着走,坐在车上,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烟雾散开的时候,她想起白言最后那句话。
她笑了一下,把烟灰弹掉。
十五岁。
她十五岁的时候,也在看一个人。
看的是镜子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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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潞走后白言走回窗边把羽毛重新挂回去,再回到玄关把那双兔子耳朵拖鞋放回鞋柜。
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十三岁仲夏夜她做了个梦,梦里那双兔子耳朵拖鞋一直跟着她,鞋面上是和她鞋面一样的擦不掉的泥。
第二天中午,她不知道妈妈怎么会来到学校,班主任找她了解情况,她一句话没说,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张潞和打她打得最厉害的那个人往校门口走。
她们对视了一眼。
张潞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张潞根本认不出她。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后来她转学了,那天晚上就像是无数个仲夏夜之梦的一个。
之后一年有次偶然的机会她回到实验得知张潞转校去到贵阳了,那件事被彻底翻篇了。
三好学生墙上张潞那张照片拍得很好。
鬼使神差的白言用手机拍了一下。
照片里的张潞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对着镜头笑,露出两个酒窝。
很乖。
白言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她想起那天晚上蹲在她面前的那个人,头发披着,脸上没什么笑,只有垂下来的眼睛和轻得像怕弄疼她的手指。
再到后来白静心在一中读高中,告诉她当年那些人让白静心打她们两巴掌,有一巴掌是替她打的。那些人里就剩何丹和张潞。
许久,久到她以为和张潞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的时候张潞骑着小电驴神采飞扬的来到她面前。
她依旧记不得她。
之后她在韩怜的嘴里重新认识了一遍张潞,通过张潞发的文字认识了一遍。
张潞啊,也是个矛盾体呢。
张潞啊,是精神病患者啊。
填志愿那天她把志愿改了,不去毕节了,就在繁兴。
姐姐和妈妈都问她为什么。
她说,毕节太远了。
她没说,张潞在繁兴。
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找到你了,麋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