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恶同源》薄绿苔草

26、不欠任何人的 白言，我欠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能听见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声音很嘈杂。
　　“让她跪下。”
　　“按着她。”
　　“拍下来，拍下来。”
　　白言看见自己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然后被人按着肩膀，跪在地上。
　　她看见白静心想冲过来，被人拉住，一巴掌扇在脸上。
　　她看见那些人的脸。何丹、刘雨。还有那些她不记得名字的人，那些脸存在她记忆里一天一天。
　　时隔几年她又重新经历了一次。
　　最后门被打开，光带着张潞透了进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烦躁，她坐在床边，“什么事，已经影响到我休息了。”
　　那时候张潞的嗓音没现在低沉，下一秒画面里她姐被何丹打了一巴掌，她抱着她姐的头，张潞坐在她们面前看着，然后张潞起身到窗边抽烟，烟雾往上钻。
　　视频到此结束，接下来的事就是张潞像个救世主一样，站在高处说到此为止，她们得以解脱。
　　她脱力地靠在沙发上，手没什么力气，脑子里什么也想不了，胃里有点翻涌，她跑到卫生间去干呕。
　　她以为这个视频被删了，或者张潞从来没有下载过，谁知道这么多年，还完好无损。
　　她想起张潞说过的话，“镜头这东西，有人拿它拍过我，拍完之后，那些东西就成了证据。”
　　张潞啊，张潞。
　　这是不是证据呢？
　　******
　　张潞中午回到家的时候发现白言已经走了，她没太在意，白言今天不用去学校上课，回自己那也很正常，她给白言发去一条消息后下到二楼去吃饭。
　　元旦过后，就是期末考，她们这次是和贵阳一中联考，能看见整体排名。吃完饭她就在电火上做题，白言还没回消息，她也没怎么注意，只是觉得白言话少了些，消息也没怎么给她发。
　　晚自习下她骑着小电驴到白言楼下，给她发消息。
　　下来，我在楼下。
　　白言的消息回得很快：我姐回来了。
　　张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个“好”。
　　大学生放假这么早？
　　她把手机收起来，坐在小电驴上没动。
　　寒冬腊月的夜风很冷，从领口灌进来，冻得人缩脖子，她坐在那儿，抬头往上看。三楼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拧钥匙，掉头离开。
　　第二天中午，张潞回到家，屋里传来动静。
　　罗兰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今天一个人回来？”
　　张潞愣了一下，她以为屋里是白言，没想到是她妈，她妈没见过白言，只知道有个人和她一起回来吃饭。
　　“她没来？”张潞关上门。
　　罗兰摇头，“没见着人。”
　　张潞点了点头，随后低头发消息，问她妈，“今天店里忙？”
　　罗兰端着菜走到客厅，“可不是嘛，要不然早来了。”
　　“下次忙你发个消息给我，我在外面吃就好了。”张潞坐在沙发上。
　　“那怎么行。”罗兰瞪她一眼。
　　白言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过来：我姐在家做饭等我，我就不去了。
　　张潞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关上手机。
　　吃饭的时候，她有点心不在焉。罗兰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吃完饭，她回到三楼，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发呆。
　　手机屏幕上是和白言的聊天记录，从昨天开始基本上都是她先给白言发消息，倒不是一定要白言先给她发，只是白言现在没之前热情了。
　　她挺讨厌这种落差感的，就感觉像小孩遇到喜欢的玩具，刚开始那两天十分喜爱，走哪带到哪，然后热情过后，玩具被遗忘。
　　张潞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在抱枕上，盯着天花板。
　　暖气呼呼地吹，吹得她有点闷。
　　下午的课，她有点走神。
　　韩希月坐在讲台旁边，看不见她的表情。楚弋在前面没注意她。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盯着窗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课间她去到空教室抽烟，没一会韩希月也进来了。
　　韩希月靠着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你今天不对劲。”
　　张潞没说话，一个劲抽烟。
　　韩希月看着她，“跟白言有关？”
　　张潞把烟灰弹掉，没回答。
　　韩希月等了几秒，笑了一下，“行吧，不想说就不说。”
　　张潞吸了一口烟，看着远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两天话少了点。”
　　韩希月挑眉，“吵架了？跨年那天不是还睡在一起？”
　　张潞摇头，“没吵。就是……突然就变了。”
　　韩希月抽着烟，听着。
　　“昨天晚上我去她楼下，她说她姐回来了，今天中午她说她姐在家做饭，不来吃饭了。”
　　张潞顿了顿，“这些都正常。但为什么什么都不和我说？要等我问了才说？”
　　韩希月想了想，“可能真的是有事？”
　　“有事也可以说。以前她什么事都第一时间跟我说。”张潞自嘲一句，“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韩希月抽着烟，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楚弋走进来看见她们两个都靠着窗，笑了一下说：“在这当站神？”
　　希月看他一眼，“你怎么才过来？”
　　楚弋走过来，从兜里摸出烟盒，也点上一支，“做完题上了个厕所。怎么，你们在聊什么？”
　　韩希月朝张潞努了努嘴，“她家小白兔不理她了。”
　　楚弋看了张潞一眼，“吵架了？”
　　张潞摇头，“没吵。”
　　“那怎么回事？”
　　张潞把这两天的情况说了一遍。
　　楚弋听完，抽着烟想了想，“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
　　张潞想了想，“没有。就是突然话少了。”
　　楚弋点点头，“那你问过她吗？”
　　张潞愣了一下，她好像真的没问过白言怎么了，就自己使劲猜。
　　“你问问，别自己瞎猜。”楚弋说，“她不可能突然这样，要不就是看见什么，她什么时候这样的？”
　　什么时候？
　　张潞抽了一口烟，她好像知道白言为什么这样了。
　　她把烟头灭掉转身离开。
　　韩希月朝楚弋挑个眉，“看不出来啊，还有这本事。”
　　楚弋叹了口气，“被段牧南磨疯了，久而久之就知道了。”
　　韩希月：“……”
　　活该问。
　　******
　　张潞回到家直上三楼，平板还放在电火上，她走过去，拿起来，打开。
　　后台还没清，她点开相册，终于看见那个视频。白言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沉默的。
　　最后一节晚自习她没上，溜了出去，趁着高一高二的还没下晚自习，她去到白言班门口。高一高二晚自习的下课铃还没响，整个教学楼静悄悄的。
　　张潞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盯着白言班上的后门。
　　冷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吹得她校服鼓起来。她没穿羽绒服，只套了一件校服外套，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忘了，她一会还要回去上自习。
　　等了大概三五分钟，下课铃响了。
　　安静的楼道突然热闹起来，脚步声，说话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混成一片。张潞往旁边让了让，靠在墙角，看着人群从教室里涌出来。
　　白言是最后几个出来的。
　　她背着书包，低着头，一个人走在人群后面。走到门口，她抬起头，往走廊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停住了。
　　张潞靠在墙角，手插在校服兜里，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对视了几秒。
　　白言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走到张潞面前，停下来，“你怎么来了？”
　　张潞：“来找你。”
　　白言点点头，“哦。”
　　旁边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然后走远了。
　　张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白言的手有点凉。
　　张潞说：“我送你下去。”
　　白言点点头。
　　两个人往楼梯口走。
　　走出教学楼，外面更冷了。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从内到外都透着寒意。
　　张潞缩了一下脖子。
　　白言看了她一眼，“你外套呢？”
　　张潞说：“忘了。”
　　白言没说话，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塞进她手里，“拿着。”
　　张潞摇头，把围巾重新给她围着，“你围着吧，我一会回教室就好了。”
　　白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张潞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往小路上走，这里没什么监控，晚上经常会有些情侣在这幽会。这两边种着竹子，路灯隔着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暗，地上落着竹叶的影子。
　　走了一段，张潞开口，“你是不是看见那个视频了？”
　　白言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张潞快步走到她面前。
　　白言停下来。
　　张潞看着她，“所以你不理我了。”
　　“那个视频，那天晚上我看过一点，然后我叫她们发给我，叫她们把原视频删了。那些人已经删了，我保证。相册里的这么多年我从没点开看过。”
　　白言没什么表情的说：“那天晚上何丹说是你讨厌我姐，然后我和我姐才被打的。”
　　张潞解释，“我从没说过我讨厌她，我也不知道你们被打，我收到消息才下去。”
　　白言勾了一下嘴角，“可你就在那儿看着。你看着她们打我们，你什么都没做不是吗？你这不就是纵容吗？你也是帮凶。”
　　张潞伸出手，想摸一下她。
　　白言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她的手。
　　“别碰我。”她说。
　　张潞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她们第一次说起这件事，旧事被重提，没人能完好无损，事情从未被妥善处理过，以至于人们念念不忘，喋喋不休。
　　张潞手机在兜里振动起来，应该是韩希月给她通风报信了。
　　“你说得对，我什么都没做。”
　　白言没说话。
　　张潞把手收回来，揣进兜里，她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韩希月的电话。她按掉，把手机又塞回去。
　　莫名的她觉得烦躁，烦躁得她直接靠着围墙点上一支烟，也不管什么保安会不会看见了，“白言，我欠你的早就还完了。”
　　“你向何丹透露我消息的时候，我就还完了，你看见我被别人踩在地上，我的自尊，我的傲骨被人折断，这不就是你想看见的吗？”
　　白言的眼眶红了。
　　张潞把烟灭掉，“所以你现在可以恨我，可以不原谅我，可以再也不见我。都可以。”
　　她顿了顿，“但别再说什么我什么都没做了。我做了，我做了我能做的。”
　　白言的眼泪掉下来。
　　手机又一次振动。
　　张潞掏出来看了一眼，接通。
　　“在哪呢？老邓来过一次了，问了你，我说你上厕所去了。”
　　“来了。”
　　她把电话断掉。
　　“快回去吧，晚上风大。”
　　她抬脚往前走。
　　“张潞。”白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
　　张潞没停，继续往前走。
　　白言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腕。白言的手很凉，攥着她的手腕，攥得很紧。
　　“我不是……”
　　“白言。”张潞声音充满疲惫，“先回去吧，好吗？我要回去上课了，你回去先想想。”
　　张潞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
　　白言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