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恶同源》薄绿苔草

32、漫漫长路 向前走，到

　　张潞在准备去贵阳的前一天收到陈敏发来的短信。
　　我是白言妈妈，你明天有空吗？有空的话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吧。
　　她回了个好。
　　陈敏找的是一家咖啡店，离转盘不远。张潞到的时候陈敏已经在店里坐着了，桌上摆着两杯咖啡。
　　“阿姨好。”
　　“好。”陈敏颔首，“坐下吧，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给你点了和我一样的摩卡。”
　　张潞坐下，“谢谢阿姨。”
　　陈敏今天穿了一条裙子，店里开着空调，很凉爽，她看着张潞穿的长袖轻皱了一下眉，想起那天见她好像也穿着长袖。
　　“白言在家里不吃不喝，不吵不闹。”
　　张潞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长袖盖着她的手背，只露出指尖。陈敏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停留，又移开。
　　“说实话，我第一次觉得手足无措。之前她们被打那次我只觉得心疼。这次，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陈敏脸上是掩饰不了的疲惫。
　　张潞抬眼看着她，“所以阿姨来找我是想聊怎么让白言好起来？”
　　陈敏看着她，面前的姑娘坐得很直，嘴角的伤已经结痂了。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张潞，不管是几年前还是现在。
　　“你脸上的伤，还疼吗？”
　　张潞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一下嘴角，“没事了。”
　　陈敏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她看着窗外，七月中的天气很热，街上少有行人走过。
　　“我十七岁遇见白言爸爸，十八岁生下白静心，21岁生下白言，那时候十六七岁以为遇到对的人。好景不长，她爸犯浑了，我拼了劲和他离婚，然后带着她们俩会到娘家镇上。”
　　“从那之后我就在想，以后她们结不结婚随她们，只要不要像我一样就行。白言高一刚开始没多久就问过我，她说她要是喜欢女生我会不会接受不了。”
　　张潞心一瞬间提了起来。
　　陈敏继续说：“那时候我说能接受，不管男生女生，她开心就好。但那天看见你们那样，我……你们还太小了。”
　　张潞低下头，她15岁被赵懿“拐”上这条路，性这个东西她接触的时间太久了，久到曾经一度厌恶。
　　她抬起头，郑重的说：“抱歉，是我做得不对。”
　　陈敏笑了一下，摇摇头，“现在想想，我十八岁生孩子，何尝不是太小了，只是身为母亲，看见自己女儿那样，第一反应应该都是会接受不了的。”
　　“阿姨，我没想过要伤害她。”
　　“我知道。”陈敏说，“但你们想过以后吗？你们都还在读书，你马上上大学，她还读高中。她上大学，你已经要实习工作了，你们永远差这几年。”
　　张潞沉默了一会儿，“如果知道结尾就不要过程了吗？”
　　陈敏看着她，良久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烈，透过玻璃照进来，地板上留下影子，咖啡店里的冷气很足，但张潞觉得手心在出汗。
　　“我那天说的话，有些过了。”陈敏忽然说。
　　张潞愣了一下。
　　“我不是不想要她这个女儿，我就是……”陈敏顿了顿，“我就是怕，怕她走我这条路，怕她受我受过的苦。我年轻时候不懂事，以为爱情能当饭吃。结果呢？结果就是一个人拖着两个孩子，熬了这么多年。”
　　张潞低下头，“阿姨，我和她爸爸不一样。”
　　“我知道。”陈敏说，“我后来听说了，你家里条件不错，你哥开公司，你爸妈对你也好。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她看着张潞，目光复杂，“重点是，你们还小。白言才十六岁，她连自己想要什么可能都还没想清楚。你呢？你比她也大不了多少，你想清楚了吗？”
　　张潞攥紧了咖啡杯。
　　“我知道你现在觉得非她不可，她也觉得非你不可。”陈敏叹了口气，“但感情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一时的冲动。等过几年，你们长大了，见识多了，可能就会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傻。”
　　张潞抬起头，“阿姨，您是过来人，您比我懂。但您十七岁生孩子的时候，有人告诉您那是错的吗？”
　　陈敏怔住。
　　“肯定有人说过。”张潞的声音很平静，“但您还是生了，还是养了。因为您觉得值。白言现在也觉得值，我也觉得值。”
　　陈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要跟您争什么。”张潞继续说，“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对她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冲动，不是玩玩而已。我十五岁就知道自己喜欢女生，我没瞒着家人，她们说我开心就好。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所以我不想说以后。”
　　她顿了顿，“我哥那天打我那巴掌，我不怪他。他是为我好，他不想看我受委屈。但对我来说，能为她跪一次，不委屈。”
　　陈敏的眼眶红了。
　　“阿姨，我不会缠着她不放。”张潞说，“您要是不想让她见我，我就不见。您要是觉得我们太小不懂事，只要还在喜欢的前提下我会等，等她长大，等您放心。”
　　陈敏低下头，用手抹了一下眼睛。
　　陈敏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你哥真要送你出国？”
　　“嗯。”
　　“你愿意去吗？”
　　张潞沉默了一会儿，“不想去。但如果他坚持，我可能也没办法。”
　　陈敏说：“你要是真不想去，没人能逼你。你哥打你那一巴掌，是因为心疼你。他要是真狠心，就不会心疼。”
　　张潞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那天晚上她抱着她哥哭，她哥拍着她背哄她。
　　一次次说对不起，不应该打她。
　　陈敏叹了口气，“明天来一趟家里吧，白言现在最想看见的人是你。”
　　张潞眼眶泛红，“好。”
　　******
　　白言这一觉睡得很久，她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光怪陆离的，她梦到白静心说的那些话出现在她面前，张潞被人欺负，那么小的小孩，她拼命喊人来，但周围人都听不见她的声音，张潞流出痛苦的眼泪。
　　“白言还睡着呢，刚看过了，还没醒。”
　　“好，我去看看她。”
　　“张潞，对不起，那天是我口无遮拦。”
　　“没事，都过去了。”
　　……
　　白言眼珠转了转，眼皮还没睁开，她好像听见了张潞的声音。
　　是梦里吗？
　　她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她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很久，脑子还是懵的。
　　刚才那个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分辨出每一个音节的高低起伏。
　　“白言。”
　　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
　　白言猛地坐起来，扭头看向门口。
　　张潞站在那里，穿着T恤，手腕上戴着护腕，头发扎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嘴角的伤结了痂，在她脸上显得很突兀。
　　“你怎么……”
　　“你妈让我来的。”张潞走到她床边站着，伸手摸她的脸，“瘦了。”
　　现在看见才知道陈敏说的并非说夸张话，白言确实没怎么吃喝，嘴皮干得起了皮，脸色也苍白。
　　白言扑过去抱着她的腰，闷声道：“我刚才梦到你了。”
　　张潞顺着她的头发，轻声说：“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们分开了，梦到你走了，梦到好多，都是不好的。”
　　张潞手停了两秒，又接着给她理头发，“梦和现实是相反的，我现在不就在这里吗？”
　　白言抬头眼含泪光看着她，“我以为我们就要分开了。”
　　张潞安慰她，“不是说了吗，只要还喜欢，就不会分开的。”
　　白言抱着她的手收紧了些，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张潞没动，任由她抱着。房间里很安静，白言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眼泪把张潞的衣服浸湿一小块，温热地贴在皮肤上。
　　“你吃饭了吗？”张潞问。
　　白言摇头。
　　“那先去吃点东西。”
　　“不想吃。”
　　张潞低头看她，“你不吃，我等下就走。”
　　白言猛地抬头，眼睛里还挂着泪，瞪着她，“你威胁我？”
　　“嗯，威胁你。”张潞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去不去？”
　　白言抿着嘴，看了她好几秒，最后败下阵来，“去。”
　　她站起来，因为躺太久，眼前黑了一瞬，晃了晃。张潞伸手扶住她，等她站稳了才放开。
　　两个人下楼。
　　客厅里没人，但厨房有动静。白静心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她们俩，愣了一下，然后缩回去，小声说了句什么。
　　白言没听清，也不想知道。她拉着张潞在餐桌边坐下。
　　白静心端着两碗面出来，放在她们面前。一碗多放了个荷包蛋，一碗没有。她把有蛋的那碗推到白言面前，另一碗给张潞。
　　“妈呢？”白言问。
　　“出去了，说去买点菜。”白静心站在旁边，看了张潞一眼，又移开目光，“你们吃，我去店里看店了。”
　　“好。”白言应了一声。拿起筷子，低头吃面。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张潞在旁边看着她，她只能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张潞也吃，吃得不快，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吃到一半，白言放下筷子，“我吃不下了。”
　　张潞看了看她的碗，还剩小半碗，“再吃点。”
　　“真的吃不下了。”
　　张潞没说话，伸手把她的碗端过来，继续吃。
　　白言笑了一下，倒了两杯水过来。
　　吃碗面，张潞把碗收到厨房里洗干净，擦着手走出来。
　　白言还坐在餐桌边，看着她做这一切。
　　“你什么时候走？”
　　“一会或者晚上。”
　　白言的脸色变了，“这么快吗？”
　　张潞走过去坐着，“我总不能在你家留宿吧？”
　　白言小声嘟囔，“也不是不可以。”
　　“什么？”张潞看着她。
　　“没什么。”白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想到什么握着她的手说：“我妈让你来的，那是不是证明她同意了？对不对？”
　　张潞想了想，“她叫我来看看你。”
　　“那就是不反对。”白言固执地说。
　　张潞也不太清楚，但陈敏应该是松口了点，要不然也不会去找她。
　　门响了。
　　陈敏提着菜篮子进来，看见她们俩坐在餐桌边，手牵着手，愣了一下。
　　白言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陈敏看了看她们，把菜篮子放在门口，换鞋，然后走进来。走到餐桌边，把买的菜放下，然后看着她们。
　　白言直勾勾的盯着她看，想看出她妈到底还生不生气。
　　“吃过了？”陈敏问。
　　“吃了。”白言说。
　　陈敏点点头，看向张潞，“你呢？”
　　“吃了，谢谢阿姨。”
　　陈敏没再说什么，开始把菜从篮子里拿出来，一样一样放进冰箱。
　　白言和张潞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敏放完菜，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她看着她们牵在一起的手，沉默了几秒。
　　“张潞，你跟我出来一下。”
　　白言立刻抓紧张潞的手，“妈——”
　　“没问你。”陈敏打断她。
　　张潞轻轻拍了拍白言的手，“没事。”
　　她站起来，跟着陈敏往外走。
　　白言想跟上去，被陈敏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门关上了。
　　两个人站在门外，马路上车辆来来往往，太阳已经偏西，光线柔和了些，远处有小孩的笑声传过来。
　　白言趴在窗子上看着外面站着的两个人，什么都听不见，五分钟都没到，她看见张潞点了个头，然后她妈就进来了。
　　看见她妈进来，她立刻从窗边跑回餐桌边坐下，装作什么都没干的样子。
　　陈敏看了她一眼，没揭穿。她走到厨房，开始择菜。
　　白言坐立不安，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张潞还没进来。
　　“妈……”
　　“嗯？”
　　“张潞呢？”
　　陈敏头也没抬，“在外面站着。”
　　白言站起来就想往外跑。
　　“坐下。”陈敏的声音不重。
　　白言顿住，看着她妈的背影，最终还是坐下了。但屁股刚沾椅子又弹起来，“我就看看——”
　　“她那么大个人，丢不了。”
　　白言没办法，只能又坐下。手指抠着桌角，一下一下的，把木头抠得嘎吱响。
　　陈敏择完一把菜，转过身来。她把手擦干净，走到餐桌边，在白言对面坐下。
　　白言心里一紧，“妈……”
　　“听我说。”陈敏打断她，“你妈我在你这个年龄也是认准了就一条路走到黑，结果你也知道，我不希望你们走我的老路，感情这种东西天王老子来了也都是那样。”
　　“刚开始我确实怨她，同时我也怨你，十六七岁懂什么情情爱爱。但那天她当着她家里人的面在我面前跪下，我挺震惊的，她能为了你做到这种份上，”
　　白言眼眶红了。
　　陈敏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搂进怀里，“别掉眼泪，要不然她还以为我又骂你了，她还在外面站着呢。”
　　白言抬起头，“她……她怎么不进来？”
　　“她哥刚才打了个电话来，应该在说事情。”
　　白言立刻站起来，“我去看看。”
　　陈敏没拦。
　　张潞站在马路边上，背对着她，手机贴在耳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佝偻着，整个人在傍晚的光里显得很单薄。
　　白言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我知道。”张潞的声音压得很低，“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电话那头张瑞在说什么，听不清。只看见张潞低着头，用脚尖一下一下碾着地上的小石子。
　　“好，马上就回去了。”
　　那边又说了什么。
　　张潞听着，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的痂扯动了一下，她抬手摸了摸，“嗯，她挺好的。妈刚才给我发消息了，说爸骂你下手太重，让你回去跪搓衣板。”
　　白言听见电话那头张瑞骂了句脏话，然后是挂断的忙音。
　　张潞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看见白言站在身后，她愣了一下。
　　“偷听多久了？”
　　“刚到。”白言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你哥说什么了？”
　　张潞把手机揣回兜里，“等我回家吃饭呢，他快到了。”
　　“什么时候走？”白言问。
　　“进去打个招呼就走。”
　　“这么快？”
　　张潞：“嗯，他到家看不到我要发脾气。”
　　她可是背着他哥来的。
　　“好吧。”白言沮丧着说。
　　张潞揉了一下她头顶，“没事，我不会走，你随时可以来繁兴找我，或者我来找你。”
　　白言握着她的手，“那我今天和你一起回去。”
　　“不用。”张潞反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你回去陪你妈。我自己去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张潞打断她，低头看着她，“白言，你妈今天能说这些话，不容易。你别让她担心。”
　　白言抿着嘴，不说话。
　　“好了，等过两天再来，别今天和我一起走，不然你妈要说我把你拐走了。”张潞打趣道。
　　白言想了一下，今天走确实不太好。
　　“走吧。”张潞说，“进去打个招呼。”
　　目送张潞走远，白言回到家。
　　“她上车了？”陈敏看着她进来问。
　　“嗯。”白言应了一声没解释张潞是骑着摩托车走的，看见陈敏做事，她走过去帮忙，“妈，我来帮你。”
　　陈敏看着她，“心情好了？”
　　白言点头，拿个凳子坐在陈敏旁边，“妈，你觉得张潞怎么样？”
　　陈敏：“还行。”
　　“就还行啊？”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绝世好儿媳？”
　　白言脸一红，“妈——”
　　陈敏瞪她一眼，“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上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