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恶同源》薄绿苔草

3、五彩斑斓的黑 我听说美术

　　张潞是在一个周六下午见到初中一班班长刘雨的，彼时她正和韩希月在公园巷买煎饼果子。
　　周末公园巷挤满了学生，这是张潞第一次和朋友出来逛，漫无目的的逛着，一家很小很小的门面卖着煎饼果子。
　　“张潞？”
　　听到声音的两个人都转身看着声源处。
　　“还真的是你啊。”几米远的地方走过来一个女生，“刚才看就觉得像你。”
　　“刘雨。”张潞叫了一声。
　　“好久不见。”刘雨笑着说。
　　“好久不见。”张潞点了个头。
　　几年不见她们或多或少都变了样。
　　“怎么样？准备去哪个985？”刘雨打趣道。
　　还是经过刘雨提醒张潞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是高考出分数的日子，和她同龄的都要去读大学了。
　　张潞笑了一下，“我休学过一年，现在是准高三生。”
　　刘雨愣了一下，“哦，这样啊。”
　　“你呢，考得应该还不错吧。”
　　“还行。”刘雨笑了一下，“有大学读。”
　　一旁的韩希月接过老板递来的两个煎饼果子，站着听她们寒暄。
　　刘雨想到什么说：“对了，白静心也在一中读，我倒是经常见到她，就在我隔壁班。”
　　“嗯。”张潞应了一声，她对过去的事不感兴趣，也不想继续说这个话题。
　　“她没什么反应，倒是我们几个和她把之前的事都说开了，我们让她打了两巴掌，算是还她的。”刘雨停了一下，“后来有次开家长会她妈看到我们还邀请我们去她家玩。”
　　这下轮到张潞愣了，她想不到白静心妈妈会这样说，好像那件事真的成为初中时期同学之间的小打小闹。
　　张潞将视线移开，繁兴真小，一中就是为了实验中学准备的，很多人都聚集在这。
　　刘雨也没再说什么，道了个别后和伙伴走远了。
　　看着刘雨的背影韩希月在旁边说：“白静心？”
　　张潞扭头看着她，“你认识？”
　　韩希月点点头，“有点印象，她在学校谈了一个挺帅的男生，去年过年期间她和她男朋友的合照还上繁兴表白墙了。”
　　“什么东西？”张潞问。
　　“不知道是谁组织的，就情侣之间比赛投票，好像前三名有点礼物吧。”
　　“真够扯的。”张潞说。
　　恩不恩爱这件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凭那一张亲密合照怎么能看得出来，不过当事人没被那件事影响到她还是挺开心的。
　　“刘雨说那话什么意思？”韩希月问。
　　张潞给她描述了一遍。
　　“社会我潞姐。”韩希月抱了个拳。
　　“滚你的。”张潞笑骂一声。
　　两个人边吃边逛到天黑才准备回家。
　　张潞骑着小电驴把韩希月送回家，韩希月住在一中后面的老街道上，这条老街上几乎每家都卖着家电家具，过了红绿灯往左前方那条路上走，光线被人掐掉一半。
　　快到地方的时候张潞看见韩希月租房下面那棵路灯下站着两个人，她朝着那边行驶过去还按了一下喇叭，这声音在寂静的老街到显得刺耳。
　　“你们好，在这约会呢。”
　　天都黑了除了约会张潞找不到还有什么事能让韩希月的妹妹和一位女生站在路灯下喂蚊子，韩怜旁边那位女生穿着jk，手里拎着个包，给人的感觉就很乖，很清纯。
　　“有病。”韩希月在后面说。
　　张潞耸耸肩，“开个玩笑都不行吗？”
　　乖乖女露出个甜甜的笑，“没呢姐姐，在这聊天。”
　　张潞并没有回应这句话，她用手撩了一下头发，眼睛看着她，露出个灿烂的笑。
　　韩希月凑到她耳边说：“人家才中考完。”
　　张潞笑得更灿烂了，“可是她叫我姐姐。”
　　“人家那是有礼貌。”韩希月瞥了一眼站着的两个人说。
　　“我喜欢有礼貌的人，她应该也是二中的吧，说不定人家就喜欢‘姐姐’。”
　　“滚吧。”韩希月说。
　　张潞依旧是那个表情，她喜欢女生，即使她和男生在一起过，她是想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厌恶男生还是厌恶男生身上的那些特征，事实告诉她，她厌恶的不是男生。
　　她接受不了和男生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但女生的话她愿意，不亲嘴就行。
　　她嫌口水多。
　　“bb，明天老时间来接你。”
　　回应张潞的是韩希月的中指，张潞低声笑笑，把头发扎着，露出那节脖颈。
　　韩希月走了，也没叫韩怜，张潞也习惯了，她总觉得韩希月和韩怜的关系怪怪的，可能是因为她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的原因吧。
　　“小孩，你家在哪，姐姐送你回家。”张潞拧着钥匙说。
　　她这才正眼打量这乖乖女，皮肤挺白，腿很直，不属于很细的类型，是她喜欢的那种腿，细而有肉。
　　又有礼貌，嘴又甜。
　　这句话很显然是对乖乖女说的。
　　“不用了姐姐，我家就在这边。”
　　两人对视了一眼，张潞没再说话，拧着车钥匙走了。
　　回去的路上张潞还在想乖乖女的那双眼睛，她确信自己之前没有见过这个人，这是第一次见到，可那双眼睛她好像在几年前见过，那双眼睛就这样看着她，今晚的那个人脸上挂着微笑，但眼睛和那双莫名契合。
　　张潞没把那天晚上的事放心上。
　　繁兴太小，路上遇见个顺眼的人是常事，她总不能见一个追一个。更何况那女生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中考完的暑假，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又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她没兴趣当谁的启蒙老师。
　　高三前的暑假短得可怜，补课排满了七月。17班教室在一楼，站在走廊上往远处能看见操场，下午第三节课后阳光斜着切进来，把地板分成两半。
　　一中就剩准高三的人在学校，几栋教学楼只有那一栋亮着灯，从校门口沿河边往里面望去只有那一点光亮，像朦胧的原野里冒着一点绿，不突兀。
　　“和我去趟画室。”韩希月对张潞说。
　　“终于想起要去看看你那妹妹了？”张潞笑着说，“说真的，那个画室那边像什么灰色地带一样，你可真放心让你妹在那。”
　　韩怜学画画的地方在一个狭窄的巷子里，那片也是住宅区，只不过那里比一中后面老居民楼更显得拥挤，人也更杂些。
　　青春期的男男女女住在一块，张潞想不到韩希月居然放心让韩怜在那学画画。
　　“她和她朋友一起的，有什么不放心的，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那。”韩希月解释。
　　“她朋友？”张潞看着她，“那天晚上那个？”
　　“嗯。”韩希月坐上车。
　　“叫什么？”
　　“白言。”
　　白言？
　　姓白吗？
　　两节晚自习下来天已经黑了，她们这两天期末考，晚上还要上两节晚自习才能放学。
　　那条巷子只能过两个人，没路灯，巷子口那棵路灯照不了里面的路，唯一光亮是那间画室，她们站在画室对面卷闸门旁边，再过去一点就是一道往里面走的小门。
　　五分钟不少人往里面走，男的，女的，男男女女的。
　　张潞倚着门边点了一支烟用胳膊肘拐了一下韩希月，“嗳，你说那对小情侣上去会不会做少儿不宜的事？毕竟快放假了。”
　　韩希月拿烟的手顿了一下，“你脑子里能有点好东西吗？”
　　张潞耸耸肩，“都住一起了怎么可能只亲嘴，哪有那么多柏拉图。”
　　“去你的。”韩希月笑了一下。
　　张潞也跟着笑。
　　画室里白言从素描纸中抬头活动脖颈，视线瞟到外面夹着烟笑在一起的两个女生，不知道那两个人看到什么或者说到什么。
　　接下来她看见张潞吸了口烟，仰着头吐出烟雾，从画室里透出的光打在她们身上，照亮了张潞整个人。
　　这是她第二次见张潞抽烟，和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不一样，张潞抽烟越发娴熟，倒是她从在黑暗里看人到现在的从光亮中看人。
　　今天晚上张潞穿了一件黑色的阿迪达斯T恤，大大的LOGO从胸口连接到左衣摆下方，嘴上和上次见到的一样，涂了口红，和她这个人一样，张扬，高调。
　　下一秒她看见张潞拉着韩希月站到了光亮之外，再之后她看见一对手牵着手的情侣往小门里面走。
　　她勾了一下嘴角。
　　画室到下课时间她看见韩怜收拾东西的速度快了一些。
　　“喏，出来了。”张潞从韩希月旁边伸出个头看着从画室里走出来的两个人，白言今天没穿jk制服。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卡其色工装裤加一双帆布鞋。
　　“又见面了。”张潞朝着后面挥挥手。
　　白言抬起头看她，笑得极乖，“姐姐好。”
　　韩怜在旁边看向韩希月没什么表情，韩希月掐了烟，往路边走。
　　“走了。”韩希月说。
　　张潞却没动，她看着白言，白言站在画室门口的光亮里，脸上的表情被光晕染得柔和，眼睛却很静，不像个刚中考完的小孩。
　　张潞朝着韩希月耳边小声的说了一句话，“我听说美术生大多数都是同性恋。”
　　韩希月翻了个白眼，朝着路边快速走过去，张潞笑着跟上。
　　“说真的，我认识的很多人都是，不管男的女的都这样。”张潞朝画室里看了一眼，“你看看，里面那些人。”
　　学画画的人都给张潞一种很高尚的感觉，尤其是有天赋的那类人，这种人需要极高的审美和对线条的把控。
　　韩希月跟着她的视线往里面看了一眼，没什么感觉，不过美术生的衣品确实比很多人都要好很多，看着比较顺眼。
　　前面两个人低声聊着天，后面两个人安静跟着。
　　走到路边张潞先一步坐上小电驴，她看着白言说：“小孩，送你回家，让她们两姐妹走回去培养感情。”
　　白言走过来道了声谢，站在小电驴旁边等张潞开锁。
　　韩希月瞥了张潞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又来”，但没开口，看着白言跨坐上去。
　　张潞拧钥匙，白言坐上来的时候没什么重量，车身都没晃动过，手扶着后座边缘，没碰到她。
　　一路没话。
　　七月底的天算不上炎热，晚上的风吹来带着凉爽。张潞的头发被风吹得乱晃，有些和白言的脸擦过。
　　张潞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不腻人，不呛鼻，和记忆中的一样，白言往后坐了一点。
　　“姐姐。”白言突然出声。
　　“嗯？”张潞侧着头听她接下来的话。
　　白言往前凑了一点，这个距离她能看见张潞脸上细小的绒毛，。
　　“前面快递店停一下，我要拿个快递。”
　　“好。”张潞点了个头，扭头看着前方。
　　过了一会她问：“买的什么？”
　　“一本书。”白言说，“《悉达多》。”
　　张潞笑了笑没往下聊。
　　晚上快递店里人不算少，基本上都是她们这个年纪的，白言下车看着她，“谢谢姐姐。”
　　“进去吧。”张潞说，看着人走进去后她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一只胳膊搭在车把手上，身体前倾眼睛不知道往哪看。
　　晚上的光线软下来，把整条街染成橘色。对面卖家电的铺子正在收摊，老板把门口的洗衣机往里面搬，轮子轧过门槛，发出沉闷的响。
　　她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散进光里。
　　白言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张潞在暖光里，照得她更柔了些，只是那些烟雾让她看不清张潞这个人。
　　烟烧到一半，张潞余光看见白言走过来。
　　“上车吧。”她说，“上面那条路没什么路灯，晚上一个女孩子走不安全。”
　　张潞说得没错，不仅是因为没有什么路灯而不安全，这片住的基本上都是在一中读书的学生，两三个人一起合租，这里时不时会发生着喝醉酒的人来敲门的事。
　　“麻烦姐姐了。”
　　张潞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弹到不远处。
　　白言指着她来到一栋五层楼高的楼房下。
　　白言下车正准备答谢，就听见张潞说，“不请我上去喝杯水？”
　　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嫌弃就行。”白言笑着说。
　　张潞笑了一下没说话，跟着她后面走。
　　三楼，白言掏出钥匙开门。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白言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给张潞换上。
　　“有人穿过吗？”张潞靠着墙低头看着那双白色毛绒绒兔子耳朵拖鞋问。
　　“没有。”白言换着鞋往厨房里走，出来时手里端着一杯水，她放在茶几上，往沙发上一坐看着她对面那个盯着乌鸦羽毛看的人。
　　张潞在白言开门的时候就看见这片羽毛了，没办法，它就摆在正中间的墙上，没有人会看不见。
　　它的周围亮着白色的小灯，它发出耀眼的光芒——五彩斑斓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