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恶同源》薄绿苔草

31、分不开的 依旧哦嚯

　　凌晨三点，张潞从梦里醒来。
　　梦里有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好像什么都有，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占据着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下床。
　　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她走出房间，走到卫生间，打开灯。
　　灯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惨白，眼下青黑一片。眼睛是红的，疲惫，麻木。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了很久，越看越觉得这不是她自己，她们甚至能对话。
　　她低头在手腕三角形纹身那条横线上划了一下，纹身被覆盖。
　　她才清醒过来。
　　她走回房间倚在窗边抽烟，凌晨快四点，繁兴还沉溺在夜色里。
　　风停了，树叶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用指腹蹭着，又渗出血液。
　　她又回到卫生间将手腕放在水龙头下冲，剩条红色的线。
　　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
　　手机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她心跳快了一秒，她几乎知道谁打来的。
　　烟蒂被她丢在地上，她快步走到床边拿起手机。
　　是一个陌生电话号码。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接听。
　　“喂。”
　　那边传来抽噎声，“姐姐。”
　　张潞的呼吸停了一瞬，“白言？”
　　“嗯。”白言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点飘，“我在转盘那个房子，等你。”
　　电话挂断了。
　　张潞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愣了几秒，随后她穿着拖鞋，拉开门下楼梯。
　　白言还完手机后蹲在楼道门口等张潞过来。
　　张潞走后她妈就把她手机收了，还让她当面把张潞联系方式全删掉，还要连夜带着她回家。
　　她不肯回，她妈让她选，要张潞还是要她妈。
　　她选不出来，她想等她妈冷静下来再好好和她聊聊，她说第二天再走，晚上开车危险，然后她就等她妈和她姐睡着后跑了出来。
　　张潞隔得远远就看见白言小小的一个蹲在那，抱着自己胳膊。
　　她停好车走过去，在白言面前蹲下来。
　　白言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着。看见张潞，她的眼眶又红了。
　　张潞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脸，“怎么跑出来的？”
　　白言吸了吸鼻子，“等她们睡着了。”
　　张潞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绞。
　　白言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
　　“嘶。”张潞抽了一口气。
　　“怎么了？”白言撸起她的睡衣袖子，“你……”
　　张潞把手收回来，把袖子放下，“没事。不小心划了一下。”
　　白言眼眶又开始湿漉漉的。
　　张潞把白言拉起来，钥匙插入锁芯，开门进去，沉默的到三楼，刚进门她被白言抵在墙上。
　　白言攥着她衣服，说：“对不起张潞，对不起，我不知道……”
　　张潞靠在墙上，低头看着她。
　　白言的脸还肿着，陈敏应该是狠了心打的这一巴掌。
　　张潞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红肿的脸。
　　“疼吗？”
　　白言摇头，然后又点头。她抓着张潞的衣服，攥得很紧，“姐姐……你疼不疼？”
　　“不疼。”
　　白言的手从她衣服上松开，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她把袖子撸上去，看着那道新添的伤口。红色的，细细的一条，横在三角形纹身上面。
　　白言低下头，嘴唇贴上那道伤口。
　　张潞的手抖了一下。
　　“疼不疼？”白言的眼睛里全是她，全是心疼。
　　张潞摇头，“不疼。”
　　白言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你骗人。”
　　张潞叹了口气，“你妈那边……”
　　“别管她。”白言打断她，声音还有点哑，“我跑出来就是来找你的。”
　　张潞心底发软，她恶劣，她就想要白言不管不顾来找她。
　　白言抬起头，“我不走。”
　　张潞的喉咙动了一下。
　　白言踮起脚，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会觉得恶心吗？”
　　会吗？
　　她觉得应该是白言觉得恶心才对。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张潞说。
　　白言意识到张潞要说什么，她拼命摇头把耳朵堵着，“我不听，我不想听，求你，别这样对我。”
　　张潞把她手拿下来，“我不想让你从别人哪里听来，所以还是由我来说吧。”
　　“那是一个性教育没有被普及的世界，那个家族里只有两个女孩，其他的都是男孩，其中一个女孩去到别的地方，家里就只剩一个女孩，男孩都不喜欢和她玩，慢慢的她就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玩。”
　　“有天，有个男生到房间里找到她，愿意和她一起玩，男孩说他们玩一个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游戏，女孩刚开始很开心，终于有人愿意和她玩了，男孩笑着录了个视频，女孩不知道那个是什么游戏，只知道很疼。之后男孩去到别的地方，又只剩女孩一个人。”
　　张潞低下头，嘴唇贴上那块红肿的皮肤。
　　白言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止不住的流。
　　“女孩长大了，男孩又来找她玩游戏，此时的女孩已经知道男孩要玩的游戏是什么了，她反抗，男孩说不玩的话他会让所有人知道女孩和他玩的这个游戏，女孩一直在流泪。女孩又长大了，男孩又来了，女孩这次没哭，甚至愿意和他玩这个游戏。玩好之后，女孩躺在床上笑了，当天，警察来到了家里，带走他们，男孩成年了，这个游戏到此结束。”
　　张潞松开她的手，“所以，白言，你觉得恶心吗？
　　白言低着头拉着她的手腕走到卧室里，眼泪早就模糊了视线。
　　她恨张潞把这件事说给她听，她恨张潞遭受这件事带来的伤害，她恨张潞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张潞推到床上去，自己跪在她双腿边，俯身看着她，手哆嗦着解开她睡衣扣子，低着头吻下去。
　　张潞手抵着她的肩膀，“别这样，白言。”
　　白言抬头红着眼睛看着她，“闭嘴。”
　　她要在张潞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她要告诉自己，不恶心，永远都不恶心。
　　白言的手抖得厉害。
　　张潞躺在床上，看着她。
　　白言的眼泪滴在她胸口，滚烫的。
　　“别哭。”张潞抬手，想替她擦眼泪。
　　白言把她的手按在枕头上，俯下身，吻她，带着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害怕、心疼。她的眼泪蹭到张潞脸上，分不清是谁的。
　　张潞闭上眼睛，白言的嘴唇贴在她脖子上的时候，她还是抖了一下。
　　白言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张潞，“姐姐，看着我，我是白言。”
　　张潞睁开眼睛，白言眼里没有同情，没有恶心，只有她。
　　白言低下头，继续吻她。从脖子到锁骨，从锁骨到胸口。她的嘴唇很软，很烫，她要把张潞身上所有被那个人碰过的地方都覆盖一遍，让张潞再想起这件事时只能想到白言。
　　张潞的手攥紧了床单。
　　她想起好几年前的事，那个游戏，自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在想，什么时候能结束。
　　后来真的结束了，那个人被自己送进去了，她已经不在乎被别人知道了。
　　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想彻底结束。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白言的吻落在她手腕上。
　　突然间她感觉自己腿下一凉，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被白言解开大半，白言半蹲着，意识到白言要做什么后，她有点慌，更多的是怕。
　　“别怕，姐姐，我是白言。”
　　“你会后悔的。”张潞流着泪说。
　　“不，我永远都不会后悔。”
　　白言低头亲了一下。
　　张潞浑身打了个颤，“脏。”
　　“不脏。”白言又亲了一下。
　　张潞看不见白言，只感觉到白言的呼吸打在她身上，她把手指插进白言头发里，扯了一下，“白言，别太过分。”
　　白言抬眼看着她，两个人在黑夜里对视，“再说脏我亲死它。”
　　张潞松开手，红着脸踢她一脚，“滚啊。”
　　白言起身要去亲她，张潞别过头，不让她亲，“刷牙。”
　　白言给她把扣子扣好，裤子拉上来，然后去刷牙，回来之后看见张潞已经埋在被子里睡着了。
　　******
　　早上，八点。
　　张潞被电话吵醒。
　　“喂，妈妈。”
　　“小潞，白言妈妈在家，你们过来一趟吧。”
　　张潞脑子空白了两秒，“好，我们马上过来。”
　　她挂断电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白言还睡着，睫毛轻轻覆着，呼吸很轻。脸上的红肿消了一些，没那么明显了。
　　张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白言动了动，睁开眼睛。迷糊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往她怀里蹭了蹭，“姐姐……”
　　张潞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起床了，你妈在家等我们。”
　　白言的瞌睡瞬间醒了，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皱巴巴的。
　　“她怎么找到你家的。”
　　张潞下床换着衣服，“想找到你的人无论你在哪都能找到。”
　　“你在这，我去。”她下床拉着张潞的手。她不想让张潞面对她妈，她妈说话总往心窝扎，这个年纪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偏偏她妈觉得有天大的错，喜欢上张潞更有错。她不想张潞听到那些难听的话。
　　张潞笑了一下，“她是来找我的。”
　　白言沉默着换衣服。
　　……
　　老房子的大门开着，隐约能听见二楼传来几道说话声。
　　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人。
　　罗兰坐在沙发上，旁边是张平。陈敏坐在对面，白静心坐在她旁边。茶几上摆着茶，但没人喝。
　　听见门响，所有人都看过来。
　　陈敏的目光落在她们牵在一起的手上，脸色沉了下来。
　　白言往前走了一步，“妈——”
　　“过来。”陈敏打断她。
　　白言没动。
　　陈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跟我回家。”
　　白言摇头，“我不回。”
　　罗兰站起来，走过来，“白言妈妈，先坐下说话——”
　　“不用了。”陈敏看都没看她，只是盯着白言，“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
　　白言紧握着张潞的手，“妈，我不走。”
　　陈敏声音发冷，“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才十六岁，你跟一个女的……跟一个那样的女的——”
　　“阿姨。”张潞开口。
　　陈敏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变回之前不急不躁的性子，“白言还小不懂事，你也跟着一起不懂事吗”
　　白静心在后面拉了她一下，“妈——”
　　陈敏拂开她的手，看着罗兰和张平，“不好意思，让你们看笑话了，我没管教好我家小孩，我先道个歉。”
　　说完她朝着张平夫妻鞠了个躬，“大早上的打扰到你们休息了。”
　　罗兰伸手去扶陈敏，“白言妈妈，别这样。”
　　陈敏直起身，转头看着白言。
　　“走不走？”
　　白言站着没动。
　　陈敏等了几秒，点点头，“行。”
　　她转身往门口走。
　　白静心愣了一下，看看白言，又看看陈敏，快步跟上去。
　　白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妈——”
　　陈敏没停。
　　白言松开张潞的手，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妈，你听我说——”
　　陈敏回过头。
　　白言看着她妈的眼睛。
　　“你就那么喜欢她？”陈敏问。
　　白言点头。
　　“非她不可？”
　　白言又点头。
　　陈敏看着她，“那你就当没我这个妈。”
　　白言呆住了。
　　陈敏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转身往外走。白静心连忙追上去，“妈。”
　　白言站在原地，看着她妈的背影，眼眶泛红。
　　张潞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白言的手紧握着。
　　“白言。”
　　白言没应。
　　张潞伸出手，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白言眼里全是眼泪。
　　张潞伸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脸，“别哭。”
　　白言摇头，“我不想这样的。”
　　罗兰和张平对视一眼，眼里充满无奈。
　　张潞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没人想这样，她想起当年和罗兰说她喜欢的是女生后，罗兰是发愣了一会，但随后还告诉她，不管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只要她平安快乐就好。
　　她的家人，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是不是因为她是张潞，所有白言妈妈这么抗拒。
　　她抬起脚往外面走，快速下楼。陈敏已经走到院子门口了，白静心跟在后面。
　　“阿姨。”张潞叫了一声。
　　陈敏停下来，没回头。
　　张潞快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然后跪下来。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
　　陈敏愣住了。
　　白静心也愣住了。
　　白言追出来，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僵在原地。
　　张潞跪在地上，脊背挺直，“我求您别那么对白言，她是您女儿。您是她妈。”
　　陈敏看着她，没说话。
　　“她没做错什么。喜欢我，不是她的错。阿姨，您怎么恨我都行。但别不要她。”
　　陈敏抹了一把眼泪，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说什么好呢，她也不知道。
　　罗兰走出来看见这一幕一脸的不可置信，她那个高傲的女儿跪在别人面前，她眼眶红了，张平在旁边搂着她肩膀。
　　白言走到张潞身边，拉着她胳膊，“张潞，你别跪，你起来啊，快起来。”
　　张瑞开着车隔的远远的看见自家院子站着这么多人，隔得近点，他看见张潞跪在一个陌生人面前。
　　早上他接到罗兰打来的电话就从贵阳赶回来，他不是回来看张潞给别人跪着的。
　　他脸色沉了下来，把车停在路边，快步走过去。
　　“张潞，起来。”
　　张潞扭头看着他，“哥。”
　　张瑞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他妈在干什么？张潞，你告诉我，你在干什么？”
　　“哥——”
　　“啪！”
　　张瑞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张潞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红印，嘴角渗出血来。
　　白言惊叫一声，“你干什么！”
　　她蹲着摸张潞的脸，很烫，很热。
　　张瑞站在那儿，手还在发抖。他看着张潞，眼眶通红，“我妹妹从小到大，没跪过任何人。不跪天不跪地不跪父母。你现在为了什么，给人家跪下？为了一段感情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张潞，你太让我失望了。”
　　张潞低着头抹了一下嘴角，她哥打着这一巴掌真疼啊。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远处县道上传来的声音被隔绝。
　　罗兰走过去，把张潞扶起来。
　　张潞站起来，低着头，没说话。
　　张瑞看着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向陈敏，声音恢复了平静，“阿姨，我是张潞的哥哥。爸妈年纪大了，有些话可能说不清楚，我来说。妹妹从小被宠坏了，做事不考虑后果，给你添麻烦了。”
　　“但她是我妹妹。我不想看她为了任何人跪在地上。”
　　陈敏的视线落在白言身上。
　　张瑞继续说，“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会处理。白言以后不会再见到她。”
　　白言愣住，“你说什么？”
　　张瑞没理她，“我会把她送出国。不会再回来打扰你女儿。”
　　白言冲到他面前，“你凭什么？你凭什么送她走？”
　　张瑞看着她，“就凭她是我妹妹。”
　　“她是你妹妹，你就能决定她的人生吗？”白言的声音在发抖，“你凭什么？”
　　“凭我在为她好，我不会害她。”
　　白言转身，拉着张潞的手，“姐姐，你不会走的对不对？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张潞低着头沉默，她该怎么做呢，一段感情怎么能到这种地步，这条路真的有这么难走吗？
　　白言的手在发抖，“你说话啊。”
　　张潞抬起头。
　　“姐姐……”
　　张潞轻轻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
　　白言的手停在半空。
　　张潞往后退了一步。
　　白言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你干什么？”
　　“白言，你先跟你妈回去。”
　　“你……”
　　“回去，听话，她是你妈妈。”张潞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像是下一秒要被风吹散，“我们的事，以后再说。”
　　白言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张潞往屋里走。
　　白言伸出手，想拉住她。但张潞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里。
　　张瑞看了她一眼，然后也跟着走进去。
　　罗兰站在门口，眼眶红着。她看着白言，叹了口气，“孩子，先回去吧。让她静一静。”
　　白言摇头，“我不走。”
　　陈敏走过来，拉住她的手，“白言，跟妈回去。”
　　白言甩开她的手，“我不走！现在你满意了吗？你满意了吗？”
　　说完她转身跑了。
　　“白言！”陈敏在后面追她。
　　白言跑出去很远，像要把身上所有劲都给跑完。
　　要是知道和张潞在一起会有这一天她还会和张潞在一起吗？
　　会的，她一定会和张潞在一起。
　　最后，她蹲在马路牙子上喘气，她扭头看着她妈，“妈，别逼我。”
　　陈敏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蹲着。
　　两个都没说话，白静心站在她们后面。良久，久到太阳升到正中央，晒着头皮发烫。
　　白言低声说：“我和你们回去。”
　　白言跟着陈敏上了车，回到乡下。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那栋楼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里。
　　她收回目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风景。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脑子里全是不久前发生的事，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睫毛间渗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等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老家门口了。
　　她开车门下床，走进屋里，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着门，慢慢滑下去坐着。她看着天花板，把那个号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去到书桌边写下来，她不敢给自己忘记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白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陈敏和白静心轮番给她送饭吃，有时候她会吃一点，有时候一点也不会吃。
　　她不说话，不和任何人交流。
　　她就只躺着，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